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敲竹之归雁痕》我欲登高

3、第三章

　　她安顿好楼清薇，缓步至楚逢临面前，斟酌片刻道：“你称呼我一声姨母不过分。”

　　楚逢临闻言，心中一动，脸上带了恰到好处的些微诧异看了看她，陈秋芸看起来很真诚，主动透了底。见他不说话，她又继续道：“你防范心重些是对的，现下只我们三人，清薇不懂事，就权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想知道些什么，我全告诉你就是。”

　　楚逢临心道：这便看出我戒备重了？

　　陈秋芸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从何处讲起，没一会儿，她继续道：“家父是个微不足道的言官，不惑之年才担了职，……”

　　楚逢临起先还耐心听着，没料到陈秋芸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陈秋芸照旧兀自说下去：“…父亲迂的很，我一个内宫女子都知道朝中局势浮沉不定，官员间的那些蝇营狗苟，父亲却始终洁身自好，不与旁人同流合污。直到湘王大势所趋，欲燃的纸不愿包着火了，父亲才嗅到那么一点风声。”

　　“他生平就这一次，给小太监行了贿赂，就为向我送个口信，让我快逃出宫，逃的远远的。他却自缢梁上，说自己总算是对得住王上，对得住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了。”

　　“迂！”陈秋芸耷拉着眼皮，哀婉的骂了一声。“就是圣人也不该这样的。”

　　“我打点行装的时候，小公主忽然跑来我宫里…”

　　……楚王病体缠绵，子息衰弱，楚逢临那么些王兄王姐，除他自小被隐了身份长到如今，都没能活过四岁。哪怕是楼清薇，万幸保住命，也失去神智了。陈秋芸珠胎暗结，这消息却被捂的严实，宫里宫外没一个人透出过口风来。

　　陈秋芸是个有心思的。楚王的孩子保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暗里作祟，她不敢声张。只要她不声张，就还有命活。一个不怎么受宠的美人，家世并不显赫，宫人们惯会见风使舵，都削尖了脑袋往别个娘娘的宫里钻。

　　一来二去的，落霞宫里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这很好。

　　情理之中的，落霞宫常来常往的便只有傻公主楼清薇了。陈秋芸渡己及人，看着楼清薇，想到自己的孩子，不免怜惜许多。楼清薇知冷暖，知道陈美人待她好，喜欢来寻她。

　　陈秋芸接到陈父的书信，赶不及伤感，迅速打点东西计划离宫。她也不必避着谁，宫里根本没人。可巧，楼清薇来了。她一回头，楼清薇就在门口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她眼角向下一垂，心软道：“小公主…”

　　楼清薇嘿嘿傻笑，一边还兴高采烈的不住蹦跳，太监宫女们欺她不省事，不伺候也就罢了，还明里暗里的作弄她。吃带土的泥鳅，扑莲池里的蜻蜓。这孩子总是灰头土脸的，此时照旧那般形容的站在一边喊：“美人娘娘，快去看啊！御花园里有大老虎！”

　　陈秋芸叹了口气，自语：“这孩子，可惜了了。”

　　一时不妨，楼清薇就冲了进来，像是要来扑她。陈秋芸怕动了胎气，闪了一下。再站稳时，楼清薇勾着她的包袱，口里念念有词。

　　“美人娘！看老虎！大老虎！”

　　她一面拖着包袱，一面跑的飞快。陈秋芸有身子，不敢追的太急，紧赶慢赶的追出二门，楼清薇已经没影儿了。她只得艰难的往御花园挪，到了御花园，也不见楼清薇和包袱的影子。

　　陈秋芸想着小公主约摸是跑回自己宫里去了，她怕人，只敢往自己宫里跑。果然循着往楼清薇宫里去的一个隐秘廊道上，找到了自己脏兮兮的包袱。

　　花木错落间，她见着影影绰绰的几个人走来。打眼一看，是楼毅怀里抱着楼清薇，楼清薇怪乖巧的缩在楼毅怀里吮指头，内监总管徐公公背着包袱在一旁，急吼吼的念叨着些什么。

　　这一看，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楚王大约是没戏唱了，这戏台子，换班主了！

　　陈秋芸当机立断，侧身出来，挡在了几人去路上。徐公公抬眼看她，行了礼道有急事，起身就要走。

　　她毫不犹疑的跪下，扯住了楼毅的衣角。

　　楼毅迟疑的转身，徐公公记得跺脚，催命鬼似的：“嗨呀，你走哇！”

　　“请国师救救妾身！”她松开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请国师救救妾身的孩子！”

　　楼毅惊疑的看了眼陈美人，徐公公也是一愣，垂下眼皮片刻，再抬起来时便道：“算起来，陈美人侍寝已三月有余了。”

　　“劳烦公公记得，正是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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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秋芸情真意切的同楚逢临讲：“楼先生心善，带了我一同出来。”

　　楚逢临面上无波，答：“师父他老人家的确是个大善人。”

　　陈秋芸原本还有话要讲，变故陡生，饶是她生性要强，也有些苦水要倒。经他这样一噎，陈秋芸接不下去了。她惊讶于楚逢临小小年纪如此沉稳，同他讲了这么多，他仍旧八风不动。

　　哪怕是听书，也合该哭一哭或是笑一笑。瞧他这少年老成的样子，也不会是没听懂。

　　她主动说这么多，不敢说不带一点私心。楚逢临什么身份她琢磨到了八九分，但他们不明说，她也不便明问。

　　既已经在一条船上，弄清楚些总不会错。楚逢临若真是与自己孩儿一脉所出……

　　陈秋芸思绪竟卡在了这里，到底没想出来若真是如此该当如何。

　　且这孩子也是真心实意的把自己当累赘了。

　　话既到这里，两人再无话可说了，心照不宣的闭嘴了。恰好这时徐大饮马回来，远远就瞧见他脸吊的老长。

　　走近些，才略拍落衣衫上沾染的灰尘，面色好看些了。

　　“逢临少爷…”

　　一抔黄土就砸在了他身上！

　　楼清薇不知在树后躲了多久，约摸守株待了有一会子徐大这只兔，他一靠近，就把捂热了的土尽数撒了过去。

　　徐大现下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个小东西！”徐大作势要扑过去，楼清薇却陡然拐了个弯儿，奔别处去了。原来楼毅回来了。

　　楼清薇欢天喜地扑向楼毅……怀里的野果子。楼毅递给她几个果子，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少的可怜的果子给各人分了分，勉强果不了腹。吃完之后，几人为以后做了打算。楼毅、徐大不必说，是一定要护着楚逢临安稳长大的，楼毅在，楼清薇自然也会在。

　　只看陈秋芸如何抉择了。

　　陈秋芸摸着肚子道：“若非万不得已，这一路上奴家绝不会碍你们的眼。”

　　如此，又是全数人上路了。几人议定一路向东走，离开南楚，北燕也去不得。

　　楼毅套毕车，众人重新上路了。这次楚逢临没待在车内，而是坐在了赶车的楼毅身边。

　　楚逢临看着自己身边这个高深莫测的师父，觉得有满腔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从楼毅进宫出来之后，他就觉得这人有些不一样了。

　　楼毅好歹是楚国国师，有那么几分能掐会算的本事。只不过楚逢临从未见过他认认真真算过什么，每逢被问起国运如何，他想也不想就答：千秋万代，运势永昌！

　　看吧，运势永昌的楚国没几天就要完蛋了！

　　楚逢临不信他的本事，连术士坑蒙拐骗的道行也不认可。他对这便宜师父也没甚深厚的情谊，最多承他的恩情，娶他的傻女，算作报答了。

　　前世楼毅是个短命鬼，逃亡的路上归的西，那时楚逢临还不特别省事，这些恩情往心里放了一段时日，就被国仇家恨通通挤出去了。哪怕是重生这几年来，他起居都在国师府，也并不常和这名义上的师父见面。大约是怕看见他，就想起深宫里水深火热的亲女。他早不记得旧日是如何同楼毅相处的了，更不大同他亲近。只道扮乖总不会错。

　　老神棍不得不同他朝夕相处的时候，师徒俩还没来得及热络起来，就没了。咽气前，楼毅颤颤巍巍的从袖兜里摸出一袋锦囊，告诉楚逢临复国。

　　那锦囊果真有用，楚逢临也当真做到了。

　　直至自己也要一命呜呼的时候，楚逢临才有心思琢磨，楼毅是个什么人，他既然早有准备，必然属意这大好江山！否则自在闲云野鹤去，当初何必搅进朝廷的乱局？凭他神神道道的本事，惹不过，难道还躲不过？

　　如果当初他没死，后来荣登大宝的还会是自己吗？

　　车驾里传来均匀的轻鼾，楚逢临开口了：“师父……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国仇，家恨，恩情，嘘寒，问暖，……随便什么，楚逢临觉得楼毅总该有些什么要和他讲的。就像陈秋芸一样，一朝国破山河在，忍不住悲戚，忍不住虎落平阳的委屈，总要说些什么。人哪有不心疼自己的？

　　只要说了一句，后面的话就好套了。

　　不想楼毅沉吟片刻，不大走心的问道：“饿啦？忍忍！”末了又添上一句，“多忍一阵子。”

　　楚逢临：“……”楼毅是真拿他当小孩子？

　　“我不是说这个！”

　　“不是说这个啊？”楼毅转过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看的楚逢临绷紧了神经，“那就别说了。”

　　楼毅像是知道楚逢临要问什么，根本不给他机会，明确的传达出“跟着走就结了”的意思。

　　楚逢临偏不遂他的意，又要张口，却见楼毅眉头一皱道：“我女儿醒了！”

　　专心去听，的确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楼毅说完，楼清薇就东倒西歪的掀开帘子，揉着眼睛，用刚睡醒还有些齉的声音说：“我饿。”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路上崎岖颠簸，车晃得厉害，楼清薇说话间站不太稳，就要倒了。楼毅忙腾出手接住她，道：“清薇乖，爹爹待会就去给你寻吃的。”

　　楚逢临：“……”

　　这一会儿饿了才是正常的，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快入冬了，山野里没多少野果子。楼毅采回来的是些山楂，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红果子，越吃越饿。所以即便那些果子大半给了陈秋芸和小傻子，还是顶不住。

　　楼清薇被楼毅揽着站定吮手指，肚子诚恳的叫出了声。

　　陈秋芸柔声在车里喊：“清薇，到这里来。”

　　楼清薇闻言，晃晃悠悠的摇进去了，楼毅的袖子渍湿了一小片，都是楼清薇的口水。楼毅浑不在意的拍平整了，余光到楚逢临，奇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楚逢临心想，呵，他师父这可真是好秉性！面上却恭敬的答非所问道：“今天陈……”他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又道：“陈夫人同我讲，您是个大善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看见楼毅身体不自然的耸了耸，马儿走的很稳。楚逢临想，这个应当被称作虎躯一震。

　　楚逢临没料到自己随口说来的话竟让楼毅这种反应，他心里不安生了。于是忍不住半真半假的添了一句：

　　“我也很赞同她的看法。”

　　他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好人都不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