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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月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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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并未上早朝。
吴简连夜进宫拒绝了皇帝下的圣旨,这是长宁进宫前就知晓的,她面见圣上,皇帝听她与吴简的措辞别无一二,气的脖根通红,他问:“公主哪里配不上你们家!吴简你说,别以为长跪在那儿不说话朕就饶了你!”
长宁求情:“公主千金之躯,实在委屈了她,这是我们夫妇二人商讨后的决定。”
皇帝指着吴简:“你说!”
吴简终于开口:“是,请陛下收回圣旨。”
皇帝身体虚弱,大发雷霆,掀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道:“现在全国的人都知道朕将承平许配给你们吴家,你们想反悔,公主的颜面何存?下去!今日之事朕就当不知道!不然就判你得罪!”皇帝拿起手帕咳嗽两声。
“陛下息怒。”长宁拉着跪在地面的吴简出了殿,她眼睛红了一圈,用袖口擦脸。
吴简站在玉阶上,目光看着天空,脸色深沉,长宁终于不再执着,苦说:“陛下想要会儿娶公主,那就让他将公主娶回来。你何必执念?纵然犯了欺君之罪,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不好?”
吴简不说话,他一动不动的看着苍穹,闭上眼,顺着玉阶走下去。
将军府的人见老将军回来,大多数都是道喜,可老将军一进门就沉着脸闷声不说话,也都闭上嘴。
掌灯时分吃晚饭,老将军也只吃了一口饭,形单影只的站在窗边对着院子。
吴萱以为是个好时机,父亲拒绝了圣旨,虽然没有成功,但自然如此,也会替自己去拒绝和亲,老将军喝道:“和亲一事近在眼前,哪容你胡闹!”
吴萱堵起的跑出大堂。
吴会走进来,吴简转过身,把他留下来说话。
他有感觉,今日的父亲说话中好像隐瞒了天大的事,吴简说:“我知道去南梁的路上十分危险,你娘嫁来的时候差点被亡命徒掳走,幸亏当时身边有几名侍内高手。所以我想——和亲那日,你去随护萱儿。”
他隐隐听懂父亲的话,“孩儿自然愿意……”
吴简有点疲惫,打起精神说:“不管有什么变数,萱儿和亲那日,你要陪她去。”
夜色深沉,明月如水,吴会走在回廊中,反复思忖父亲的话,父亲和往常不同,他话中的分量又如千金重。
吴萱蹲在花圃外,他道:“在看什么?”
吴萱抬头看他:“它们长得好慢啊。不知道一个月内能不能长出来。”
他也蹲下,笑道:“要是长不出来,你就带它们走。”
吴萱眨了几下眼睛,黑夜把她的黑亮的眼睛藏在了睫毛下,她忽而慢慢说:“不知道南梁的人是什么样子?坏不坏?南梁的皇宫大不大?”
他道:“阿兄陪你去,如果那里的人很坏,皇宫不大,我们再偷偷跑回来。”
从花圃里的花丛里飞出一只萤火虫来,在他们眼前飞来飞去,停在她的鼻子上。
她皱了皱鼻子,眼眸里闪着绿盈盈的光。
“阿兄说话算数!如果那里的人很好,皇宫比这里大,你就陪着我不要回来了吧!”
两人相视大笑,声音传出老远。
第二日,将军府出奇的安静,空气中散发着沉重。
朝阳刚出现一缕光,宣政殿外就有‘啪’地鞭子声,在旁边的太监都道:“够了,够了,老将军,你这是为难我们啊!”
吴简跪在玉阶下,对着宣政殿的大门,执手的掌鞭都变得手软了,慢下来,吴简却道:“五十鞭!还有二十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犹如老狼在深山中苍凉的凄吼。
老将军穿佩他卸了甲的战袍,犹然见条条血红的长道子洇了出来,皇帝从里面走出来,吴简说:“请陛下下罪!”
皇帝看着他说:“你犯的是欺君之罪!既然你这么想死,朕也不拦着你!”陛下显然是怀着沉痛的心情说出来的。
五十鞭打完了,吴简已然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兰贵妃闻讯赶来,她的面庞没有一点血色,她走到陛下身旁,左右问:“老将军犯了什么罪?要受这么大的责罚?”
皇帝转身道:“你问他。”
所有人都进了殿,吴简让人半扶着进来。贵妃看见老将军这个样子,难免替他求情,说:“老将军是功臣,陛下不要生气。”
皇帝冷笑:“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野娃娃,骗了朕二十几年,如今朕下了谕旨,说!你的儿子到底是谁的?”
吴简声音垂弱,身子也挺不起来,说道:“会儿不是臣的亲生儿子,来历不明,臣不能让他毁了公主的皇室血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罪过,要流放也好,斩头也好,老臣毫无怨言。”
兰贵妃听得怔住了。在场的人听闻原来吴会不是吴简的儿子,像天都要塌下来一般,都惊讶的睁圆眼睛,但都低下了头。
“好一个来历不明,如果这次朕不赐婚,你想骗朕一辈子了?”
“是。”
陛下拍桌子,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哼。曾以为天下中最不会骗朕的人,居然骗了朕快一辈子。”
这时贵妃站出来,替吴简求情说:“老将军这辈子忠心耿耿,想必也是无心欺瞒陛下。只能委屈公主,婚事就不算数了,另择驸马……陛下,老将军跟了您一辈子,万万不能判他的罪啊!”
皇帝气的青筋暴起,喘着粗气道:“那朕就不判他的罪——朕不能让全国人看公主的笑话,不管吴会是谁的儿子,他娶定承平了!”
贵妃又想说什么。吴简朝地下磕了一个头,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这件事传到了将军府。吴会像丢了魂一样,他走到屋子里,质问自己的母亲,长宁彷徨中略带深意的默默点了头。
他踉跄几步,只觉天昏地暗,眼前一黑,身子像是麻木了。
不敢相信——原来住了二十几年的家不是他的家,而眼前的父母——也不是他自己的父母。
京城的街道人满为患,像是堵住的水口,前面的人宛如洪水般想要冲过来,摩肩擦踵,撞到了他的肩膀,他退后了几步。失魂落魄,他只有无目的的走着,后面有人叫着“阿兄”“阿兄”。
他顿了一会儿才知道回头,吴萱追上来,她支支吾吾,踌躇一会儿,“阿兄,你要去哪儿?”
吴会只是往前走,吴萱跟在他的身后,“阿兄——”
忽然,他在石头桥旁的位置停下来,深深望着远处站着的三个人,一大两个小,还有几个围观的人,有些路过的看客朝地下用石头压着的白纸黑字看去。
有妇人道:“太可怜了,为什么要卖了他们?”
那卖儿女的男人苦脸说:“实在养不活了啊……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生病的妻子,上有老下有小。”那男人又说:“麻烦路过的大人们,他们已经三岁了,带回家什么都会做,价钱好谈——”
一个中年的商人调侃道:“你妻子生的什么病?你是这里的人吗?这里可临近秦玉河花街柳巷……”
商人的话没说完,吴会就挤上前将他们的话打断,吴萱跟在后面,担心的拉住他的衣服。
吴会问他:“就算你养不起老老小小,但他们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卖了他们?”
那个男人见吴会年纪轻轻,风度翩翩,眼睛里冒着火,畏缩着说:“这位小兄弟,你年纪小,看衣着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哎,你这种人哪懂得我们贫穷人家的苦,算了算了,不买就不要来捣乱。”男人正要冲外头吆喝。
吴会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他的衣服单薄,这么用力一抓,就破了。身后的一双儿女看着,不料小女儿哭了起来,大儿子嘴里塞了一根冰糖葫芦的棒子,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吴会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吗?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身边所谓的父母不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不要他们?他们有多痛苦?有多难受?你懂吗?”吴会将男人生生拽着。
吴萱上去劝架,想要扳开他的手,可力气不够,在旁边苦劝。
那个男人急了,仰着脸,豁出去道:“好啊!你这么高风亮节,你拿钱来,我把他们带回家!”
吴会说:“好,他们要多少钱?”
男人眼睛溜溜一转,心里盘算着,最后说出令旁观者哑然的数字:“一千两!到他们长大成人,这数字怎么样?”
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吴萱道:“你狮子大开口!”
男人得意道:“小妹妹,我看你叫他哥哥,这可是你哥哥自己要掏钱的,可不是我求他的。”
吴会掏出一张银票,正是一千两,说:“这是钱,你把他们带回家吧。”
男人结果银票,愣愣的看了好久,说:“好,好,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去。”把银票揣进怀里,拉住两个孩子的手,还不忘对吴会道谢。
看见他们往桥下走的身影,那个中年商人道:“小兄弟,哎,这回你可救错人了。看到他们回家的方向没?那正是秦玉河的方向,他那个生了病的媳妇儿八成得的是淋病。”
众人纷纷议论。
“什么呀?他媳妇儿是妓女呀?”
“那这俩孩子不该让他带回去啊!小兄弟,快把孩子追回来!”
吴会已经走到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