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祝融(3) ...
-
一寺作为外调支援的刑侦队长,在别人的地盘也丝毫不给对方领导面子。
唐葵和商晨坐在白林市某个区的派出所里,看着一寺大剌剌地翘着二郎腿瘫在某领导的椅子上,等着领导给他倒茶。
这都不算什么。
重点是在那个当地领导端着茶恭维客套地说出“欢迎一队大驾光临,来我局指导工作。”的时候,一寺不但没有给他面子,还啪啪打了人家的老脸。
他用满不在乎的表情直言不讳:“我说你们局里派去案发现场的都是什么垃圾玩意,一个个狗头猪脑,连基本的侦察工作都做不好。就这样怎么办案?难不成都是塞钱走关系上来的?”
唐葵和商晨听了这令人尴尬的大实话冷汗都流出来,生怕对面的老领导面子挂不住,一枪嘣了他。
没想到老领导只是额头的青筋跳了跳,面色不改地把茶放在一寺的面前,点头哈腰地迎合:“收受贿赂这件事可不敢乱说呀一队,但您批评的是,这帮家伙办事的确还需要锻炼。这不,所以上头才派您来给他们当榜样嘛。”
唐葵和商晨憋着笑对视了一眼,一起对在心里骂了一声“马屁精”。
一寺喝了一口茶,抬了抬下巴,示意老领导可以走了,随后视线飘到了唐葵和商晨身上。他慢悠悠地喝着茶,把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两人坐立不安,浑身发毛。
最后托着腮对唐葵勾了勾手指,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唐葵把刚刚那一出当作他演给他们看的下马威,不敢怠慢,立刻抬屁股挪了位置,讨好地交出手机:“您看,我这照片可在路上就全删了。不信您搜,我保证没有窝藏任何现场的照片,要是还有的话……”,她举起笔直的三根手指对着天,“要是还有的话,就让神惩罚我!一辈子打光棍!下辈子也打光棍!下下辈子也……”
一寺冷笑着打断她:“别扯那些没用的。神早就死光了,没人惩罚你。”
“啊?”唐葵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说得不知如何接茬,默默吞了口口水,乖巧地把三根手指收回来,两手放在大腿上。
唐葵苦笑着在心里嘀咕,出门没看黄历,这到底撞得是哪位大神啊。
倒霉,真倒霉。
“行了,我也没时间跟你玩,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张成君的情况。”
商晨闻言瞬间泄了绷住的气,瘫软在旁边的冷板凳上,拍打自己的胸口。唐葵面上微笑,心里又骂了一万遍“臭警察”。
唐葵心怀恨意,往椅背一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叹气抱怨:“嗓子太干要说不出话了。”
一寺玩味地盯着她演戏,起身去身后饮水机给她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热水送到面前的桌上。
唐葵也不再多闹,喝了一口水,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交代了。
是半年前的事了,因为唐葵与副主编的诸多恩怨,她被副主编报复性地作为暂时补位调去了教育板块。谁都知道教育板块早年开始就是新闻社的冷板凳,谁去谁倒霉,是业绩滑落的开始。
但唐葵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她年轻气盛,铁了心要在教育板块做出一番成绩,挖空心思四处搜查教育局内部黑色交易,某些私立高级中学的等级制度这些敏感话题。
专访优秀学生张成君是不足为题的工作之一。
去见张成君那天天气异常闷热,唐葵对这个毫无话题可寻的日常工作完全提不起兴致,可是事情安排到了她头上,又不能不去。
到了风城已经是中午,唐葵在约定好的时间大汗淋漓地赶到咖啡厅,看见在照片里见过的少年已经坐在角落里,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脸埋在臂弯里。
唐葵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背着相机包小跑过去,快到张成君身边时,听见他在喃喃自语。
“还记得他在说什么吗?”一寺打断唐葵的叙述。
唐葵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摇着头说:“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语气好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我当时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后来发现不是,就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奇怪。所以印象很深。”
一寺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不要!你不要再出来了!求求你安静一点!我好烦,我真的好烦……”
“你好,我是唐葵。张成君?”
张成君闻声缓缓抬头,面色暗沉,双眼无神,腼腆地对唐葵笑了一下。
唐葵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他身上还穿着高中的夏季校服,看起来已经洗得很久了,脚上的白色帆布鞋也已经有些泛黄。但他的身上却没有青春期少年在夏季应有的汗味,头发也看起来十分干爽,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今天真是太热了,来的路上就要中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叫你出来。我应该去你家上门拜访的。”唐葵抱歉地客套,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冰橙汁。
张成君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这里很好。我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我也不觉得今天很热,
“你真的不热?今天可是四十三度,今年最热的一天!”唐葵惊呼。
“今天……有四十三度吗?我以为只有二十多度。”张成君看着外面满头大汗的行人恍然。
“之后我就问了他几个学习方面的问题。就是一些学习方法之类的。”
一寺追问:“他家里的情况你有没有问?”
唐葵点头:“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些,不是亲生父母,父母都是残疾人,家里生活比较困难。”
“提到父母的时候他是什么情绪?”
“挺正常的,看上去很懂事。”
“懂事?不过是变成大人需要的样子。”一寺神情厌倦地转动手中的空茶杯。
“我可以问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吗?我听说你父母不是亲生父母,都是残疾人,家里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吧。不好意思,我说话比较直,如果我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提出来。”唐葵看了一眼录音笔,发现刚刚忘了按开关,忙烦躁地按了一下。
张成君的目光看着唐葵的动作,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异常平静:“请问,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感觉呢?您的家庭一定比我正常吧。”
“为什么这么问?”唐葵有些诧异。
张成君好脾气地笑着,但唐葵总觉得那不是真的在笑,而是一种习惯,过于照顾周围人的感受的好脾气。
“虽然我也能理解我的父母不是故意让我活得这么辛苦,但我有时还是会羡慕那些可以在正常家庭生活的人,有一个保护着自己的地方。”
“抱歉。”唐葵遗憾地笑着,“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的父母也不是亲生父母,我十七岁的时候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就独立了,现在也不怎么联系。说起来,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但我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因此受到了什么阻碍。所以你放心,只要你想好好活下去,没有什么能阻止你。”
张成君诧异地看了唐葵片刻,嘴边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垂眼看着杯子里的冰块,用手去触碰冰块外的玻璃,低声说:“您觉得这个杯子可以拥有自己的温度吗?杯子里面装的是热水,它就会变热,杯子里面装的是冰块,它就会变冷。每个人都像杯子。”
唐葵突然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点自以为是了。面前的少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或许他真的过得比她想象中还要辛苦。
唐葵不是体贴的人,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安慰的话。思索了许久,只是叹了一口气,用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张成君放在桌面上的手,看着张成君的眼睛,坚定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成君突然感受到他人的体温,惊慌地抽回手,错愕地抬头看着唐葵的笑脸,随后尴尬地看向窗外。
唐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么肉麻的事,老脸也有点挂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关掉了录音笔,结束了这次访问。
商晨抱臂老成地感慨:“青春期,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还写诗呢,每天也多愁善感的,看见一片落叶都能伤感半天。现在再回头看,矫情得要死。”
唐葵坚定地摇头:“我觉得张成君不是放火杀人的凶手。如果你见过他平时的样子就会知道,他是个完全没有攻击性的人,我在和他沟通的时候,甚至觉得他有些过于善良了。”
一寺起身打断:“这就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们走吧。红运村的事你们是从哪儿知道的我懒得管,但目前我不想再任何地方看见有关红运村案子的新闻,如果有,我头一个安排你们来叙旧。”
唐葵懒得听他威胁,背上相机包和商晨一前一后快步往外走。
离开派出所大门前,一寺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身后对唐葵说:“你最好忘记你看到的,记得那些事,对你没有好处。”
唐葵知道他在说火车上的事,想起他与野兽打斗的画面,还有他的伤,唐葵不禁头皮发麻,用力晃了晃头,没好气地加快脚步,不对付地把那句令她十分不爽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这和你没有关系。”
一寺挑眉,摸着自己肩膀,冷哼了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失去了头条新闻,唐葵和商晨都打不起精神。站在派出门前的街道上,商晨正伸手拦车,一辆SUV停在了两人面前。
卫斗打开车窗无奈地笑着说:“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要联系我二舅家的表哥救你们了。”
唐葵有点累,坐上车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你二舅家的表哥在警察局工作?”
卫斗摇摇头:“不,他在法院当法官助理。”
唐葵无语地问:“那你找他有什么用?”
卫斗一本正经地说:“法院和警察局总算贴点边啊,总比我这个补习班老师强。”
商晨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在卫斗看不见的座椅后对唐葵比了一个‘为他点赞’的手势。
突然一个急刹车,商晨和唐葵的头狠狠撞在了前面的车椅上。
商晨抱着头欲哭无泪地哀嚎:“哥,我就笑一下,你心胸也太狭窄了吧。”
卫斗心有余悸地看着前面的十字路口,唐葵见卫斗的脸色不对,也探头看去,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商晨哭丧着看了一眼,打开车门直接跳下了车,和周围围观的市民一起惊呼着用手机录小视频。
“我去,什么情况?这乌鸦点有上万只了!”
卫斗和唐葵也下了车。
被车拥堵着的十字路口,密密麻麻落满了数不清的乌鸦,红绿灯和附近所有电线杆甚至一些房屋全部它们占领,并仍然有从四面八方聚集来的乌鸦扑腾着翅膀落在它们身边。这帮家伙像是有着共同的意识,为了一个目的聚集于此,或者是被某种召唤它们的东西吸引而来,无论人们怎么驱逐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辆急脾气私家车踩着油门在人们的惊呼中碾着乌鸦冲过路口,却在半路被周围的腾空飞来的乌鸦严密地遮挡住了前挡风玻璃,失去了方向,一个急转弯撞到了附近的电线杆上,最终司机打开车门头破血流地跑下来。
没有人再敢冒犯。
议论纷纷中,消防车赶到了。消防员驱赶人群退后,拉出了一块警戒区,用喷火枪当场灭杀妨碍交通的数万只乌鸦。起火的乌鸦像□□重生的火鸟,痛苦地拼命振翅飞向空中,却在逃离出警戒区之前就被烧断了气,噼里啪啦地从空中落下来。天空像下了一场火雨,人们保护着头咒骂着跑远躲避。
基本消除了大部分乌鸦后,十字路口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莲地狱,消防员们换上灭火器,迅速扑灭乌鸦尸体上的火,清理现场。
唐葵看着眼前炼狱般的场面,胃里翻江倒海,面色苍白地捂住了嘴。刚转过身去,突然发现眼前市医院的高楼才是真正的乌鸦重灾区,天空上乌鸦像一片乌云覆盖在医院之上,十字路口的乌鸦只是由这个医院蔓延过去的。
唐葵眯起眼睛向医院之上乌鸦最密集的区域看去,竟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楼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竟然发现那人正是张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