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煌堂》自救

2、失陷

　　我慢慢在平台上踱着步，小心提防着会被发现我是偷渡来的，然而初来乍到，我并不敢走出去太远。我直觉母亲他们并不在此地，心里觉得这未尝不好，何况这里的文字使我感到安心。冷风吹来，我混沌的头脑渐渐清醒，不由打量起了四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天空一片亮白，却看不见太阳。四周有不少低矮的水泥建筑，可个个紧缩大门，仿佛废弃已久。我看见一处空缺好似是出口，便向那里走去。
　　不知何时身后靠近了一个人，我不由往后看去。一个瘦削的老人紧捏着他的手杖，满面严肃，阴沉地盯着我。他走得比我快，一会儿就越过了我，然而在这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含着鄙夷与厌恶的看着，使我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露了馅。我硬着头皮按着那老人的路线继续向前走。幸而过了不久，一对男女又越过了我，他们看我的视线中含着打量，不过一会便移开了注意。我努力走快了一些，希望跟着他们会能走到繁华些的地方，也许能找到些帮助。
　　远远地望见之前那个老人进了一道小门，里面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后面那一对夫妻也进了那个地方。我便也跟了过去。走到门口，一阵温暖的风裹挟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迟钝的身体忽然就被唤醒了，发现肚子早就饿得不得了了。
　　我想离开：我没有钱，又独自一人，总不能吃霸王餐。可是那香气勾得我迈不开脚。我退开几步，在从门里往外看不见的地方徘徊。
　　又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片刻，除了向门里进的人，就没有别的路人。我下定决心，先进去探探。这时有人吃完饭出来，与我正好在进门时错过。我只想快点吃点东西，只顾着往里去。反正一进门就出去岂不可疑。万幸，餐厅里似乎没有什么迎客的人。餐厅里桌椅都有些陈旧，但是很整洁。用餐的人都异常安静，对周围漠不关心。我心里本来期盼着看见一个杂乱的自助大食堂，方便我混点东西吃。这里人人专心顾着自己，我虽然没有吸引注意力，但更难以融入。我在餐桌之间的过道茫然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好像一个幽灵般无人理会。我本来以为自己一个小孩子，长得又有几分可爱，大约能有好心人过问一下，请我吃点东西。又转了几圈，我决心厚着点脸皮，向人请求。我走到一对看起来快要吃完的男女旁边，一时窘迫得说不出话来。我傻看着他们，他们瞟了我几眼，停下了筷子。我大喜，那盘子里还有不少的剩菜。我试探性的往他们身边坐下，他们并未阻止。我又慢慢把盘子拉了过来，他们还是没有动作。我便赶紧开吃了。他们看了我一会，忽得站了起来，离开了餐厅。我并无在意，只以为他们吃完饭走了。我刚刚把盘子扫荡干净，却看到他们带着一个大概是警卫的人走到了我跟前。我一时大窘，赶紧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然而那警卫根本也没有听我说话的意思，朝那男女点点头，就拉着我走了。那警卫抓得很紧，但我看见了他腰间的手铐。没有把我铐起来，大约是看我是个小孩子，顾全了我的颜面。转了个弯，忽然间就繁华了起来。可惜他扯着我走得太快，除了人我什么都没看清楚。我会过味来，我以为那对男女是好心让给我吃，他们大概其实是被我看的难受干脆不吃了。我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们恐怕以为我不告自取，强夺了他们的饭菜。我有些不忿，他们剩的东西虽然不少可也不多，何必这样小题大做。更多的却是羞愧难当，意识到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
　　我一会儿气，一会儿愧，感觉不多久道路便又不再繁华，重归于清静。警卫拉着我进了一栋小小的白色平房。它独自立在这里，周围什么也没有。把门一关，他就松了手，也不理会我，埋头到办公桌忙了起来。桌子上堆的到处都是文件，我便不敢打扰，自己在旁边找了一处坐着。这房间很是空旷，加重了我的不安。我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对警卫说了什么，又总觉得难以理解事情的发生。我真的没有观察到那两个人的不满或恶意，更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能造成这样的误解，这使我怀疑起了自己的交往能力。时间慢慢过去，我却担心贸然说话会冒犯到那警卫。他看起来倒不是个有威严的人，个子不高，姿态松散。只是那桌子上有那么多的文件，我不想考验他的耐心。我尝试在心中打腹稿如何回应他的盘问，诉说自己的委屈和歉意，却总是难以专心，只好寄希望于他的问题能帮助我形成连贯的回答。我又想先告诉他我现在孤身一人的困难处境，也许他会给我条出路，但我本身不善言辞，尤其在你陌生人前畏惧开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好像又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无聊的安静被打破，一个五十几岁，卑微地佝偻着腰的老人推门进来，颇为熟稔地和警卫打着招呼，几乎在同时交过了一个厚厚的本子。我乖觉地尽量避开偷听，却没想到很快被叫到了跟前。警卫拿出了一个条子，老人看了看，很快签了个字，然后看向我，问“就是他？”警卫叹了口气，说“是的，偷窃，三十年。把他交给你，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多了。” 警卫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里面盛满了怜悯和同情，似乎之前是刻意地避着我，而现在终于卸下了包袱。老人也跟着叹了口气，颇为认同的样子，一时两人目光交汇，彷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样的眼神，加上那句“三十年”，使我感到了深深的不详。老人又拿回了那个本子，翻阅了一下，踹进怀里，我看见上面好像是一条条的记录，带着许多人名。老人拉住了我的手，慈和的说：“以后你就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