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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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恒赶在太阳将落时分，来到了一处质朴的小院落外，轻轻敲了敲门。
这院落，位于元京三不管地界内，从外表上看，不过就是几处错落的小户人家，可越往里走却别有洞天。弯弯绕绕走过一段曲折迂回的小巷，最里面，竟是一个不亚于皇家园林般大小的园林。
江南园林，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和外头的那个小门简直天上地下。更难得的事是在这寒冬腊月，园林之中，还有一眼温泉，水汽淼淼，旁边反着季节盛开的火焰红莲如同地狱里的业火，将这夜色衬出了几分荒诞来。
往日里让人称赞的形态各异号称高洁的空谷幽兰，沿着回廊摆了整整一廊，廉价的跟以野地里随处可见的蓬草似的。
傅子恒目不斜视，直接略过这些个在外能卖几十金的幽兰，问明白了周围的随侍们义父的所在，毫不迟疑的穿过园林，来到了一处拱形门外。
拱形门里面，是个自成一派的仿江南庭院建筑，一方池塘边，有一小堤，小堤尽头，乃是一方露台，露台极大，可风可月，兼摆宴席。傅子恒走过小堤，上了露台，入眼便是一座修葺华丽的八角亭，上书三个大字：“东湖亭”。这字力透纸背，写字之人绝对是举世名家。
亭里正正襟危坐一人，约四十上下，白面无须，穿着一套暗金色彩缎蟒衣，外披着红狐披风，黑中带白的头发束于玉冠之中，正低头在摆茶。淼淼水汽蒸腾，将他的容貌隐在了白雾之中，端的是一副神仙样貌，面上一片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傅子恒心中微哂，面上却露出一副报赧的表情来，沙哑着嗓音说到：“义父，孩儿有负您的期许。”
他说着，双手一抱拳，一撩膝上的袍角，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准备负荆请罪。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傅子恒近来新认的宦官义父——方如何。
“哦？”方如何只发出一个单字音节，声调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细听之中，还有一丝遗憾。
“杂家也未曾想，你那祖父竟是个如此不开窍的迂腐之人。”
他嗓音尖细，即使是努力压了嗓，还是不像普通男子那样浑厚沉稳，反倒是越发阴柔。
方如何头也未抬，轻轻一伸手，掌中自由有一股绵力将傅子恒浮住，傅子恒竟然生生跪不下去了。
“义父带待我恩重如山，子恒自幼便知礼仪，既然义父救我于水火之中，子恒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义父的恩情。”
傅子恒虽然跪不下去了，却仍旧十分愧疚地一躬到底，身体前倾，弯成了九十度。他看似愧疚地不敢跟自家义父对视，恨不得现在地上有条缝儿，好让自己钻进去。
“罢了。”方如何挥了挥手。“你且起来，莫要让杂家说上第二遍。傅老爷子最近年纪大了，登堂为相还是难为他老人家了。老爷子指定了人选没有？”
“义父神机妙算，老爷子眼看着就能指定我父亲了，可偏偏我那个一个月前还不知道在哪儿任职的二叔，这个时候跑出来，抢下了这个差事。”
方如何听着，看着眼前附身在地的男子，颇为惋惜地挑了挑眉。
“你二叔？哦，道巡司傅盛岚。他什么时候回的京？傅老怎么如此糊涂？养在外边二十年的儿子，一朝回来，他也敢放权？就不怕引狼入室，最后被吃个尸骨无存？”
方如何的话，句句都点在了傅子恒心上，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亭中的义父，惊讶地问道：“义父此话怎讲？”
“你们傅家，尤其是傅老爷子，桃李满园自下成蹊，光是他的学生，就占了这文武百官近三成。更不用说你们傅家历代以来的声望了，一门二公，三卿在位，那简直是知进退，简在帝心的人物。不过傅二此人，……”方如何顿了顿，才抬头对着傅子恒招手：“来，过来尝尝今儿个新进贡的豫北黄金眉，取自万丈孤仞之上仅有的三棵茶树，每年清明雨前需费数百人采摘，所得不过二三两，再经半年秘制发酵，才有了这颜色澄黄，味道纯正的黄金眉。这等好茶，配上京郊外的龙泉水，尝尝你义父我的手艺。”
傅子恒往常只是听说过黄金眉这茶千金难买，起身走进亭里，才第一次见到实物。
澄黄色的茶水中，一根根青翠欲滴的嫩芽，已然舒展开，随着水流起起伏伏，煞是好看。
“别光看，喝两口尝尝。”
方如何将茶倒进了浑身通透的琉璃盏中，对着傅子恒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傅子恒双手将这茶盏端起，轻轻抿了一口。瞬间一股清香占满了他的整个口腔，茶香直直冲入脑海，不禁让他脱口而出两个字：“好茶！”
他声音有点抖，还有点尖细，脱口而出这话后，傅子恒闭了闭嘴，才小心地窥了窥自家义父的表情。
方如何听了，到是没发怒，只不过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了许多。
“恒儿，你可知这茶是贡品，喝了贡品是什么罪名，你可知晓？”
“义父，您……”什么意思？
傅子恒一脸惶恐，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简直惊恐到了极点。
“义父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虽然说如今元京里面，这东缉事司负责监察百官，看上去威风凛凛，可实际上呢？我们不过就是当今天子脚下的哈巴狗。天子想起来了，高兴了，喜欢了，哈巴狗就是穿上了龙袍也没事儿，别说造园子了，只要是如今的天子高兴了，你就算给自己造个陵寝也没人置喙得了。但是天子要是不高兴了，说今儿晚上炖狗肉，这狗命都留不到第二天早上。可这狗又做错了什么呢？”
方如何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义父，慎言。”
傅子恒听了两句，立马就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了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来。
“没事儿，如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难不成，”方如何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你想去告发我不成？”
“义父严重了，子恒岂是那般忘恩负义之辈？”
“这不就行了？跟杂家相比，你祖父领的那帮子士大夫们，待遇简直好的不得了。最起码，御史们抓着皇上的小辫子都快把皇上戳成马蜂窝了，也没见着皇上真杀两个泄愤，最后皇上受了一肚子气，回了宫，受苦受难的不还是杂家的人？你们不心疼，杂家心疼。”
说到最后，方如何的声音带了点阴沉，傅子恒听了，只能默默无语。他刚入朝还没超过两年，但是朝堂之上的暗潮涌动却也看在眼里。
大梁太祖是一代英豪，可惜命不长，打下江山才两年就一命呜呼，继任的景帝也还算励精图治，只不过，人是会变的。
太祖当年不过而立，就英年早逝，留给了景帝一个不怎么好处理的烂摊子。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兄弟们还没被“狡兔死良狗烹”，几个大将军拥兵自重，而皇太后季氏外戚强势干政，左右丞相张本初和刘正基争权，朝堂之上简直是一锅乱粥。于是，东缉事司顺势而出，作为一个只对皇权负责的，由宦官统领的探听情报的组织，登上了大梁的历史舞台。
景帝弱冠之年继位，年号景德，到如今已然正德二年。年号兜兜转转都从景德，明德，直到正德换了一轮了，连太子都已经殁了，而东缉事司也早已易了二次主，到方如何手中，已然是第三代。
司主换了，可服务对象却仍旧是建立了这个组织的景帝。只不过，随着景帝在朝堂之上的威望和分量的增加，东缉事司的业务范围，也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反正就傅子恒的了解，东缉事司如今可是不仅负责监察百官，他们还负责暗杀，查案，刑讯，谍报，甚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官员的升迁任命，权利不可谓不大。
权利大，其中的风险自然也大，以前的那两位司主，可就是死在任务途中的。
亭外边角处，一簇火红的腊梅不知从何出伸进了亭中，正在迎着冰雪盛开，端的是一派与世无争。
傅子恒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听自家义父倒苦水，心思还没走远的时候，突然间就看到亭边红梅傍边有银光一闪。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却早已做出了应对，他快速站起，手往腰间一摸，正准备抽出佩剑来抵御刺客，结果一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的剑落在家里了。
来义父这边，他一向是将佩剑解下来的，就怕义父误解了自己。可谁成想到，如今这个平平淡淡的夜晚，防卫这么森严的场合下，居然有人敢大胆行刺？
“义父快走，孩儿来断后！”
说着这话，傅子恒直接将方如何挡在了身后，脚下微弯，气沉丹田，双手起势，刚刚打落两枚银刃左臂上就是一麻。他低头一看，一柄银刃，正正刺进了他的左臂，只留下了外柄还在微颤。半边身子一麻，傅子恒才意识到，这暗器上，有毒。
“义父快走！”
“好孩子，我果然没看错你。”
傅子恒感觉头重脚轻，他只来得及见到一枚灿烂至极的信号弹在暗沉的夜空中发出明亮的火光，只能看到自己身后的义父，稳稳的将自己托在了怀中，伴着方如何尖细的声音，他终于晕晕沉沉的，直接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