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39、第三十九章 “光明磊落

　　先帝驾崩后，汪氏夫妻二人相继离世，偌大的汪家很快便只有汪越岁一个掌权人。

　　他既然是皇子，又有先帝留下来的空白诏书，的确更容易招圣上忌惮。宫里的太医下毒也必定是受圣上指使，但若是想有人证物证，还需要从太医院细细查起。

　　沈昭元想着，轻轻皱了下眉。利用太医院扳倒圣上，或许也是一个法子。她得用尽一切办法推波助澜，哪怕是需要利用的人多了。

　　只是……

　　沈昭元有些疑惑，“霍将军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霍衍青坦然，“先帝在世时，是他命父亲将汪越岁抱到汪家的。”

　　沈昭元了然，先帝抱着一个婴儿出宫恐怕会引来是非，此事交由霍老将军做会稳妥些。

　　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每一桩都容易陷入险境，霍衍青轻声道，“汪夫人，回京后不可再这样。”

　　沈昭元不语，她心里清楚，边疆不同于京城，回去后稍有不慎就会落下把柄，引来杀身之祸。

　　扶着霍衍青靠着洞壁坐好，她才望向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落雪几乎要将山洞覆盖半尺，但她并不觉得忧心。山崖鲜少有人经过，只用一夜那些尸体就会被雪埋没，而雪化最少也要七日有余。

　　霍衍青同样看了一阵落雪，待沈昭元收回视线时，他才道，“岁岁得留在边疆，林七他们会照顾好它。”

　　沈昭元微微一顿，此事她也思索过。若是将岁岁带回京城，她不能在满是眼线的地方将它养在汪家，只能托人另寻一个人家好生养着。

　　她信得过林七，但……

　　想到这几日所作所为，沈昭元轻轻揉了下额角，觉得头又有些疼了，“他们可曾怪过我？”

　　霍衍青摇头，“没有。”

　　沈昭元怔了一下，心生不解。她扭头看向霍衍青，但两人四目相对时，她便看出眼前人并没有说谎。

　　霍衍青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他们只觉苍天无眼、世道不公，只怪空有满腹经纶却难抵世路崎岖。”

　　沈昭元闻言，心头有些酸涩。她别过视线不去看霍衍青，但在山洞坐了一阵就见不远处有人提灯走来。

　　看清来人正是方才提起的林七，沈昭元心里一惊，“他知晓你在此处？”

　　看不远处的人走路似不稳一般，提灯左摇右晃的，霍衍青否认，“并非，他们许是在山崖下一点点摸索着找来的，这是还未看到有山洞。”

　　沈昭元了然，她敛去眼底的惊讶，在林七没走到洞口前起身，“我去去便回。”

　　远远看到洞口有人出来，林七将手里的提灯拿到了些许。见过来的人是沈昭元，他一着急，走了快很多，险些被东西绊倒在地，“汪夫人！外面雪大，不必出来，在里面等着便好。”

　　看林七险些摔倒，沈昭元怔了一下，不再动弹。

　　林七走近后，才将扛在肩上的包裹取下来。他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摸索着确定这儿的，估摸着你们还没回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想过来送些东西。过来的路上怕被谁看到，几个弟兄商量一番，最后决定我一人来。”

　　沈昭元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心里有些动容，“多谢。”

　　林七连忙摆手，想着这儿也没个能照明的东西，他将手里的提灯也递过去，“这个汪夫人也拿着吧。”

　　沈昭元没接，“行夜路危险，这东西我不能收。”

　　林七见沈昭元语气认真，便也不再坚持将提灯给她。他朝山洞里看了一眼，虽看不清里面，但心知霍衍青在里面，“汪夫人，霍将军是好人。”

　　沈昭元轻轻笑了笑，“我知道。”

　　林七微微一顿，片刻后也笑了一下，他拍拍自己的嘴巴，“怪我多嘴了，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

　　沈昭元点头，“对我而言，你们同霍将军一样都是好人。”

　　林七又摆起手，他朝山洞里的黑影又看了一眼，片刻后，才道，“若是汪夫人大仇得报，有朝一日想寻一个人共度余生，还请考虑考虑我们霍将军。”

　　沈昭元静静看他一眼，对于林七会同他说这些，她并不觉得意外。

　　眼前的人一路上帮了不少忙，这些都是看在霍衍青的面子上做的。只是，霍衍青只同她提过曾经的事情，并未提及到以后会怎样。

　　沈昭元默了默，才问，“霍将军可同你们说过什么？”

　　林七顿了顿，神色认真，“汪夫人不要误会，霍将军从未和我们提起过这些。林某和弟兄们大都有家室，这都是我们看出的。”

　　沈昭元明白了，“你们先前也都说过，霍将军心有所属，倘若真有缘……”

　　林七见她说一半便不说了，也不问，心里也知晓后面她是何意，“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嘴啦。”

　　担心包裹太重，沈昭元会拎不动，林七特地送到门口。他将包裹朝洞里推了推，看到霍衍青在最深处坐着，不忘问候，“霍将军可还好？”

　　霍衍青颔首，“一切都好。”

　　林七不再久留，他转身离开洞口，走出几步后又回过身。他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汪夫人，你们二位回京后一切小心。”

　　沈昭元点头，“放心。”

　　目送林七离开，他提着提灯走远，直至那一抹光亮完全消失在视线后，沈昭元才看向他拿来的包裹。

　　将林七带给他们的包裹打开，沈昭元便看到里面除了有生火的东西外，还有两身厚重的外袍，以及水和干粮。

　　将其中一个外袍盖在霍衍青身上，沈昭元又拿出一张饼递到他唇边，“霍将军吃些东西垫垫吧。”

　　霍衍青稍稍侧过头，避开了沈昭元递来的饼，“你先吃。”

　　沈昭元微微一顿，只当他是被灌过药汤后有了忌惮，便先掰下一块饼咬了一口。待将饼咽下后，她才又朝霍衍青递过去，“这下可放心了？”

　　霍衍青哑然，片刻后才笑了一下，语气中满是无奈，“汪夫人觉得我是害怕你趁我不备又下药才不肯吃的？”

　　沈昭元并没有这么想，她心里清楚，眼前的人是怕她饿着才让她先吃，但她还是故意道，“霍将军有顾虑也是应当的。”

　　霍衍青沉默片刻，没再拒绝递到嘴边的饼。他就着沈昭元的动作咬了一口，饼虽不似刚打出来时暄软，但味道也是极好的。

　　等霍衍青吃的差不多了，沈昭元坐在他身旁，轻声道，“回京后，我想先让夫君入土为安。”

　　霍衍青，“这是自然的。”

　　沈昭元“嗯”了声，又想起吕婉曾给她一封家书，“你可知京城有个吕府？”

　　霍衍青想了想，“并没有印象，你若想见里面的人，回京后我会差人找出来。”

　　沈昭元没拒绝，“初到京城，便是吕府二小姐吕婉引的路，若不是她，我还寻不到孙贵。”

　　霍衍青深深看她一眼，这么说来，他倒是对吕婉有些印象。

　　那时在赶到孙府后，他曾看到有一个姑娘被人匆忙扯出了孙府，那姑娘正是在商铺遇到过的人，也就是沈昭元口中的引路人。

　　边疆送一封书信到京城并不难，回想那日拉着吕婉离开孙府的男人，霍衍青猜得七七八八，“此事交给我便好。”

　　沈昭元颔首，她还记得吕婉曾说过，孙贵掌管一方售卖。这人虽然遇害死了，但谢老爷既然能被只问过几句话就被放出来，也足以说明，他还认得其他官员。

　　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片刻，霍衍青缓缓道，“若是找到吕府的人，我将他们约到将军府如何？”

　　沈昭元面色一怔，她并非没有想过，若是她亲自到吕府，很可能传出汪家想结交官员。若是将吕府的人请至汪家，又是另一套说辞。

　　但汪家会被编排，不代表将军府不会。

　　哪怕是有人忌惮将军府，不敢将此事立马拿出来说道，但视将军府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会暗自记一笔，以便日后拿出来弹劾。

　　苏家便是先例，同王爷交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霍老将军一生光明磊落，他理应颐养天年，没必要为此事惹上麻烦。

　　沈昭元思索片刻，正想开口拒绝，就听霍衍青又道，“将军府不曾与谁交好，如今已然不同。德善兼备不同与人交恶的苏大人都落得如此下场，将军府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昭元闻言愣了愣，她不自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待抬眼看向霍衍青时，又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霍将军是何意？”

　　沈昭元说着，移开视线。她只觉心绪如麻，反应过来霍衍青说了什么时，竟还是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霍衍青声音平静，“汪夫人不必多想，在看到望湖阁书信时，霍某便准备这么做了。”

　　沈昭元默了默，“你可曾想过，霍老将军会如何？”

　　霍衍青闭上眼，“此事无关儿女情长，武将为明君打下江山，即便是死，也不为乱杀无辜的昏君效劳。”

　　沈昭元心底五味杂陈，过了会儿，才缓缓道，“既然如此，有劳霍将军回京后，将吕府的人请到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