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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朝延自来的先例,治河都是在秋汛后,立冬便停工。十月的天气已是十分寒冷,水面上结了薄冰,那几百名民夫站在堤上只不肯下去,其中几个人嚷嚷道:“这样的天气,强逼着下去,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一名差官打扮的骑在马上,提着鞭子不耐烦地说:“岳大人吩咐下来的,谁敢违抗!”
      听了这话,民夫们又嚷嚷开了。差官“啪!”的向空中抽了一鞭,喝道:“造反了不是!朝延让挖河,大人敢不听么?别说是结了冰,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照干!”
      民夫们无奈,嘟囔了一阵,只得挽起裤腿,一个个向河里走去。末了,岸上却剩了一个少年,差官搭眼一瞅,是旧相识,笑道:“池青塘,削了功名就是白丁一个,对不住您了,也请您下河吧。”
      那叫池青塘的少年只十七八岁,身量纤弱,咬了咬牙道:“例来是秋汛后治河,他岳秋芃凭什么要我们大冷天的下水!”
      “哟,还敢顶嘴!”
      一鞭子抽了过来,白皙的脸上顿时起了血淋淋一道鞭痕。池青塘生得文弱,性子却刚强得很,冷笑一声,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那当差的一时下不来台,越发狠命地拿鞭子抽他,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仗势的什么!便说是天下有名的才子,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也不过一个虚名儿,还不是被发配到这苦地方!既得罪了大人物,失了功名,就该认命吧,你倒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妈的,还敢冷着一副臭脸,在老子跟前撑人物!得罪了圣上你还想咸鱼翻身不成!”
      因着今日强征民夫挖河,有不少人围来看。眼见得那差官是下了狠手的,可素知那池青塘是犯了事被发配到这儿,分明是不受待见的主,谁都不敢作声。人群里一个青衫男子格外与别人不同,笠沿底下一张白团脸面,长眉细眼,入眼即觉出一股子掺杂了内媚的秀挺之气。
      他皱了皱眉,几次要上前阻拦,终于忍住,拍了拍身边的少年,低声道:“六福!去问爷一声,要人还是要尸首。”
      “是。”低低答应一声,那叫福全的少年急忙转身,解开系在白杨树上的白马,飞奔而去。
      此处离宛州城不过五六里,闪电骓去势极快,盏茶功夫便入了城,一路狂奔直冲到整个宛州城最豪华的“妙歌楼”下。也不系马,撂下马缰便冲上楼去,隐约听到弦歌之音自头顶传来,不由放轻了脚步。及到了雅阁前,见门前侍立着两名中年男子,神情淡然,茶褐色的眼眸里却是望不到底的深沉,一身内功分明是入了化境。
      “事急。”福全只说得一声,门前的中年侍卫便放了行。
      进了门,不敢抬头,打个千儿便跪了下去,眼角余光瞥见两只玉雕般的纤足在绣有富贵牡丹的红毯上流畅地旋转。
      长榻上,一名轻裘缓带的青年半坐半躺地斜倚着靠枕,怀里揽了个美丽的少女,正持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喂她。少女吃吃笑着,半推半就地饮了,眼睛瞄了瞄跪在地下的福全,再看看身边的贵公子,毕竟是聪明人,终于什么也没说,拣了颗葡萄,剥了皮儿喂他。
      福全等了片刻,再也忍不住,“爷,陆总管让奴才……”
      “越发没规矩了!”青年皱了皱眉,十分地不悦。
      福全登时噤了口,却知此事极为关紧,若当真误了这位主子爷的大事,莫说自己的脑袋,只怕这一干人等一个也活不成,当下鼓了鼓勇气,大声道:“回爷的话,奴才等不得了。”
      “咦,”青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的笑起来,转脸向惨白着脸子立在榻下的官员道,“我刚刚儿还说你岳秋芃这府台怕是当腻了,早时拿着朝廷的银子混花讨悠闲,等钦差下来动真格儿的清查,才忙活着要修堤。这会儿好,又送来一个在主子爷跟前耍威风的奴才,竟敢拿话来噎我了。”
      这番话笑着说来,却自有一股逼人的压力,“扑通!”两声,岳秋芃和福全先后跪了下去,颤声叫道:“侯爷!”
      青年接过侍从捧上的热毛巾,一面擦手,懒洋洋道:“说来听听,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总管让奴才问爷一句话:‘要人还是要尸首。’”
      陡然听到这句话,青年稳定的手猛地一颤,旋即放松下来,那一刹那极短,以至于满阁的人都没觉察到。他盯住福全,眼睛里闪着寒光,沉声道:“骑快马,回去告诉陆七宝,带回来的是人,他便回来,带回来的是尸首,便让他请个人,也将他的尸首给爷带回来。”
      “是!”福全等的就是这一声了,倒退着出了暖阁,飞奔下楼,马蹄声翻滚而去。
      青年坐回榻上,发了会儿呆,又站起来。
      岳秋芃小心翼翼道:“卑职手下那群兔崽子颇有些嚣张,还是卑职走一趟。”
      青年抬眼看了看他,缓缓道:“我把他交到你手里时,只说是要好好调教调教,可没说要他的命罢?”
      岳秋芃心中一寒,便听他又道:“你自己求佛保佑吧,保佑他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口气极平淡,岳秋芃却如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冷面侯的厉害,五年前,蛮族侵犯边塞,萧味兴轻衣小帽坐镇塞北,谈笑间大破敌军,生擒蛮族左天赖王,拿马鞭随手一划,道:“你回去吧,从今儿个起,这儿就是我大洛的草场了。”左天赖王不服,夜袭大帐,反中了埋伏,全军尽没,自此,再没人敢招惹这位御封的定远侯了。至今蛮族中还留传着一句话:“不畏乌兰山折峰,只怕萧味兴扬鞭。”
      当初明明是他吩咐好好“调教”池青塘,还说死活不论,可这节骨眼儿上,岳秋芃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拿他的话证他,只得唯唯称是。
      坐站不宁地发了一会儿子呆,萧味兴再也忍耐不住,撂下酒杯道:“这半天窝的难受,出去走动走动。”
      说是走动,去得那般急,又是直奔河堤,傻子也知道这是着紧池青塘。晓得那穷酸在这位侯爷心目中分量不轻,岳秋芃越发忐忑了。一行人到得堤上时,那里早沸反起来,几百人团团围出个场子,都踮着脚往里面看。岳秋芃的亲兵喝斥了几声,才让出一条道儿来,一名差人跑过来屈膝跪倒:“见过大人。”
      “这是怎么了?”岳秋芃拿眼往场子中间瞄去,一眼看见地上横躺了个湿淋淋的纤弱身影,不禁暗暗叫了声“苦也”。
      那差人全然不知其中的利害,只一味邀功:“回大人的话儿,那穷酸一味地不肯下水,只拿先例说话,小的把他扔进水里,却出来一个匪人为难,那人端的厉害,小人们十几个一齐上去才勉强压住他,却不料,一会儿又来一个小子,亏得小人机灵,早着人调神机营的弟兄来……”
      见萧味兴大步向池青塘走去,大冷的天,岳秋芃出了一脊梁的汗,哪有功夫听这差人唠叨,一把攥住他衣领道:“少废话,池青塘怎样了?”
      “刚才捞上来,好像……已经凉了。”毕竟是衙门里翻滚十几年的人,终于看出这位顶头上司神色不善,声音不由有点战战兢兢。
      岳秋芃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半晌方道,“凉了?”
      萧味兴一路走过去,那边儿还正斗得凶,萧味兴挥手拨飞一人,一个差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喝道:“哪儿来的王八崽子!”
      萧味兴脸色一白,身边一个侍卫快步上前,劈手几个大嘴巴子打得那人满地找牙,余人正要发难,被岳秋芃赶过来骂了个狗血喷头。陆七宝中了几拳,白团脸面上几块乌紫,向萧味兴跪倒:“奴才办事不利,累爷亲自来了。”
      见池青塘深身精湿伏在地上,萧味兴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俯身抱起地上的人,转身向宛州城中走去。岳秋芃忙令人备了马车赶上去。萧味兴也不多言,上了马车,将池青塘抱在怀里,眼中静若寒渊,看不出一丝颜色来。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只策马跟着马车狂奔,
      径直去了宛州府衙,萧味兴将池青塘衣服剥了个精光,擦拭干净,拿锦被裹了。一时参汤还不得,陆七宝切了参片来,萧味兴放嘴里嚼烂了,喂给池青塘,再过得片刻,姜汤和参汤都送了上来,一路上被萧味兴抱在怀里暖着,人已有些回过来的意思,再拿被子一裹,热气烘上来,加上那点子大参的功效,姜汤灌到一半,池青塘的人便醒转了来,只是头昏脑胀,全然迷糊了。
      萧味兴舒了口气,半强半哄地将剩下的姜汤灌进去,又灌了几口参汤,才放他去睡。这时,大夫也到了,号了脉,开些去寒保养的药便去了。
      看一切停当下来,岳秋芃捉个空子,上前两步,一撩袍子拜倒:“卑职办事不力,给侯爷添乱了,罪该万死。”
      萧味兴看了他一眼,沉吟着也不言语,却不知在想什么。岳秋芃不敢抬头,只觉头皮一乍,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半晌,萧味兴挥了挥手,淡淡道:“我乏了,你下去吧。”口气十分淡然,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岳秋芃只得惶惶恐恐地退出去。
      待岳秋芃一走,陆七宝递了盏热茶给萧味兴。
      萧味兴呷了口茶,淡淡道:“你自个儿去知会小六子,说我停你三个月的例银。”
      陆七宝应道:“是。”
      “知我为什么罚你吗?”
      “没爷的吩咐,擅自动手救人。”
      “说得不错,是个明白人。”萧味兴满意地点点头,向福全道,“福全,第二件事要你办,去知会小六子,你师傅救了一个极重要的人,为本侯立了大功,我要赏你师傅,让小六子拨一千两银子给他。”
      福全喜道:“是!”
      陆七宝跟了萧味兴多年,素知他赏罚分明,半分不肯含糊,忙谢了赏。
      萧味兴瞧着福全被喜气映红的脸颊,忽的笑了:“我倒忘了你。你虽顶撞了我,但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是个明白人。”褪下腕上的檀香珠串递过去,“这个赏你。”
      福全连忙接了,响亮地叩了个头:“谢爷的赏!”
      萧味兴点点头,坐到榻边。陆七宝一招手,领着侍卫们退下,只留萧味兴一人在房中。眼看着门阖上,萧味兴发了一会儿呆,才将眼光转向榻上的池青塘。锦被直覆到少年脸上,露出秀挺的鼻子,眼睛紧闭,睫毛微翘着,两道秀长的眉伸展入鬓际。
      “瘦了这么多。”萧味兴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眼光复杂,说不清是恼是怒,是痛惜还是痛恨。
      半夜里,池青塘醒了一次,朦朦胧胧张开眼瞅了瞅,便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中间被弄醒灌了几回药,张着朦胧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十分地荏弱。这次醒来时,人已清楚了许多,正撑起身子打量所处的环境,门一响,萧味兴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萧味兴怔了一下,站住脚。对视了片刻,问:“醒了?”
      “嗯。”陡然在这儿看到萧味兴,池青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闷闷答应一声,缩回了被子里。
      一时无话,萧味兴踱到桌边坐下。他脸上全无表情,眼色阴晦难辨,良久忽尔一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浑身精湿。”
      池青塘正仰脸呆呆地看头顶帐上的花纹,听了这话不由一怔,眼里掠过些痛楚,半晌,淡淡道:“我不记得了。”
      “我不信。”
      “那也由你。”
      吃了个闭门羹,萧味兴脸色一沉,随即却叹了口气,“你又故意沤我生气,难不成气到我,你就那样开心?”
      “王爷一身负着天下安危,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叙旧么?”池青塘淡淡道。
      萧味兴一哑,接着,一股子怒气腾地冲上了脑门。他来这宛州城,是带着震怒的。当日千恨万恨,终究没忍心下手杀眼前这个人,索性流放千里,把他远远地扔到了这地方来,再不想,池青塘的人走了,自己的心也跟着飞走了,这相思之苦竟比一刀刀剐心还难挨。初时还勉强忍着,几天前,一只信鸽从宛州城飞入定北侯府,看罢鸽信儿,气得险些呕出血来,跳上汗血宝马,单人单骑直扑宛州。
      几日奔波,身心俱疲,及到了宛州城,那震怒早转成了满腔的刻毒阴狠,当夜宿在妙歌楼,清早儿一觉醒来,近卫已赶到候在门外。他摆着架子不肯去找池青塘,要另寻法子整治他。哪料偏生那个时候陆七宝让福全到妙歌楼传话儿,问“要人还是要尸体”,也幸好陆七定在那儿,若不然,眼前这个人怕是再也没有了——
      一念至此,萧味兴悚然一惊,满腔的怒意、恼意、恨意、毒意登时都转成了惧意,猛地攫住桌角,回头一瞬不瞬地盯住池青塘,力气用得狠了,手指关节都白了。
      池青塘眼角余光瞧得清楚,淡淡道:“王爷要发狠,只管冲我来。桌椅这些死物知道什么?”
      “不错,不错,它们自然什么也不知道!”萧味兴人称冷面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偏在这池青塘面前撑不住,每每被挑拨起怒气来,此时突然一扬眉,丢开桌子走到床边,俯身看定池青塘淬玉般的脸庞,冷笑道,“你的意思我也省得,想必只有赵家月梅姑娘那般活色生香的美人才是解语花,事事洞明。”
      他死死盯住池青塘黑曜石般的眼眸,要从里面看出些东西来,池青塘偏生连眉头都不曾动一动,神色淡淡的,声音也极淡:“你这又是何苦?”
      萧味兴修眉一挑。
      池青塘嘲讽地低笑一声,淡淡道:“若依我说,当把这宛州城的人统统处死。那些个曾见过我的,不管说过话儿没说过话儿,哪怕只是听过我名字或者念过我名字的,都统统拉出去砍脑袋。那时节,王爷顺遂了心意,才高兴罢?”
      “知道我的,果然只你一个!”被池青塘一番抢白,萧味兴早铁青了脸色,越听越怒,再也按捺不住,狞笑着原地走了两圈,忽的双掌一击,喝道:“带那贱人来!”
      外面一声答应,不一会儿,门哗地被推开,两名大汉提了名纤弱女子进来。女子委在地上,筛糠般抖作一团,挣了几挣都不曾爬起来。
      池青塘神色淡然,瞧都不瞧那女子一眼。
      “你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萧味兴冷笑着一把攥住池青塘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地上的女子,“这女子连羞耻女德都不顾,跑去你的住处给你烧饭、洗衣,你不好好看看她,这一辈子可就再别想见这个人了。”
      池青塘淡淡道:“侯爷对我的行止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句话宛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萧味兴想到自己这番作为和一个妒妇实在没有什么两样,懊恼、羞愤、暴怒——各种情绪一起涌至心头,脑中“嗡”的一声就要发作,却见池青塘支撑着坐起来,用近乎透明的指尖攥住被头儿,瞧着地上的女子淡淡道:“赵姑娘,你千恨万恨,就恨自己瞎了眼遇到我这么个人吧!不过,日后入了阴曹地府,还劳你记清楚了,杀你的人是他,可不是我池青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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