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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门来客 悟痴驻足, ...

  •   悟痴驻足,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四合,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官道,道旁老槐树影婆娑。那声音从虚空中来,三分笑意,七分懒散,像是熟人,又像是顽童。

      “既来了,何不现身?”悟痴语气仍是淡淡的。

      树影微动。一个人从暮色中走了出来。

      此人一身鸦青鹤氅,腰间悬一枚莹白骨笛。眉目疏朗,桃花眼微挑,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头发只用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他倚着山门石柱,抱臂笑道:“悟痴啊悟痴,多年不见,你这副死人脸倒是一点没变。方才我在暗处瞧你,从山门走到这儿,三步一顿,五步一停,怕不是舍不得走?”

      悟痴微微抬眸:“昶岱。”

      “哟,还记得我的名字。”昶岱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他,“在庙里吃了这么多年斋,你倒是一点没老。说来也怪——”

      “你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昶岱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封口处压着一枚弯月形的朱砂印。

      悟痴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眉头微动:“易堃的。”

      “眼力不错。”昶岱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你那旧友如今忙得很,分身乏术,托我跑这一趟。他许了我一坛百的桃花酿,我想了想,不亏。”

      悟痴拆信阅毕,神色依旧平静,只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沉默片刻,方道:“他寻到她了?”

      昶岱闻言,笑容未收,却多了几分意味。他靠在石柱上,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语气懒懒的:“寻到?若真寻到了,他哪还有心思给你写信?他追在阿慈后头跑了多年,从中土追到东海,又从东海追到北荒。那丫头也是个有本事的,愣是让他连衣角都没摸着。”

      他顿了顿,又笑道:“一个拼了命地跑,一个拼了命地追。一个说要自在逍遥,一个说——”

      “说什么?”悟痴问。

      昶岱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似笑非笑:“说‘妹妹还小,三界险恶,做哥哥的不放心’。”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完又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笑什么。

      悟痴不语。

      昶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年易堃在你那庙里住了半年,你以为他真是去修行的?他是被家族嫌弃煞气太重,送到你这避祸的。可他偏生对你那地方念念不忘,说是清净。清净?”他嗤了一声,“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清净得了?”

      悟痴垂眸,不接话。

      昶岱又道:“他让我告诉你——找到易慈之后,会带她来见你。若找不到,便请你出山帮他一起找。他说,这世上若还有人能劝得动那丫头,除了你,再无第二个。”

      说罢,昶岱从腰间取下那枚骨笛,在指间转了两转,忽然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有一事,我琢磨了许久。”

      “嗯?”

      “易堃那人你也知道,素日里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淡淡的。可唯独对阿慈”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前年在东海,我亲眼见他在风暴里找了她三天三夜,找到的时候整个人脱了相。那丫头当时受了伤,昏过去了。你猜他怎么着?”

      悟痴看着他。

      昶岱说:“他就那么抱着她,坐在礁石上,一句话不说。我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就把人带走了。”

      他说完,耸耸肩:“我昶岱见过不少人,没见过这样的。你说他那是兄妹情深?”他没说下去,只是把那骨笛重新挂回腰间,笑了笑,“算了,你们这些人的心事,我懒得琢磨。我只管传话跑腿,喝完桃花酿便走。”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道:“哦对了,他让我转告你最后一句话——”

      悟痴抬眸。

      昶岱收了笑意,难得正经了一回:“他说:‘阿慈说她不想做易家的人,只想做她自己。我不拦她。’”

      停了一息,想继续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昶岱没有说完,只是摆了摆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暮色里。

      山门之外,只余风声。

      悟痴独立良久。

      风吹起他的海青衣角。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风说的,又像是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的:

      “你本不必追。”

      无人应答。

      他转身,重新走回道观。脚步不疾不徐,面上仍是无悲无喜之色。

      而千里之外的北荒雪原上,一个少女独坐在一座废弃的烽燧之中。

      她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有一股天然的英气。此刻她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对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堆发呆。风从烽燧的缺口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了脚步声。

      那声音不重,踩在雪上,沙沙的。一步一步,不急,也不停。

      易慈抬起头。

      火光映亮了烽燧的入口。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身披玄色大氅,肩头和发梢都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在风雪里走了多久。他的面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眉目间与易慈有三分相似,却更深、更沉。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易慈也看着他。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崩裂声。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先开了口。

      “大哥。”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怎么来了。”

      易堃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大氅上落的雪遇热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衣褶往下淌。他没有抖,也没有看,只是一直看着她。

      火光照在他脸上,易慈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和唇角那道不知什么时候添的细疤。

      “你瘦了。”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带着一丝沙哑。

      易慈笑了一下:“流浪嘛,哪有不瘦的。”

      易堃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移到那团火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到近乎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易慈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也看向那团火。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隔着那团将灭未灭的火。

      风还在吹。

      过了很久,易慈忽然说:“你追了我大半年,不累么?”

      易堃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舔上新的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累了。”他说。

      易慈微微侧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把枯枝扔进火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来找你了。”

      易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酸涩,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她说,“你这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见易堃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但易慈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火光照着他眼底。那里面有风雪,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她称作“固执”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话。

      易堃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声和火声,谁也不肯先开口。

      可谁也没有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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