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桑洛-乐潮 独立音乐人 ...
-
时值九月,金黄色的布里斯山脉曲折蜿蜒,山的北面,悠长的赛维河畔在清澈的月影中缓慢穿过低垂的山峰,河畔是依山傍水,四季分明的桑洛镇。桑洛镇静静立在群山之中,不喧也不闹。
曲绥雅走在异国的街道上,米色的针织衫,墨绿色格子长裙,黑色的高跟踝靴,刚刚理了的发型乍一看很像电影中的十二岁少女Mathilda。刘海下是一张极具东方特色的面孔,与异国随处可见的褐发碧眼相比,黑发黑眸蕴藏了几分温润和典雅,只是眉宇间有太多疲惫,青黑色的眼圈清晰可见。
这是曲绥雅来到桑洛镇的第二个月。桑洛镇不算小,人口不多,除了旅游旺季,通常只有本地居民。起初镇上的人对这张奇怪的东方面孔十分感兴趣。曲绥雅还记得刚来的第一个星期,房东夫人的女儿Sonia曾偷偷跟踪她好几天。第四天的时候,曲绥雅扭头,无奈地微笑,Sonia有些羞涩地抓着蓝色百褶裙的裙摆,碧绿的眼睛有探究和好奇,却是毫无恶意的干净眼神。
“Sonia,喜欢甜品吗?”曲绥雅指着街角处不起眼的小小甜品店问道。
Sonia怯怯地点点头,歪头想了想开口道:“妈妈说不能让你请吃东西。”
曲绥雅疑惑地看着她,Sonia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了,你还是学生,不能让你费钱。”
曲绥雅失笑,“没事的,一个小点心我还是请得起的。”
二人走进店里。
“小姐,您要来些什么?”笑容甜美的女侍者问道。
“一份香草舒芙蕾,一杯冰水。”
Sonia闻言立刻笑了起来。曲绥雅才不会告诉她,搬家的第一天无意飘进她窗户的一张素描,画技一般,勉强能看出是舒芙蕾,落款用稚嫩的笔体写着“Sonia”
冰水顺着喉咙流下,蔓延到四肢百骸,曲绥雅发出舒适的喟叹。
“曲?”Sonia发出迟疑的一个音节。
一大清早,甜品店只坐了几个人,轻快的西班牙歌曲在夹杂着甜点香气的小店流淌,曲绥雅用右手食指轻轻扣着浅黄色的木桌,和着曲调唱出声来。
“que sepa mentirme,que bese con fuerza.
Volver a tus brazos.
Sentir tu rechazo.”
Sonia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是觉得声音很独特而温柔。
“曲is melody。”
Sonia吃掉最后一口舒芙蕾,意犹未尽地舔舔白色的瓷碟,听到曲绥雅的话,她歪头想,曲,美好的旋律吗?
桑洛镇有一条叫做“乐潮”的街道,那是曲绥雅工作的主要地点。街上都是热爱音乐而籍籍无名的艺人在进行街头表演。一年前,她的一个乐迷邮寄给她一本自制的图集,她才知道了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个叫做桑洛的小镇。图集的扉页写着:“朝饮赛维河畔水,夕餐乐潮街歌声。曲与调声声悦耳,景与色处处动人。”往后翻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布里斯山脉,夕阳中微波荡漾的赛维河,式样简单而风格统一的建筑,乐潮街的尽头,面对河水方向旁若无人弹琴的长发男子。
仿佛被上帝眷顾,令闻者动容,几乎是刹那,又或许是久违的冲动,她孤身一人来到了桑洛镇,并在此定居,彼时,她二十二岁,恰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桑洛镇的可爱之处在于,它温暖地包容所有外来的异乡人,曲绥雅几乎是立刻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她背着厚重的琴盒,如精灵般穿梭在乐潮街,与其他艺人分享经验,谈论生活,甚至乐器合奏,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如鱼得水。
她很快乐,在桑洛镇的每一天,曲绥雅都这么想。
如今一年过去,她靠着街头卖艺的收入,竟也过得不错。
回到家已经是七点,天渐渐变成灰蓝色,曲绥雅简单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倦意,倒不急着入眠了。便穿着睡衣来到二楼的门前,在靠在栏杆的一遍席地而坐,目光望下去,台阶的尽头隐约可见幽绿的苔藓,拐过去则是大片的绿地,已经有段时间没修剪过,蹿得很高,颇为凌乱。
晚风很凉,曲绥雅的双臂裸露在微微润湿的空气中,染上些许凉意,她不禁打了个喷嚏,浅灰的裙摆静静垂在台阶上,不时被风掀起。
“Sonia,她便是你家的房客吗?”穿着深蓝色宽松开衫的女孩拉着Sonia问道。
Sonia侧头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中国人。”女孩惊异地挑眉。
曲绥雅紧了紧衣服,左手撩起飘散在额头的几绺头发,抬眼的一瞬间,目光刚好与女孩相对。
这是曲绥雅和许成悦第一次在桑洛镇见到国人。
夜色沉沉,曲绥雅只看得到女孩一个模糊的轮廓,比Sonia高上许多,秀气的眉,温婉的眼,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神韵。
Sonia朝曲绥雅招了招手,一脸兴奋地介绍:“这是Elena,我的好朋友。这是曲姐姐。”
曲绥雅站起来,比许成悦高了一个头。
“曲姐姐,Elena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我们很小便认识。”
很小便认识,那一定在这里生活很久,不知道会不会说中文?曲绥雅这样想着,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在笑什么?”许成悦歪过头,不解地问。
曲绥雅有些窘迫,不自觉红了脸。摆摆手说没什么。
“你的中文是谁教的?”
“我妈妈,她中文讲的很好,我远不及她。”
“你多大了?”
“虚岁十六了。”
寒暄到此结束,曲绥雅打了个哈欠,摸摸Sonia的头,如往常一般道了一声晚安。
“可爱的小姑娘,Elena对吧?今晚很开心认识你,做个好梦吧。”曲绥雅膝盖微弯,笑着说。
“我中文名字是许成悦。”许成悦认真地说。
“与子成悦,很好听的名字。”
夜越来越冷,月色遮蔽下的桑洛镇只看得到高高低低的建筑外形,天极黑,寂静的星子仿佛被碾碎的太阳光,孤独地亮了一整夜,
许成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一点半了,推开大门,远远的,母亲站在二楼,淡淡的花香带着清冽的味道。快要满四十岁的许苇沁保养得极好,透过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温婉的韵味。
“成悦,不早了,妹妹还等你睡觉呢。”
“知道啦,马上就回房间了。”
清澈的月光洒进一楼靠近蔷薇花丛的房间,窗边坐着轮椅的少女低着头认真地写着日记,轮椅泛出银色的冷光。
这是许成悦的同胞妹妹许胜意,六岁那年出车祸毁了双腿,在轮椅上度过了整整十年。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极易区分。许成悦微微有些婴儿肥,模样娇俏,笑起来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许胜意则格外清瘦,长期不见光导致皮肤如同象牙一样白,鼻梁上架的无框眼镜使许胜意看上去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书卷气。
“小意,今天Sonia带我见了他们家的房客,一个很漂亮的中国姐姐。”
“小悦好像很喜欢她呢。”许胜意歪头,漫不经心地说。
许成悦恼怒地敲她的头,说道:“叫姐姐,要我说多少遍啊?”
许胜意放下手里深蓝色外壳的圆珠笔,抓住许成悦来不及缩回去的手,微微颔首,在光洁的手背上印下一个约定俗成的晚安吻。
“那抱我上床吧,姐姐。”许胜意打了个哈欠,双手揽住许成悦的脖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夜已深,双人床上是两具抱在一起的年轻躯体,仿佛窗外疏条纤弱的蔷薇花枝,在月光中互相攀附着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