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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嘎斯山 我写毕业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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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山雨来得迅猛,十分钟前晴空万里,大家正商量着去聚餐欢庆连续三周加班结束迎来的第一个周末。转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聚餐的议题被此起彼伏的借伞声替代。
“咱们一块儿回吧”达瓦笑眯眯望着我“又没带伞吧,嘿嘿,看我”她左手拿着折叠伞右手用鼠标保存着文件。“哎呀呀,多亏有你呀”我也笑呵呵,收拾着桌面上的报表。我在傈乡驻村刚满半年,从学校毕业后行管专业出身的我通过了省选调生的考试,在定岗单位实习了三个月,到今年一开春就被组织派到了这里。傈乡是多民族聚居的山区,地广人稀、植被茂密、原始森林面积占全省最高,同时,贫困发生率也高。傈乡以傈僳族为主,记得我第一次向班里的同学介绍我的民族,大家瞪大眼睛问我怎么写,我红着脸用手指在空中虚虚比划,就是单人旁一个栗子的栗;另一个是单人旁一个粟米的粟。
“明早一定有菌子卖,我要赶早多买些让客车下午送到县里给拉茸他家,阿吉,你呢?”达瓦问我。秋雨过后是傈乡野生菌产出的高峰,对我们雾省的人而言,山珍之所以排在海味之前不单单是为了押韵,人人都好这口美味。我还在想要不要也多买点鸡枞菌用核桃油炸干给我弟弟邮一些,或者看看有没有松茸可以空运给在首都的闺蜜。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两人,摩托车还没停稳哐铛挡摔在水泥地上,一轮子的泥和着雨水溅得四处都是。两个山民进屋开始焦急的说起事来,傈僳语比汉语多了两到三个声调被急促的表达得像魔笛里那段花腔。达瓦是藏族听不懂傈僳语,但被阿普(傈僳族对男性称谓的一种)语气里的焦虑影响急急忙忙看向我,我咽了咽口水,向她转述“他们家大伯上周带了一位英国的植物老师(植物学教授)进嘎斯可尼山应该三天前就回来的,一直没有消息,今天雨这么大,嘎斯可尼山进山的路被泥石流冲垮了,完全进不去。”
雨下得更猛烈了,还伴随着阵阵惊雷在办公室楼顶炸开。嘎斯可尼山是傈乡最后一个尚未建好基站覆盖手机信号的地方,海拔高差悬殊大,地质结构复杂,光、温、降水分布差异悬殊。山顶晴朗走到山腰可能就是滂沱大雨。春秋又极易起大雾,能见度受限。在这山里失联的人太多,导致我的睡前鬼故事里有一半都是这座山里的米斯可尼(山神)。当然,一般能在嘎斯山挣向导这份钱的,都是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阿尺(山羊:傈僳族以山羊自称,象征在山林间灵活生存有力量有智慧),即便是大雪封山也能活着出来。但,如果向导受伤,那后果不堪设想。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面色发沉,林管所的副所长打电话开始向护林员询问泥石流的情况,派出所的同事这时也赶了过来。我们都清楚,看起来是两个人进山失联,但外国学者的身份让整个搜救任务变得压力巨大。
当晚赶到嘎斯山寨已经晚上8点,雨势没有减弱的趋势。嘎斯山路遇到雨天只能走摩托车,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泥水甩满全身。我跟着救援队伍一瘸一拐翻下摩托车,走进阿普家的火塘,大家围坐着开始制定更详细的搜救计划,达瓦没有来,而我作为乡里唯一一名能完全理解傈僳语、汉语和英语的临时翻译必不可少要参与到救援中来。换下满是泥浆的衣服,躺在床上合眼前,阿普家的火塘还没有熄灭。尽管阿普已经给我分了二楼唯一有床的房间照顾我,但阿普家二楼的地板切割粗糙,接缝间空余不少缝隙,楼下正对应的火塘烟雾向上飘。我整个人连同这张松木床在烟熏火燎中靡靡渺渺,熏得我一边犯困一边流泪。窗外的雨声混着烟雾,我想起母亲给我说过在嘎斯山怎么辨别尚拍尼(狐精)的故事。尚拍尼掌管山崖和山洞,外貌妍丽,衣着鲜艳,而与人最大的区别是,眼褶子从下往上反向闭眼。一旦遇到尚拍尼,马上要学狗叫,因为她们怕狗,狗会嗅到骨头一样啃食尚拍尼。转念一想,明天我要不要去借条狗来,噢噢,我忘了已经有搜救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