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没有灯泡焉》光影之天

35、金黄时光

　　凉水的夜里，月光驱散云雾，照亮樊散眼前的道路，荒凉的沙土上开出大片大片鲜艳的花，花香和着月光一起落在往日的时光。
　　漂亮优雅的女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俯身捡起一颗黄色的乒乓球，嫣然含笑，扬手向乒乓球台扔去。
　　乒乓球又重新在台子的两侧来回弹跳，时不时又滚到女人脚边，女人再笑着捡起来给扔回去。
　　乒乓球台的两侧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儿，是女人的丈夫和孩子。
　　小男孩眼神如炬的盯着乒乓球，挥动球拍，招式凌厉的把球给打回去，球只碰到另一侧的台子边缘就飞快的弹了起来，小男孩儿欢呼着跳了起来，“耶！”
　　男人不慌不忙的轻轻抓住弹到空中的球，“学的挺快嘛，再看我这一招！”
　　小男孩摆好架势，目光紧锁住球，“放马过来！”
　　黄色的乒乓球在他们的手上飞舞，在天空划过数道金黄的弧线，这沉甸甸的关于爱的丰收填充着他的金色童年。
　　他也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啊！
　　他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爱他，他也发誓要用全部的爱回馈他们。
　　但是，事实却是——
　　这个男人的心中只矗立一座屋子，其他的只是这个屋子里的家具和屋顶上的乌鸦。
　　他爱屋里的家具，也爱屋顶上的乌鸦。
　　但当屋子崩塌，他的心里立刻没有了家具和乌鸦的存在。
　　樊散居住的地方秋天很短，前一秒刚拿相机将第一片金黄色定格，下一秒就见所有的叶子飞快褪色，从盛夏的绿萎缩成寒冬的灰。
　　妈妈在医院里永远松开了他和爸爸的手。
　　树叶慢慢落下，爸爸踩着那些金黄的叶子走出家门，走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灰色。
　　爸爸头也不回，也永远的松开了他的手。
　　爸爸流浪了很久，在一个叫归鹤寺的地方停了下来。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都劝不回来，隔着电话线唉声叹气。
　　他却在这唉声叹气中记住了寺庙的名字。
　　他偷偷打包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将喜欢的玩具零食统统装进包里，坐上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满怀着一路的期待踏上了见爸爸的路。
　　他背的包很大，装的东西却更多，拉链都拉不上，他的柴犬玩偶、变形金刚都露在了外面。
　　公车在归鹤寺门前的山道上停下。
　　这条山道是自然形成的台阶，又长又陡，前一两分钟他举着包还能大气不喘的爬山，但后面就不行了。他的包本来就是大人旅行时才背的大包，里面又被他装了许多沉重的玩具，看着比他的个头都大。
　　回头望走了才十几个台阶，他把零食拿出来，坐在原地吃完了，最后几口的时候跑下台阶，把垃圾塞进公交站牌旁的垃圾桶，然后又拽着大包继续向上爬。
　　可零食才多沉，大大的袋子里轻飘飘的重量，包里体积减小了些，但重量却没怎么变，他咬牙又爬了十几个台阶就气喘吁吁了。
　　他将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将最沉的红酒又放了回去，把整套的变形金刚留在了原地。
　　越往上走，就越是陡峭，他的身体也越累，他一边走一边将包里的玩具扔掉，到后来他连包都扔掉了，到达终点的时候只右手抓着瓶红酒，左手抓着副乒乓球拍，口袋里装着两个球。
　　他死死的抓着球拍，死死的把红酒护在怀里，仰天躺在地上休息，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寺庙的主持从上往下俯视看他，遮住了阳光，对他说“你拿的这些在这里没用”。
　　“这是我爸爸最喜欢喝的。”他坐起身更加用力的把红酒护在怀里。
　　“出家人是不能饮酒的。”
　　他不明白，迷茫的看着主持，“我爸爸有家”。
　　“但他仍然孤独。”主持揉着他的头发，站在高山之巅向远处看去。
　　“我会陪伴他！”他举着手坚定的说。
　　主持摇摇头，“只有佛能陪伴他”。
　　他举起乒乓球，不甘心的说“他也教佛玩乒乓球吗？”
　　主持摇摇头。
　　他开心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主持叹了口气，道“乒乓球一个人是玩不了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夕阳很美，站在高山上望太阳落下，世间万物都布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辉。
　　那是他金色童年的最后一抹，那之后的都是黑夜。
　　爸爸剃了光头，换了僧袍，向他走来，然后漠然走过。
　　无论他撒娇、打滚、胡闹，爸爸都不会为他而停留。
　　爸爸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向他走来然后走过，再后来他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了。
　　聂梵说爸爸的心死了，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没有了这颗稻草，爸爸就会真的死去。
　　他被聂梵的话吓到了，不敢再耍泼靠近爸爸，只是偷偷的看他。
　　聂梵是寺庙里的博士生之一，在尘世学的是物理，本有着大好前途却决绝的遁入空门。和他情况相似的天之骄子寺庙里还有几个，但樊散就只和聂梵关系最好。
　　聂梵是在他后面来的寺庙，还没来得及剃度就住进来了。
　　寺庙里有清规戒律和难捱的修行，樊散整日都闲的很无聊，好不容易有个新人还没有被抹去脾气，他就提前去捉弄了一番，趁人家睡觉的时候，把他的头发给剃了。
　　然后他就被聂梵追着打了一顿。
　　聂梵边打他边骂骂咧咧的，气的不得了，反而他这个被打的人边哎哎呦呦的呻|吟着边弯着嘴角哈哈大笑，聂梵气极反而停了手，深呼一口气，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樊散顿时觉的没意思，抓着聂梵的衣服苦苦哀求“你为什么不打我了，求求你打我吧！有气别憋着会憋出病来的，把我当成你的出气筒使劲发脾气吧！我是免费的！我这次趁你睡觉剪你头发下次就敢撕你书......”
　　幸好聂梵这时候的心性不好，被他腻烦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我看你是欠揍！”
　　聂梵撩起袖子，举起胳膊就要向樊散的脸上打去，可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将手慢慢落下，带他往自己的斋房走去，“你要真无聊，我就给你找点事，别故意找揍了。”
　　樊散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走进斋房，见聂梵将四个大柜子和两个大箱子都打开，露出堆放的满满的书籍，樊散立刻锁紧了眉头。
　　聂梵拿出一本书递给他道“书籍会带你走出寺庙，驱散你的寂寞。”
　　樊散接过来一看，是七年级的物理课本，耷拉着眉毛说“我才上一年级”。
　　“那上面不是有图吗？照着画画就行了，没指望你能看懂”。聂梵叹了口气道，自嘲一笑“看来在初中任教还是高看了我，我就应该是去教小学一年级。”
　　樊散不服气道，“哼！我能看懂！”
　　聂梵漫不经心的往外走，“哦，那你很棒哦~”
　　“喂！”樊散在后面叫住他。
　　“怎么？”
　　“打乒乓球吗？”
　　聂梵摇摇头，伸了个懒腰继续往前走，“自己玩去吧！”

　　冬去春来，高山上却不见秋天。
　　北风不给树叶最后的金黄岁月，便让它脱离树枝，四处流浪。
　　伴着那片流浪的枯叶，思绪从高山回到广袤的沙土地，回到点着暖黄色护眼光台灯的帐篷里。
　　尤行深问，“他为什么出家？”
　　樊散回答，“妈妈去世后，他得了抑郁症”。
　　尤行深很心疼，“那爸爸现在怎么样？”
　　樊散一愣，似乎看到爸爸站在房檐下正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听说是爸爸主动找的叔叔，请求叔叔也就是启仁煌的爸爸能收留他，叔叔答应了。
　　整个寺庙没有人希望他留下来，都希望他能离开。
　　甚至聂梵也希望他走，聂梵说“你才15岁，大好的青春不能浪费在寺庙里。走出寺庙，跟着你真正的家人一起，去创造属于你的光明幸福的未来。”
　　他走的那天，聂梵送他去火车站。
　　他在寺庙的门口停下脚步，向身后望，看到爸爸站在屋檐下，伸着脖子眼睛睁的大大的，泛着一圈红色，正一动不动的望着他。见他转身，立刻也转过身去，他只好转回来但还是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下，却见他低着头，宽大的僧袍袖子升到了眼睛的位置。
　　如果他的离开，会让冷漠如他难过到哭泣，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病已经好了很多？
　　樊散伸手将台灯关掉，躺好道“挺好的”。
　　尤行深也躺好，点点头“那就好啊！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滴~~”
　　启仁煌呆坐着，似乎看到樊散低头关灯的时候，眼角有一颗晶莹的水滴。他转头看向樊散，手指从樊散的脖子里穿进去托起来道，“起来点，枕上枕头”。
　　樊散乖乖照办，一声不吭的将头抬起，启仁煌将自己的枕头垫他脑下一半，自己则枕着另一半躺下来。
　　说是枕头，其实也不过是将没穿的衣服卷成长条。
　　“表哥！”樊散的声音在寂静里突然响起，“你还讨厌我吗？”
　　启仁煌懒懒的回答道“我还是很讨厌表弟”。
　　“......哦”，樊散不说话了。
　　尤行深安慰樊散道，“没事，启仁煌就是死鸭子嘴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牙齿的臭嘴......”
　　“咳咳！”启仁煌白尤行深一眼，在黑暗里他也看不见，“我还有下一句呢！”
　　尤行深在嘴巴上拉上拉链，不说话了。
　　“我还是很讨厌表弟，但我不讨厌你。”
　　“......哦”，樊散淡淡回了一句，又不说话了，他把两臂交叉挡在脸上，深怕夜晚的精灵会发现他绷不住上扬的嘴角而嘲笑他。
　　他镇定了一会儿，出声道“等集训完了，要不要去玩乒乓球？”
　　“好啊！”尤行深体育非常好，除了足球，各种大球小球都玩的出手，“正好让你见识见识我旋风无敌霹雳强悍的技术！”
　　“哥，你呢？”樊散问启仁煌，他没有叫表哥，他打定主意以后都不加“表”字叫他。
　　尤行深笑道“仁煌，你也去吧，去给我们递水擦汗，哈哈哈。”
　　哼，他又嘴贫，启仁煌道“我不会打，你们教我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