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尽众生》曦日墨岚

5、山神小绿名诺归

　　明己抱着唯忌兔从天庭一跃而下，心情莫名好得很，落地时还摆了个自以为很潇洒的姿势，随后又赶忙收了起来，四处张望，担心被别人看着自己犯病的样子。
　　见四下无人，便若无其事地一边给怀中的兔子顺毛，一边哼着小曲往前走。
　　此时人间已是正午时分，太阳却被层层乌云遮住，不多时，便下起了雨——该是润生在布雨了。
　　明己便抱着唯忌穿过丁香花林，回到了自己的墓里。
　　见自己身上的衣袍都湿了，也不会法术将自己弄干，只得将唯忌放在一边，从主墓室的地下暗格里取出一件玄色外袍准备换上，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唯忌，你是……巾帼还是须眉？”
　　他本来想问“你是公是母”，但是人家毕竟是妖，是能与人相似的，这么说太失礼，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唯忌坐在棺材上冲他眨了眨眼，默然片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一个字出现：“男”
　　明己得到了答案，随口“哦”了一声，迅速换好了衣服，坐在了棺材上，想了想，扭头对兔子说：“唯忌，你为什么愿意和我结契啊？我是鬼神，不受待见，修为低，法力弱，要啥啥没有，要啥啥不行，跟着我也不会有啥前途，你究竟为什么愿意啊？”
　　须臾，唯忌给出了答案：
　　——因为你。
　　明己看了这句话以为他没说完，便静静等他说完，结果等了一会儿，脑海中再没出现文字，不禁道：“没了？我？我怎么了？”
　　唯忌轻轻一跃，跃到了他的肩头，明己没有动，任由他在自己的肩上窝着。
　　——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愿意。
　　“哈啊？”明己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觉得自己这个新的小伙伴有些神秘莫测。
　　他低头将润生给自己的任务单从那湿了的衣服中翻了出来，所幸这纸是用仙木制成的，轻易不会湿，便抖了开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皱了皱眉，问道：“唔……唯忌，你都会什么法术？”
　　唯忌抬头看着他，一句话从明己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我会任何你需要的法术。
　　明己笑着道：“那我需要你变成人形，你能吗？”
　　两个字出现——不行。
　　明己歪了歪头道：“为什么？”
　　唯忌低下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己看了这句话，奇怪道：“什么叫还不是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唯忌才答话：
　　——对不起……
　　明己被这一句对不起看懵了，道：“什么对不起？”
　　可是唯忌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肩上趴了下来，将头埋在臂弯里。
　　见他如此，明己便也不好再多问，低头继续看任务。
　　虽然他的肩头不算窄，但他总觉得唯忌趴在自己肩头上摇摇欲坠，于是将他取下来，放在腿上，轻抚着他的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唯忌似乎在他腿上蹭了蹭。
　　渐渐觉得成神了也是不错，身处花林却闻不到花香，与人相处却得处处小心，孤身一人守着墓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生活真是再好没有了。

　　不久之后，雨止，乌云散去，明己抱着兔子从墓中走出来，见几枝丁香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甚是可怜，便弯腰拾起，见有一簇花瓣还算完整，一时兴起，便轻轻拈起，用草叶穿上，将它系在了唯忌的一只耳朵上。
　　唯忌：“……”
　　明己笑道：“真好看，不是吗？”
　　唯忌：“……”
　　——你喜便好。
　　明己见了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
　　唯忌：“……”
　　明己走出花林，往山上走去随口问道：“唯忌，你多大了。”
　　——两千多了。
　　明己脚下一绊，差点五体投地。
　　“两千多了？!!”
　　明己活的三世，包括在每次转世之前都有的三百年的游荡期加在一起，撑死也不过是一千年而已啊!
　　他本以为，唯忌是一只小妖，按苏景说的，法力不高，修为不高，最多不过五百岁，没想到，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倍还要多啊!当他爷爷都够了。
　　再想之前自己对他又是摸又是揉又是往耳朵上系花的，这真是太太太不敬了!!!
　　明己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开口道：“爷……唯忌啊，那个……咳……若是你不喜欢这花，我给你摘下来就是了。”
　　说着便将手伸向唯忌耳朵上戴的那簇花。
　　——不用!
　　两个字飞快闪过，唯忌已经躲过了他的手，跳到了地上。
　　明己见状有些不知所措，道：“哦……那个……不用啊，那个……那我们继续走吧。”
　　说着，有些僵硬地走了几步，一回头，却发现那已经两千岁的兔子蹲在原地，盯着他看，似乎还有些委屈，鼻尖耸动，眨巴着眼睛。
　　明己：“……要不我……带着你走？”
　　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抱着你”了。
　　谁知，一个“好”字飞快闪过，快到明己都没怎么看清，接着迎面便是唯忌的飞扑——明己真没想到他竟能跳这么高，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最后略一思索，改用两只手小心地捧着唯忌。
　　就这样走了半晌，一行字飘了出来——你是嫌弃我两千多岁了吗？
　　明己：“？？？”
　　我敢嫌弃你？你不嫌弃我就谢天谢地了好吗？
　　见他不答话，唯忌忽然一起身，两只前脚搭上了明己的肩，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直盯着他——我求你，你不要嫌弃我。
　　明己：“……？？!!”
　　什么情况？!两千多岁的老妖怪竟然害怕别人嫌弃他老？!
　　明己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有些太夸张了，才让唯忌感到自己被嫌弃了？”
　　于是一边抬起一只手将他从脖子上摘了下来一边笑着道：“没有，怎么会，唯忌，你不嫌弃我，愿意与我结契，做我的伙伴，我是很开心的，虽然两千岁对人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但你毕竟是妖族，不管怎么说，咱俩之间，只有可能你嫌弃我，我怎么敢嫌弃你啊？”
　　唯忌听了乖乖的缩在了他的怀里，须臾一行字出现——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
　　明己看了，立刻道：“好，好，以后咱俩之间就是兄弟，是哥们，同富贵，共患难，如何？”
　　唯忌：“……”
　　明己见他不答话，也没在意。
　　这诺归山山势险峻，山路回转，有泉水叮咚流淌，野芳幽香，树林阴翳，鸟雀啼鸣，景色甚美，古往今来，总有诗人来此吟诗作赋，石壁上也刻着不少诗词，无论是春游踏青，还是撤手归隐，都是一个难得的好去处。当然，风水极好，把墓建在这里也是不错？？？
　　明己在偌大深山中的一处偏僻山窝寻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山神庙，看了看门口被虫蛀烂了的柱子，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若是个普通人进去，只能看见一个连神像都没有的木制供台，整个庙里一览无遗，到处都是蛛网灰尘，进去就会被烟尘呛的跑出去，再不想踏入一步。
　　但明己不需要呼吸，所以感觉良好，脏是脏了点，但若是用来避个雨什么的，到也不是不可以。
　　而在那供桌上，虽没有神像，但事实上，此山之神，就坐在上面!
　　对方没有发现明己的到来，正愁眉苦脸地扫着供桌上的灰尘，一身破旧的青色衣裳，编着辫子，看上去就像个受挫了的小姑娘，但她身上冒着的若有若无的灵光，告诉了明己她是谁。
　　明己轻咳了一下，想要表明有人来了，那声音不大，却将那山神吓得一跃而起，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己连忙捂住了唯忌的耳朵，喊道：“别叫啦!是我!”
　　那小姑娘听见这声音，这才停止了大叫，闭着眼睛转过身，道：“明己？”
　　明己道：“是我。”
　　她这才松了口气，睁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紧张起来道：“你，你来这里干嘛？”
　　明己见她这个样子，心觉有趣，想要逗逗她，便笑着道：“本来嘛，没想干嘛，你这么一说，我到想起了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你想听吗？”
　　小姑娘：“……”
　　明己自顾自说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墓，墓里有只鬼，认识一个胆小的小姑娘，小姑娘告诉他自己是树精，名字叫小绿，后来有一天，鬼被雷劈了，被一个神仙告知，自己住的山上有一位小姑娘形态的山神，而这只鬼在这山上住了五百年了，只见到过一个不是人的小姑娘，你说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虽然明己说话时一直保持微笑，也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有像吓唬人的意思，但是那小姑娘却已经哭了，抽泣道：“对，对不起，明己，哦不，鬼神大人，我不……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我不敢……”
　　见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明己一阵无语，最后道：“你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吧？我有那么吓人吗？算了算了，你这里究竟有什么事儿啊？为什么这座神庙会破败成这样？我上次来还没有这么破的，究竟怎么了？还有，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既然是山神，总不可能真的叫小绿吧。”
　　听了明己这炮珠般的一连串，那小姑娘将眼泪擦干，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整了整衣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道：“鬼神大人，我是诺归山的山神，与山同名，您唤我诺归就是了。”
　　说完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乍一看上去完全不像方才那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颇有点一地之主的感觉——若不是她的手还微微发抖的话。
　　明己见她自报家门完毕，正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自报下家门才好，就听诺归接着 道：“您方才的问的几个问题其实都只有一个答案，请跟我来。”
　　明己闻言点头道：“有劳。”
　　两人往后殿走去，掀开了一个打着补丁的布帘子，只见一座碧波粼粼的湖坐落于群山之中——没曾想这破山神庙里竟然别有洞天，通往一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明己四处看了看，疑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诺归山上有这处地方？”
　　听他这么一问，诺归又开始发抖起来，苦着脸道：“对对对不起，是我用法术把这里藏起来了。”
　　明己道：“为什么？”
　　诺归哆嗦着道：“因为这里通往山下的村庄，以前有很多人生活，我我我听说您讨厌人，怕怕怕鬼神大人您，您……”
　　明己：“……”
　　你从哪里听说的？？!!
　　听了此番来龙去脉，明己明白了诺归该是为了保护曾经居于此处的村民，才这么做的，但他还是不禁郁闷，自己不就是吓唬了几个贪官，做了几次劫富济贫的事，怎么就成了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厉鬼了。
　　他道：“算了，你先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吧，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诺归道：“好，请您看那里。”
　　明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湖水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底下竟是个悬浮着的巨大阵法，纹路杂乱诡异，泛着黑气。
　　而此前一直乖乖的唯忌忽然如临大敌般的立起上身，耳朵摆动着，神色紧张。
　　明己皱了皱眉，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背，道：“这是什么？”
　　诺归道：“之前我设的阵就立于这座湖中，几个月前，这个红色的阵法忽然冒出，将我的阵给破了，接着整个湖便波涛汹涌起来，淹死了好多人，还吸收着这座诺归山的灵气，我拼尽全力将它压于湖中，将幸存的人送往山下，可是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供奉我了，所以我的法力便越来越弱，我的庙才会被一些鬼虫蛀食，念神是需要人的信任和‘念’才能存在的，再这样下去我就会像我那座庙一样破破烂烂，然后消散，所以我才向天庭汇报了这件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接了这个任务的竟是我这个鬼神是吗？”
　　明己微笑着接道，当然他没有一点不怀好意或恐吓的意思，但显然诺归不这么觉得，已经吓得快跪下了。
　　明己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那行，我就检查一下吧……”
　　实在不行，大不了叫苏景找几个厉害的神君来帮忙嘛。
　　这样想着，明己抱紧了兔子，跳进了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