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尽众生》曦日墨岚

11、轻语稍探佳人心

　　天地相对，阴阳相融，四界之中，天人为阳，妖鬼为阴。
　　神，划分天地，居于天上；人，骨肉凡胎，行于地表；鬼，死者不归，汇于阴暗；妖，兽性寻本，山林之深。
　　鬼界，可以说是存在于人界的背面，与人界不可分离，因此，就算天界诸神极力隔绝，也总有凡人误入鬼界，树荫、井中、甚至床底，只要是阴晦脏邪之地，都有可能成为鬼界结界的漏洞。
　　鬼食人血肉，妖食人生魂，误入鬼界妖界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的下场，不过虽说如此，误入鬼界可比误入妖界要好的多。
　　自从南北两处坐镇两位鬼君，鬼界也因此存在一些秩序，尤其在外围边缘，甚至会有鬼送误入的凡人回家。
　　但是这种秩序到了鬼界深处就不复存在了。
　　进入鬼界，明己立刻感觉神清气爽，浑身都有一种莫名的舒适，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想来毕竟本是鬼身，对于明己来说，鬼界可比天界要自在多了——最起码不会有那么多晃眼的光芒了。
　　尹逢时可就没有明己那么自在了，身处鬼界，神君需得藏好身份，收敛神力，遮住神印，神印作为神君的标志，在鬼界都会发出光芒，有些神君的神印本就生在隐秘处，去鬼界办事就比较方便，而有些神君的神印生在显眼处，就会比较麻烦，像润生大人苏景，出入鬼界必须带上手套，神印生在额头的霆钧大人宫魄，去鬼界就不得不带个头巾或是抹额，也因此，霆钧大人几乎从来不去鬼界。
　　明己的神印占据了半个身子不说，脖子上还有一截，只能用领巾围住，尹逢时就不用说了，他向来无论寒暑都捂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包括眼睛都蒙上了。
　　在鬼界的中心，高楼繁华，鬼怪密集，街上到处都是“特色小吃。”
　　一家店门口的烤架上，摆了一排穿成串的眼球，一只鬼童趁店家不注意，飞快地摸了一串，撒丫子跑了。
　　另一边，一只女鬼抱着鬼婴，在和买人血的小贩讨价还价，两人说了半天，总算商定了价钱，女鬼将血喂给怀里的鬼婴，递给了小贩几块白花花的东西。
　　明己眼尖，一眼看出那东西是人骨做成的，想来应该是鬼界流通的钱币吧。
　　俗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何况在鬼界，没有天界的仙气和人界的灵气，神仙也是会累的，需要休息的，没有钱，没有落脚处，明己倒也无所谓，但尹逢时可是不行的。
　　明己想了想，又向几只过路鬼打听了一下，带着尹逢时和唯忌，前往鬼界最热闹的一个地方——赌城，肆为坊。
　　不用违法还来钱快，人界鬼界都盛行的地方，赌坊。
　　而鬼界的赌坊较之人间，赌注可就不止钱财那么简单了，法器、灵兽、智慧、运气、情报都可以拿来当赌注。
　　鬼界赌城，就是一座狂欢地狱。
　　肆为坊，取之肆意妄为，更是赌城中最大的一家赌坊。
　　一进门，便看见场中央一群奇形怪状的“人”正围在一座擂台前，状似疯狂，台上两只体型硕大的鬼怪正在搏斗，拳拳到肉，血肉横飞。
　　除了这座擂台，还有一些文雅一点的在一旁的桌子上掷色子压点数的，但赌注的内容却一点不文雅，一位女鬼赌输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撕毁了自己的脸皮，周围的鬼们跟着拍手叫好。
　　明己见着场景，叹了口气，走向中间擂台的方向，毕竟掷色子比得是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太不靠谱，他需要在鬼界寻到落脚处，还有情报的搜集，因此，即使并不是很情愿，他也还是决定武赌。
　　当他走到擂台前的时候，一位看上去一脸肾虚的鬼整兴奋得大叫道:“来啊！还有谁？还有谁觉得能打得过我的‘饕餮’！”
　　他一边叫着，一边拍着身边的一只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巨形鬼。
　　台下有一些鬼抱怨道:“餍坊主，您的‘饕餮’横行多年，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魇坊主看上去更加得意了，尖声道:“就知道你们一群怂货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在下愿意一赌。”
　　你魇坊主挑了挑眉，目光不善地看向台下。
　　群鬼“呼啦啦”的散开，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灰衣人肩膀上蹲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身后还跟着一个裹得严实实的男子，眼上蒙着白绫，似是眼盲。
　　明己微笑着走上前，道:“魇坊主，在下愿意和你赌。”
　　魇坊主道:“哦你要和我的‘饕餮’打？”
　　明己道:“不是，是我身后的这位。”
　　魇坊主看了一眼尹逢时，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要赌一个瞎子能打过我的‘饕餮’？”
　　听到瞎子这个词，尹逢时握紧了拳头，一股威压瞬间放了出来，明己微一皱眉，扭头看向尹逢时，周围有几只离得近的鬼直接被这强大的威压压得跪了下来，其他的也都忽觉喘不过气，纷纷往后退去，就连台上的魇坊主也胸口一震，顿时警惕地看向尹逢时。
　　明己见状不好，连忙拉了尹逢时一把，在他耳边低声道:“无惧大人，千万别冲动！现在不能暴露身份。”
　　尹逢时到底也是一个活了千年的神仙，闻言顿了一下，将威压收了回去。
　　明己暗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恢复了笑容，冲魇坊主行礼道：“抱歉，见笑了。”
　　那魇坊主在这赌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见识了尹逢时那骇人的威压，心中掂量了一下，眯起眼睛，道:“你想赌什么？”
　　明己从容地道：“在下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赌些钱财。”
　　魇坊主道:“那如果你输了，你能给我什么？”
　　明己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道:“赌我这张皮，如果我输了，我就将这张皮献给坊主，如何？”
　　由于鬼大多生的青面獠牙丑陋不堪，而杀人取皮，又鲜少有鬼能在天界的监管下成功，因此，一张上好的皮在鬼界是非常值钱的，就像刚才的那只女鬼，她的那张皮算不得漂亮，但也是拿出手当赌注的，而明己的容貌生的绝对是上乘，当他说出这个筹码的时候，魇坊主确实心动了。
　　毕竟他魇坊主掌管肆为坊，在整个鬼界赌城都赫赫有名，可是却一直不得一张姣好的容颜，他的本貌长得猥琐不堪，只能用泥巴和纸给自己糊一张面容，可是这种面容不仅不抗用，而且显得特别僵硬，有时候还会黏住，整张脸都动不了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鬼也是一样的。
　　协议达成，明己来到尹逢时身边，抬起手，又顿住了，他本来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可是又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这么做是否妥当，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无惧大人，麻烦别太张扬，能赢就行。”
　　尹逢时没有吭声，只是闷闷地走上了擂台。
　　明己没得到会应也没有在意，带着唯忌站到一边。
　　一直安安静静的唯忌忽然在他的脑海里道：
　　——我不要。
　　明己一愣，问道：“什么？”
　　唯忌蹭着他的脸，绒绒的毛蹭得他有点痒痒的。
　　——就算赌输了，我也不会让他们拿走你的脸的。
　　明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么在意我的脸吗？我要是没有这张皮，你就不跟我了吗？”
　　唯忌盯着明己的眼睛道：
　　——本相之皮如果失去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明己闻言，渐渐不笑了，他轻声道：“你怎么知道这张脸是我的本相？”
　　唯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未杀过一人，怎么可能有其它的皮。
　　明己盯着他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唯忌似乎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明己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似是喃喃自语：
　　“我生前……也养过一只兔子，它和你不同，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可是我却觉得它是世上唯一懂我的生灵，它理解我的痛苦，明白我的厌恶，我唯独会在它的面前摘下面具……”
　　“……自从遇到它的那一天之后，它就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死前的那一刻……它也是在我身边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不过几百年过去了，它许是已经死了吧。”
　　唯忌静静的听着，抬头看向明己。
　　过了一会儿，明己回过了神，移开视线微笑道：“放心吧，逢时的实力，不可能输。”
　　比武过程极其简单，对付这种巨形鬼，尹逢时甚至不用拔刀，轻松将其制服，台下群鬼都惊了。
　　看到自己驯养的巨形鬼被打趴下了，魇坊主的脸色变得俞加难看起来。
　　明己看着台上，巨形鬼被尹逢时踩在地上还不住地咆哮，试图爬起来，可这只是徒劳，尹逢时身为天界第一道神无惧，那一脚的分量可不轻，就算这巨形鬼得天独厚的力量再大，也肯定是翻不了身的了。
　　明己勾了勾嘴角，上前道:“看来，是我赢了。”
　　魇坊主目光阴翳，撇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友别急啊，还没结束呢。”
　　接着他抬起头，厉声喝道：“饕餮!给我站起来!”
　　这吼声中不知夹杂了什么劲力，那巨形鬼闻声后，忽然面目扭曲，青筋暴起，身体眨眼间膨胀了数倍，逼得尹逢时不得不松开踩着他的脚旋身躲开，紧接着大吼一声，猛的站了起来。
　　明己挑了挑眉，道：“场外协助……魇坊主，这就不厚道咯。”
　　魇坊主狡黠的一笑，道：“话可不能乱讲，下注之前，可没人说过不能鼓励选手的啊。”
　　明己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场中，那巨形鬼喘着粗气，全身都变成了奇异的赤红色，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尹逢时。
　　感知到了对手的变化，尹逢时顿了顿，接着缓缓拔出了右刀月团。
　　巨形鬼喉咙里发出低吼声，虽然现在的他和之前比已经截然不同了，但面对尹逢时，他却只是低吼，始终不敢发动攻击，虽然眼前的人个头还没有自己的四分之一高，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有些惧怕这个蒙面遮目的黑衣人。
　　魇坊主见其这般，顿时感觉面上挂不住，火冒三丈，跳脚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上啊！”
　　在他的催逼下，巨形鬼大声咆哮着，终于向尹逢时发起了进攻。
　　然而，面对如同爆发的火山一样的巨形鬼，尹逢时脚下却连动都没动，手腕一抖，月团刀身在他面前诡异的一转，强大的法场短暂的爆裂开来又在瞬息之间迅速收回，一刀下去。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回过神时，只见巨形鬼饕餮停在了尹逢时一步之外，大睁着眼睛，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道血痕从他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下延伸，一直到他的腹部……
　　“饕餮——！”
　　裂成两半的巨形鬼饕餮轰然倒下，而尹逢时则毫发无损的收刀入鞘，迎着群鬼的目光走下擂台，场中寂静一片……
　　明己笑了笑，走到尹逢时面前，微一欠身，低声道：
　　“辛苦了，无惧大人。”
　　接着他转向了已经面色发青的魇坊主，道：“看来这次，胜负已定，还望魇坊主履行赌约。”
　　此言一出，坊中的妖魔鬼怪移开了盯着尹逢时的目光，齐齐扭头看向一旁的魇坊主。
　　魇坊主僵硬地扭头看向面带微笑的明己，气得那张泥巴和纸糊的脸几乎要裂开了，他恶狠狠地盯着明己，眯了眯眼，道：“可以……不过你的手下打死了我的爱宠，这要怎么算?”
　　明己眨了眨眼，满面笑容道：“魇坊主，话不可以乱说啊，下注之前，可没人说不得取对方性命啊。”
　　“你！”
　　大门“啪！”地一声关上了，阴风阵阵逼人，魇坊主尖声道：“别忘了这可是老子的地盘！”
　　鬼火熊熊燃烧，将明己几人团团围住，群鬼一下子都退到一边，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尹逢时感受到了敌意，微微皱了皱眉，抬手就要拔刀，被明己慌忙按住，小声道：
　　“……无惧大人别急，交给我吧。”
　　犹豫片刻后，尹逢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挤在一旁的群鬼们，表示自己不再插手。
　　而众鬼看见他走了过来又呜啦啦地聚到另一边，一个个大睁着眼睛盯着无惧看。
　　安抚住了无惧，松口气的明己冲魇坊主道：
　　“魇坊主，输了就要留人，这般赌品，如何服众啊。”
　　在鬼界虽然是以强者为尊，但是像魇坊主这样开赌场做生意的，名声和品望是很重要的，因为就算你拳头再硬，如果没有人品，你的店没人来还是没人来，没有人愿意吃亏，鬼也一样。
　　听了这番话，魇坊主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他撇了撇嘴，道：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钱我可以给，但是你们也要给我的饕餮一个交代！”
　　“哦?不知魇坊主想要怎么交代？”
　　“简单！”
　　魇坊主一指趴在明己肩上的唯忌道：“把你那兔子给我，我就给你们钱放你们走！”
　　明己：“……”
　　唯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