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此处学长生》平章宅里

1、01

　　岁末，皇太后薨逝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下着雪，薛崤就不得不离开了被窝，往宫城里头去奔丧。
　　长春宫外头的廊道上已经整整齐齐站着一排人。薛崤还没睡醒，随意往那排人当中一站，站定了左右一打量，自个儿身边，正站着桓亲王岑烨。
　　岑烨死了娘，脸上却不见伤心神色，拉着薛崤的衣袖，亲切道：“小薛大人近日可好呀？”
　　“好，再好也没有了。王爷可好？”薛崤哈欠连天。
　　“小薛大人好，小王就也好。”岑烨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如今的天下，宫城里头那位岑官家说话一点也不作数，权柄旁落在“两薛一贺”手里。“两薛”指的是太后娘家的大薛大人薛如梦和小薛大人薛崤，“一贺”指的是官家身边的“大伴儿”，宫里头的大总管贺永年。
　　所以就算是亲王如岑烨，见到薛崤依然得低头装孙子。满京城除了薛如梦和已故的太后，谁到了薛崤面前都得装孙子，贺永年也不例外。
　　雪越下越大了。满天飞雪中，薛崤遥遥看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众人望眼欲穿的长春宫里出来了。
　　是两个太医院的医官。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纪很轻，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孔，远远地便能吸引人的视线。薛崤没见过这医官，直盯着人家看。岑烨注意到薛崤的视线，轻轻道：“那是太医院的院首陆谶，人称‘陆仙人’。”
　　薛崤有些惊奇。
　　自从薛太后生病以来，薛家遍访天下名医进宫为太后诊病。云叠山是方士周仪归隐的地方，传说周仪活了一百九十九岁，门下只有两个徒弟，一为聂凤磐，周仪将自己的剑术传给他；一为陆谶，周仪将自己的医术传给他。
　　薛家花了大代价才把陆谶从云叠山上请下来。薛崤没见过陆谶，还以为陆谶是个老头子，现在一看，陆仙人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这么年轻便成为了这样有名的医师，着实不简单。
　　薛崤伸手指住远处的陆谶，道：“去，把他叫过来。”
　　不待左右侍卫动身，岑烨已经巴巴地朝着陆谶的方向冲了出去。无怪别人说嘴桓亲王就是薛家的一条狗，岑烨他自个儿早已经真心拿自己当薛家的狗了。岑氏王子皇孙堕落至此，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岑烨携着陆谶，回来了。
　　走近了，薛崤看见陆谶穿着太医官的官服，有些地方被雪水打湿了，洇出深色的水痕。陆谶果然生的很好看，近看更好看，比薛太后极为宠爱的那位男宠卫灵泉可强多了。
　　“下官陆谶拜见薛大人。”陆谶低头便拜，薛崤也不阻止他，看着陆谶一拜到底，方才慢慢道：“免礼吧。”
　　“长春宫里，都有谁在？”薛崤问道。
　　“官家在，华德妃娘娘在。”陆谶道。
　　“辛苦陆大人了。”薛崤道，“不知为何，我见了陆大人，便觉得与陆大人十分投缘。今日出来匆忙，也没什么东西好相送。这块翡翠玉佩，便赠与陆大人吧。请陆大人万万不要推拒，否则便是不给我薛某面子。”
　　那是上好的满绿玻璃种，金声玉振、滴露玲珑，就连络子也是上好的丝线结成的，绝非凡品。玉佩下面系着一块小小的金片，镂着一个“崤”字，看了便知道是薛崤贴身之物。
　　陆谶接过玉佩，抬首轻轻看了薛崤一眼。
　　薛崤明明白白地看回去。
　　“如此，下官先告辞了。”陆谶捧着玉佩，就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慢慢消失在了飞雪之中。
　　薛崤能够名满京城，除了因为这些年与他二叔薛如梦一道弄权之外，还因为，薛崤是个断袖。
　　官宦人家养男宠不稀奇，但人家虽然养着男宠，家里还是有贤妻美妾，儿女绕膝，两边不耽误。可薛崤不一样，薛崤断袖是真的断袖，绝不近女色。早年薛家也给薛崤说过亲事，但是一桩也没成。小薛大人不想成的事，谁也逼迫不了他。
　　男人与男人不能相嫁娶，所以这些年来薛崤身边的人换了又换，最长的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他们大都是年轻有才学的世家公子，或被迫、或自荐上了薛崤的床，从此都飞黄腾达、贵不可言。
　　而薛崤表达看上一个人的方式，便是送他一块玉佩。
　　跟过薛崤的人都会有一块玉佩。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薛崤送玉佩是什么意思，陆谶接了薛崤的玉佩，便是做了薛崤的男伴，云叠山‘陆仙人’的清名，算是毁了。可是这个玉佩，陆谶不得不接。薛崤惯常是先礼后兵的，三年前孟尚书家的公子也不愿意接薛崤的玉佩，最终落得凄凉下场，还是不得不跪着求着进了薛府，才好保住孟氏一族的性命。

　　得了美人，薛崤忍不住嘴角上翘、满面春风。
　　这喜色一直到进了长春宫见了官家，才稍稍收敛，又想起太后新死，于是薛崤揉了揉脸，勉力做出一副悲伤表情。
　　官家年少，被薛如梦和薛太后压抑得狠了，如今就算薛太后死了，官家看见薛家的人，也还是又恨又怕。薛崤宽言安慰小官家几句，感觉自己就像猛虎安慰受惊的兔子。薛崤见了官家以后，没呆多久就走了。太后的后事自有薛如梦操心，而在惧怕薛如梦这一点上，薛崤与官家是一致的，所以在薛如梦进宫之前，薛崤就脚底抹油，快快地溜了。
　　现下只有一件事最要紧——美人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