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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传/寸相思 (一)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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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鸳鸯误
吴老爷祖上是行过医的,据当地人说还救治了不少人。
老爷府中有个年满二八的闺女,姑娘日子过的极其自在,在旁人眼中是这样没错。
一日,我拜见吴老爷。老管家带我进了院,府上不算气派,倒也景致。随行曲径,尤花草惹眼,檐瓦下荼蘼茂盛,一簇簇酒黄色的夕霞。我会过管家意,从中采了捧置于怀袖中,想着是否向老爷打探何处求来的花种。未久至堂前,芭蕉透碧,中心叶卷如杯,而堂内颇为陈陋,只设了几张糙梨木几凳,几上摆寒山凝碧。管家上前招待我坐下后,极其恭敬地上了杯茶便去传老爷,临走让我休憩片刻,可候了许久也不见主人,便颇为烦闷。正在我摆腿磨闲工夫的时候,吴老爷带着他的宝贝闺女来了。
姑娘貌美,鬓间簪着碧桃花,含笑而来。与吴老爷各自打了照面,冷冷寒暄几场,才知晓老爷他常年卧病,府中仅这一个闺女托老管家照顾,姑娘一直被视若珍宝,未忍出嫁。老人家端坐于主位,右手被闺女不依不饶紧拉,待我将家母的书信呈上,才撤出肘来。
要说起此行的目的可就话长了,要从二十年前的金陵说起。因果机缘之事,福祸至今难测。我母亲梅氏,自闺中便带了咳疾,寻遍江湖郎中,才从个僧人处访得个好法子。这法子说灵也灵,说不灵也不灵,也就寻常的方子多加桃花双株,妙的是这桃花须得长对地方,这地方偏就在瑶光寺。至暮春寺内,梅氏一身杏衫子倚在红阑干上,罩在青枫织结的幽影里念词,正眉心微蹙间,一俊朗小生飘然而来,如此两人算是看对眼了。巧的是那小生竟是吴老爷兄长,略懂医术,几下子便医好了梅氏,外公大悦,要为二人婚配,谁耐父亲大人强取豪夺,娶了梅氏。纵这般也未能阻二人相爱,情爱这东西很玄,超脱生死也限于生死。梅氏婚后几度邂逅吴郎。一日阴雨天吴郎书信一封言要与梅氏私奔,梅氏出府至翠黛桥头,两人相对雨幔中,只泪无言,唯花伞下素衫明艳。小生忽地搂紧我娘!之后按戏折子就是私奔,自然,我爹带了府中数家丁追出几十里远。他们在树林中过夜。次日晨初,到了渡口欲乘船离开,不料我娘竟发现怀了我,她绝然离去。我娘回府后生下我,不久便传来吴郎病绝的噩耗。丧后头七,她焚龙凤花烛,锦烛下花冠珠饰润泽,绣服牡丹艳绝。此后数十载母亲日日上香,祈愿来世。我白家终欠了吴家一条命,究根亦是命,以是父亲择了我与吴老爷千金定了桩娃娃亲,多半又是信了什么僧人。也不晓怎的定亲后我白家便家道日落,母亲也常年忧抑,白府上一团乱麻。后寻了个神算子,一卜,若要家运昌盛须得前赴吴府。
我极为难到吴府来了,我这人怕生,少与人说话,故而旁人总觉我冷胜冰霜。我正了正襟道:“家母近来抱恙时常记挂老爷和府上千金。”待老爷看罢书信,我抿干盏中半冷不温的茶,顾小姐善态又言:“是家母想着撮合,不知老爷小姐什么意思。”言完,管家已重给我沏好茶,温然笑说:“府上最好的茶就这些了,望公子莫嫌弃,慢用。”不觉心中顿暖,不似这谈话的尴尬场了。回礼一笑道:“府上的茶最好不过。”老管家憨笑会意。彼时,难以置信老爷子应允了这桩不作数的婚约,“公子不嫌弃小女已是万幸。”“怎么会嫌弃,府上不嫌我也已万幸。”见我言完老爷忧愁反而更重,令老管家带小姐暂避,姑娘出堂门回首,对我面露愧疚,之后老人家与我私谈了些许事。
府上小姐闺名莲心,取苦命之意。母亲早逝,自幼体弱,僧人言活不过二十四,以是老爷子很宠她,她自幼也就和寻常千金日子不同。吴府中多半钱财皆做了香油钱,以积福泽,后来金兵入侵,朝中赋税愈重,日子便也不好过。这老爷子本还有位兄长,兄长懒怠,撇下大半家业泛舟太湖,如此重担便落在二老和一小姑娘身上。老爷希望我娶莲心,不求我倾心,只求怜心。
如此,也便算谈妥。出厅堂,不觉步入绾芸亭,方念起漏了桩事,也非要事。我从袖中摸出荼蘼,趴在栏上细端。抬眼见莲心,我微一怔,互笑了笑,其款步至我身侧说:“此荼蘼花。”“极香的花,好雅兴,”我将花接与她,“府上恐有诸多香草我不识。”其人折下朵簪上,“不打紧,我带你看去。”我说好,续又调侃道,“瞧你簪了桃花又簪荼蘼,莫不是个簪花神女。”“哼!你也簪给我看。”她假愠道。我皱了皱眉,复骚了骚头才好言:“我这在夸你,你怎么好话都不分。”她直拉我前走,一边止不住笑,行到个花圃前言:“这些花,你给我簪上。”想来老爷子太溺爱她,果惹不起。
圃中植锦芍药、碧牡丹、红蓼紫鹃、桃李梅杏之类,众花株霞灿灿、锦叠叠。围外玉染湘妃,千层幽碧。我听她意,蹲在篱笆外,莲心扯了近旁的白蔷薇,钩刺的绿蔓倚着疏篱轻颤。白蔷薇绾于发髻处,她看着我恣意而笑,“玉人簪花。”我也只管笑,她看我更止不住笑,这笑着便情意暗生,情意暗生便要谈婚论嫁,谈婚论嫁便要生儿育女,生儿育女也就有的操劳了。
次日,我携吴老爷意告知家父,父母喜不自胜。两家商议之下将婚期敲定在元宵佳节。婚前几日,我同莲心泛舟江上,游至江心,忽念及莲心家事,遂问道:“莲心,我曾听闻你有一叔父泛舟太湖,此事可真?”莲心笑答:“是有其事,叔父临走带走府上不少金银,所以府上并不光鲜。”我不便再问,未久雪屑凌空,是该回府了,莲心却极想看雪,船泊在白蘋花边,舱内两人相搂赏雪。江上的雪却不似朱院的红梅雪,极为雄阔,极为彻骨。
鹤下白蘋洲,船渡红莲夜。
元宵佳节,莲心花冠珠摇,大红绣服金凤盘织,美若仙人。艳似牡丹倾国,姣若海棠映雪。喜盈盈那蟠桃结满莲枝下,灯红烛红人也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二)思倾国
我自娶了莲心便细加呵护,将其捧在手心,更愿为其而死,爱一个人死去也不为过。娶她的初年,和和满满,家运也旺了。她常带我出府,记得有次她怀了孕却还要出门,我本不答应最后还是应了。我们趁夜色溜出门,当日元宵,霓虹挂在街道,我给她买了酸枣、酸糖葫芦和酸梅,我摸摸她的头:“猪,出门光念着吃。”我每说她总笑,越笑越憨,越憨我就越喜欢她,越喜欢便越不可自拔,尤其对这份极遗憾的爱,唯一世相思方可满。她走在前头,回见我落远,颠着小步走来,抿抿嘴说:“相公,吃不下了。”我已然饿极了,接过酸糖葫芦,味甜甜的。她见我吃饱了笑了笑,我轻捏她的脸道:“娘子逛足了,该回府了。”她摇摇头,“还想去踏鹊桥,相公我们去。”我自然应了,但至踏鹊桥得不少路,娘子怀孕辛劳,唯有背她去,起初她不肯,我同她言:“若不愿,便不去了。”谁知她竟真不愿去,如此我是强背娘子去的,她对着中天月说:“古有猪八戒背媳妇,今有白玉郎背娘子,知足知足,下辈子我还嫁你。”笑中含悲。未几,至踏鹊桥,我喘着粗气歇在桥头,江枫在轮月中织出残影,枫花细小,些许已结成翼状的果。娘子道:“相公,这月真好。”我嗯了嗯,将她紧搂也不顾她挺着大肚子,她言今日月比中秋,人胜烛红。夜廊愈深须得回了。
婚后的次年娘子诞下一对龙凤,举家欢庆数日。暮春桃花灼放,我为娘子置了新衣,娘子穿它同我去瑶光寺上香,礼佛完,随引路僧四处游赏。我忽念起一桩陈年事,走入禅房深处,翠竹琳琅,与僧言:“湘竹心空,击琳琅之音,颇具禅意,忽想起寺中桃花应盛,可否一观?”僧道:“我带施主去。”行过曲径,青枫浅碧遮断半边天。到桃花林了,林外近寒潭处,有双株桃,我牵着娘子走上前,端娘子的肩挪向树下合适的角度,娘子不解:“你干什么”我戏谑言:“小姐貌美,小生要画一画。”“这么些人看着,”娘子羞怯,“我不画!”“我不管,我就要画!”我装无赖,“要不要把河边芙蓉也画上?”“随你!”见娘子有些恼了,我只好不画,娘子见了愧对:“你画吧。”言罢不知娘子为何略带哀情,我向那僧人讨了四宝,僧人阿弥陀佛了句。
画毕,云裳周桃花织成一片霞蔚,塘间芙蕖如翡碎,碎中朱砂点点。呈给娘子看,娘子评道:“还未题词。”“不碍事,以后再题。”我补道。待我将画敛入袖中,娘子深意说:“相公,这画定要好生收着。”我嗯了嗯。娘在见我这般,继而又言要好生收着。我拉住娘子的手:“放心,我会的。”
这般光景本是极好的,夫妻修来不易,我深明此理。只恨福祸无常,万般皆是命。
一日娘子带孩子,为孩子是该学步起了争执,娘子冷我数日,待我买来董糖前去谢罪,如何叩门也不开,我恼言:“何必如此,我已请罪,你却不通情理,夫妻间哪有这般的!”过许久未得回音,我恐生不妙。急抡袖破门,亦如何皆不得开,我恼爹爹开府何故把门修得这般牢,急疯了,退后数丈,连人带头撞了去。这门也挺良心哐啷而开,只胳膊青肿些,额角破了血。这些皆顾不得了,我满心惶惶入内,在妆台底子下见娘子,娘子昏迷,而妆匣子前放了我素日爱的玫瑰糕,我恍然念及昨日娘子出了门,猛地跪倒,甩了两巴掌给自己。翠菱花跌地嵌入梅枝般的裂纹。
请了数十大夫,皆说不治之症。我不信,又请了个和尚,阿弥陀佛半天,未曾说个法子。我急了,手中的绸扇猛一掷地道:“这姻缘如何,天定与否我不管,你得教我法子,我娘子现还在榻上,我放不下她,但求你救回我家娘子!”“施主,人活前有无穷世,后有无穷世,施主若历劫醒悟番,定能超脱!”我复捡回把绸扇,白了眼小沙弥,扬长而去。
我回府后的几日,娘子的身子愈加虚弱,连汤药也难服,眼睁玉殒香消,无奈下信了江湖骗子的法子——割肉喂亲。我心头一紧操刀猛下,割至一半刺痛难忍,似荆棘附骨,遂唤来家丁。家丁见之,三魂没了七魄,强勉接过刀,锋冷如银,在血肉中抖行。完毕,伤口灼烫,似野地丛生的红玫瑰。这番苦楚算未白费,娘子的病情似得好转,我端药碗喂娘子喝,娘子瞥见袖口未藏紧的白纱,明了了始末。故而一口口强咽下去,琥珀盅滴药未余。我喜极道:“娘子,定还有希望。”
如是,娘子服了月余。至元日前夕,娘子下卧走动,底下的丫鬟说带娘子出府,备下轿子,娘子不愿出户,遂在府上细赏花木。紫薇阙外残月胧胧,而阙内温热,花木争艳。兰烬灯下流苏龙胆织出暗金的纹理,芍药梢残霜渐晞,木樨花香锁罗幕,唯有那一架荼靡未开。娘子不胜风露,渐渐颓弱,我连忙抱紧,生怕须臾间娘子化作飞蝶。娘子在怀中不住地抖,便赶忙送至卧榻,在解开娘子绣鞋时瞥到藏在榻下的盆盂,才知晓一切。自此,我再没喂娘子药,我不忍见她为了我一口口吞下那药。
次年春深,娘子走了,撇下双儿女给我。走的那日,娘子半躺于榻上,我正为娘子画眉。“娘子貌美,簪花神女未能及。”“夫君也俊,不枉嫁你,待我死了你定另寻个好姑娘。”我摇头,执螺黛的手不觉而颤,见妆成便撤了袖。正欲言却哽语泪塞,无奈握紧娘子伸来的手。“再找个好姑娘,替我爱你。”语罢,娘子走了。走后不久,娘也跟着走了。我无心儿女,只哀恸三日。次日,我宿醉芭蕉下,枇杷冷香疏浅,带露金梢摇颤。至夜深,我整了下袂子缓步至书房。青灯明灭,入壁影幽,蝉纱上似衬了团圆月,我摸找许久才从箱底寻出昔日的画,至灯前细端,不觉生恨,鸳鸯树底者,已非昔日。我将画置在案头,题了词。虽不佳,倒也应情。
鹊桥仙
兰茎损瘦,堪折病柳,曾几花荫颔首。月明应记旧人间,采莲女、芙蓉香锁。
鸳鸯烛背,冰轮纱透,一砚相思知否。伶仃道破喜添愁,而今恨、鹊桥仙堕。
(末)花无常
“花非花,雾非雾”,这便似人间爱情,我些许悟了。竖日拂晓,艳霞灿灿如绮罗,我伏在白蔷薇下酣睡。魇中,有一仙姑驾鹤至,仙姑顾我面怅叹:“少年郎,你何故至此?”我遇了神仙便跪,因不知何故摇了摇头。仙鹤作雾而散,仙姑彩衣飘飖下至我面前,扶起我。我掸了下泥尘,伤情道:“我想一个人,想见她。”“我知晓,”她悲悯言,“兰因絮果,万般皆空啊。”我一怔,紧捏袂子的手不觉而松,回神道:“是不太真切。”言毕,步入虚空。睁眼,冥府红花石蒜连绵,我已在三途河边,对岸正是莲心啊。我欲伸手却被阻了,痛言:“娘子,不要撇下我,娘子!”万绪如鲠在喉,是苦极了的。娘子许久才淡言:“我不识你。”言罢,转身欲离,我猛觉不妙,吼曰:“别走!你别走!”无奈娘子愈走愈急,百步远了。我喊哑,抡了袖子,欲渡河,河翻雪浪,飞澜卷碧,我心头一紧、眼一黑跃下河中,浮沉间,竟身不由己。隐隐约约,见礁上附了双白骨,素湍中紧密交缠,我不顾奋力向岸,巨流骤生,刹那将我吞没。恍惚中清醒,蔷薇藤的钩刺扎破皓腕,伤纹鲜红。我顿觉凉意,却懒于挪动,赖在花架前到正午方离。
几日间,我憔悴不少,心中思量许多。腊梅外斑雀乍乍清啼,小坐竹廊的会儿沉吟良久。
福祸本无常,今日事喜、明日事忧,好事又多磨!
姻缘天注定,睹花非花、观雾非雾,得来空一场!
细想来,人生本逍遥,然心不逍遥,其心大自在,凡身又何桎梏。既如此,我也撇下大半家财泛舟太湖了。我在湖上飘飘荡荡好些年,唯有两件好处,一是不必纳税,二则金兵南下之际免遭战乱之苦。迟暮之年,我日子极其清苦,一日行船至芦荡中,荻花纷飞、环日摇金,鲜芦叶间泊一只细船,船笼异香,想必主人喜焚香。船上老者姓吴,乃我亲家,长者极其精明,临走带了不少家财,念我贫窘分与些给我。我自不胜感激,几锭银钱撑几日也没了,唯靠每日捞鱼挣的钱养活自个儿。此般,余生付了西江。
我死后,民间传闻,这太湖有一隐者,生相道骨仙风,隐者思慕一仙子,舫中藏有仙子画容,此画后为有缘人识得送至瑶光寺。听来倒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