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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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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平原在一段漆黑的隧道之后爬上了起伏的太行山,地表也被沟壑分割成了一块块孤耸的塬,沟壑之间是近乎静止的水流,或者称作泥流,只在落差极大的拐弯处才看着这泥流激荡出了飞溅的泥点,本该有的湍急声也被绿皮火车上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哭嚎声在进入白千秋的耳朵前就被搅得粉碎了。
这景色他已经看了七年,白千秋疲惫地摘下眼镜,把手指搭在眉间,用力地揉了揉来缓解眼球的酸涩。车玻璃上一块一块的塬渐渐模糊,再次聚焦后换成了三天前在北京租房的门上看到的一张一张的欠款单。现在车上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一如房东和债主们死盯着他的一双双眼睛,也得亏这一双双眼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已经呜呜啦啦响了整整30秒也没有被自己接起。他向周围人报以满是歉意的笑,赶忙接起了电话,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手机铃声比对面大姐的孩子更为吵闹。
“白千秋,你什么时候还的房租?怎么也不说一声。”电话那头是刚收到月底工资准备还房租的皮萌萌。白千秋自己、皮萌萌和董一果三个人去年同时进了历史研究所,都是没根没底的北漂,在被外人视为死气沉沉的老头堆里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哥们儿。三个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一年的房租三人轮着出,水电费均摊。起初过得自足,但日子久了,越发觉得月底那点微薄的工资在第二个月月初就几乎连毛也不剩。随着花呗的欠款越来越多,三个人渐渐跟房东厚着脸皮赊账,月复一月地拖下去,等到房东气不打一处来给他们断水断电作威胁,他们才让有钱的主儿先垫上,剩下两人再分别请几次价格和欠的房租差不多的“大餐”以作补偿。自从董一果和所里的一个小妹子眉来眼去几个月后成功堵住了老母亲天天念叨“女朋友”的口之后,房租、物业这些费用基本都落在了白千秋和皮萌萌身上。董一果也借着请大餐的名头把女朋友叫出来一起吃,除了有两个非常识好歹的电灯泡外,他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了。
“你们那边进展的怎么样?”白千秋并没有回答皮萌萌的问题。要不是过两天爷爷的忌日他必须回去上坟,他对那失踪的尸体倒是充满好奇的。
“郝大爷他们啊,说这可能就是后人无意埋进来的。可李老师不同意。”
白千秋压低了声音,一边站起身子离开座位:“也许这就是一个新棺呢。”
“董一果也觉得是新棺,可是那尸体怎么解释?”
关于考古进展的这段对话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两个人又闲扯些别的内容才挂断电话。白千秋刚刚一边接电话一边离开了座位,这些话题总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下讲出。等到他再回到座位时,已经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大爷,抱歉,这是我的座儿。”
“大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还不忘在经过自己时撑着力气咳上两声。
对面那个哭嚎的孩子的妈和一边看似是孩子的爸的男人用比孩子哭嚎声还大的分贝声咬耳朵:“现在的学生就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都不懂得给老人让个座儿。”
白千秋窝着一肚子气站起身来,看着“大爷”心满意得地坐在早被自己焐热的座位上,转身向反方向的车厢连接处走去,不想解释火车没有让座的道理,也没有看到背后“大爷”在他起身经过时露出的一丝令人玩味的笑。
狭窄的过道里在两群相异方向的人要同时通过时总是陷入混战之中,双方摆出仿佛独木桥上的两批斗鸡的架势,随时要展开一场恶斗。白千秋在这场恶斗里是个聪明的插空者,他巧妙地拖着小皮箱提着笔记本电脑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屏住呼吸,直到确定自己可以像一片纸一样从几乎贴在一起的人肉间通过,才像完成一场优雅的华尔兹舞一样旋转着从缝隙穿过,虽然付出了白短袖被蹭成一件十足的黑短袖的代价。
而这件黑短袖回老家后在白妈妈手里被揉了足足一个小时也丝毫没有改变色彩,依旧是墨汁一样的黑。接着白千秋就莫名其妙被妈妈埋怨了一番为何拿一件黑短袖寻自己开心。白千秋为了躲更年期老妈的唠叨,躲到了爷爷的墓碑前。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后山上的这片坟地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百余年的白家的祖坟。复杂的亲属关系是白千秋儿时的烦恼,总要提防着把表姑记成姑姑或者把小叔家的哥哥和二伯的哥哥混淆造成的乌龙,但白千秋的记忆每到过年的时候都十分准确,特别是在收到压岁钱以后道谢时。白千秋走到爷爷墓碑前,爷爷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白千秋十岁那年,奶奶泰然地宣布爷爷疯了并镇定地主持了分家,她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虽然分住几眼窑但都自觉地承担起了赡养她的任务,一家人生活在一个大院子里,倒也和乐融融。前年的8月18日,中元节后一天,奶奶又泰然地宣布爷爷的死讯,当时还在外面旅游的白千秋赶忙买好了回家的飞机票,等待着他的是一口干净得没有一点纹饰的棺材和待成的葬礼。他没有见过爷爷最后一面,虽然曾经他也没有见过爷爷几面。
地表蒸腾着的专属于八月的热气,仿佛被后山里湿润的细草和繁茂的树林消减。中午的雨珠被从草里渗出的绿染色,又飘到高处的树叶上把青绿流到叶脉里。白千秋走过浸过绿液的软地,踩一脚就几乎要陷进地下,而来自地下的引力愈发强烈,以至于他每走一步都要将两条腿从绿泥里拔出。周遭的空气越走越冷,他很快意识到他身上刚换的长袖衬衫上因为拔腿前行而浸满的汗液已经结成些微冰凌。骤降的气温带来的最大的好处就是冻结的地面使白千秋得以加快速度前往目的地。他惊异于这诡异的变化之前来时竟从未察觉,但来不得多想,因为下一件诡异的事情已经马不停蹄地向他袭来。
冰冷的空气并没有使白千秋的意识随之迟钝,相反,在看到爷爷的小土包前的那堆尚存余温的灰烬时他下意识想起了没有纹饰的棺材和镜中的白衣人,记忆中爷爷的没有纹饰的棺材和八天前刚出土的神秘的无主棺材一瞬间开始在脑中重叠,那灰烬中还在微弱地燃着的小火苗似乎只为了等候他的到来。他压抑着随时冲破胸膛的心跳走近火苗,整个后山安静得像是没有生灵存在,只能听到脚步声——分不清是谁的。
一分钟前,白千秋就踩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燃起一团火,投进一包遗物,眼看着那团火将遗物吞下,嚼成灰烬。
此刻他走近灰堆,将手伸进火苗,拾起了火劫中逃生的一个碎片。
那是白千秋亲手投进火中的纸页,就在一分钟前。火燃起的一瞬间,白千秋的身形一顿,回到爷爷的墓碑前站定,又像发疯一般跌跌撞撞地闯到还燃着的火前,颤抖地救出了一片还在燃着的纸。树林中的白爸爸看着儿子第二次冲到火前的身影和多年前他那发疯的父亲的身形重叠,感到了宿命的轮回在自己身上开的玩笑。他捡起了树上落下的一片灰色的树叶,用指甲划下一行符码:20430326。
白千秋抹去手中碎片上的灰烬,只有一行字清晰可辨:2043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