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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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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诸事皆宜。
天气很好,虽闷热却有风,恰如小二铁嘴,他来宣城,一场雨都没遇上。比起前两日的焦躁,考试的正日子,他的心情平静,很平静。
那些困扰他的烦忧在每一日的行走里逐渐散去。很多被称之为难的事情,是因为做过,失败过,才被称之为难。并不是因为人人都说难,便难了。
到底难不难,有多难,不是现在的他够资格考虑的问题,他要做的恰恰是去试一试,到底难不难。至于以后,结束了再烦忧也来的及。
至于内定之说更是如此,皆是人人之说,无人有实证,既然如此他便无需操心,且去便是。
这么一想,他便平静了,收拾妥当,下楼,出门。
“客人,愿您今天一切顺利。”
他朝小二点了点头,一只脚跨出门槛时,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递给一旁殷勤的小二,小二笑眯眯的接过铜钱,递了一个白白热热的馒头给他。
“客官,走好。”
王家私塾的门口很拥挤,许许多多的马车,前前后后停了几十辆,皆为送行的马车。车子走来的年轻学子们,无不华服加身,撄宁自是看不懂衣着之贵重,不过因着佩环也能猜出都是富贵人家。
东越或者其他诸国,都有明确的条例规定,佩玉只允官宦人家佩戴,平民可戴香囊、荷包、腰挂等普通配饰。而官宦人家的佩玉更是有严格规定,佩玉所雕之物需符合身份,譬如,龙凤纹只能用于帝王之家,诸侯可雕饰虎豹之类的纹饰,而三公九卿的大官员可雕饰虫鱼鸟兽之类的纹饰,大夫以下的官员便只能佩戴刻字或者无任何雕琢的玉佩。
王家私塾门口停的最前面的几辆马车挂着王字标识,显然是族中子弟的马车,车已逐渐散去,显然子弟已经进去私塾内。后面的几辆马车有些挂着标识,有些则没有,还未进入的一些子弟身上佩戴各式的配饰,能看清的大部分佩戴的是普通余饰,无任何雕琢,大约是宣城各家官员的年轻子弟。
撄宁没有着急进去,天色还算早,便靠在稍远的位置等着车马散去,后陆陆续续来了数人,除一人腰间陪着繁复的香囊外,其余不过流苏。配香囊的是为首的那人,身上衣服的色彩也是极为的明艳,外挂是一层薄薄的纱衣,被风吹起时自有一番风流的韵味。
几人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也是没有着急入内,看到等在一旁的撄宁,便靠了过了。为首的书生朝着撄宁行了一个执手礼,撄宁自然回了一礼。
“学生陆鑫,家居吴泽,见过兄台。”
“在下撄宁,来自斧头县,见过陆鑫兄。”
后面的几个学子也纷纷做了自我介绍。
“梁文轩,卞京县,见过撄宁兄。”
“冯天意,文曲县,见过撄宁兄。”
“胡岩,桃县,见过撄宁兄。”
“撄宁见过各位兄台。”
“撄宁兄来很久了?”胡岩问道。
“不过早来一刻钟。”
“为何不进去?”胡岩继续问。
“门口也有些堵,稍等片刻。”
“妙哉。”陆鑫耍了耍手上的扇子,扇面上一朵妖娆的牡丹。
“何妙?”梁文轩抬手而问。
“自然是撄宁兄的回答很是妙。”
“陆鑫兄说的是。”其余三位皆拱手而笑。
随后众人闲扯了些宣城的风土人情,最初众人的意见各异,最终以陆鑫的意见为最好,撄宁很明白,陆鑫在四人中的地步很是不同,其余人才能如此捧他。
马车终于散去,五人便也先后进了私塾。
门头挂着的牌匾上写着“王家私塾”。
跨进门口,右转是一套长廊,左右宽不过五尺有余,只能允许两人同行,长度二十余步,出了口便是院子,与院子相接的是一座拱桥,桥上筑了一座亭子,亭里坐着一位老翁,以及两个年轻人。
“请出示准考证,请打开随身携带之物,考场严禁作弊行为,进入之前需检查。”
几人出示了准考证,老翁用毛笔在考证上勾了一笔,年轻的两人检查众人的随身物品,自然也检查了衣襟,腰间诸处。并未发现问题,几人顺利进入院子。院子指示的牌子,几人沿着指示往里走,片刻便到了房屋处。
两排房舍齐整的排着,一前一后,前排略窄些,后排略宽些,考场安排在中庭最大的屋舍中,屋中已坐了二十来人,五人依序坐在了后排。
居闻,类似的考场全东越一共开了六处,除宣城以外,另五处设在余杭、会稽、余姚、徐州以及句吴。宣城参考人员大约三十,这样一算,全国总计参考人员近两百人,录取人数二十,几率百人之十。也就是说,这里的三十人,最后能通过的不足三人。
屋子里很干净,除了扇风的声音,再无其他。最前面的案台上摆了一个沙漏,夫子还没有出现。天气越发的热,院里有风自然觉得还行,里面却是闷热的很,加上焦灼的心,很多人开始掏帕子抹汗。
撄宁觉得还行,他的身体似乎对热天然免疫,虽然也热,却不怎么出汗,加上心情平和。坐他旁边的陆鑫,简直了拼了命的扇扇子,还扯松了领口,这扇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经的起这么猛烈的扇。
“咳——”未见夫子人,先闻夫子声。
终于是要开考了,外面穿了一声类似敲钟的声音。
“安静——”左顾右盼的停下忙碌的脖颈,扇风的放下手中的扇子,擦汗的把汗巾揣回了怀里。
“学堂考试现在开始,众学子们安静,下面分发试卷。”待一位夫子发完试卷,另一位夫子便倒扣了沙漏,考试正式开始。
“考试期间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左顾右盼。整场考试分三科三天进行,分别为策论、经义和墨义。本科目,策论。考试时长两个时辰。”
试卷被装在密闭的封袋中,撄宁拆开袋子,抽出了里面的试卷,此科试题:若为大禹,如何治水?
试卷上的墨水印新鲜的能闻到墨水的清香味,撄宁摩挲了一把,还微微能蹭出点黑渍,显然落笔时间很近。这试题看来是匆匆而定。旁边传来一声“咦”的差异声,陆鑫很差异,这考题和他二十两银子求来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明明书斋里买的考题是“何谓本,何谓立本?”他家里人出了好大一笔钱请了有名的夫子代笔写了一通长文,他背了几宿才算完全记住,如今这考题,算是怎么回事?
陆鑫是吴泽陆家的长子,陆家在吴泽极为有名,虽不是官宦人家,却是吴泽的首富之家。自古钱权难分家,仕途之路普通人渴望走上去,原本在上面的人绝不愿意下来,不过是因为有了权便有了钱。可如果上不来仕途的路子,想要钱,只能走经商的路子,自古商为末路,为大家所不齿。然此种现象在东越不然,东越的商人地位还算高,如果是特别有钱的人,自然能通过手中的银钱从官家获取各种便利,虽没有权力,却能获得权力。
陆家便是如此,在吴泽县内,陆鑫若说自己能横着走,必然是能横着走的。
但商毕竟是商,就算能变着法儿达到目的,毕竟还是需要求路子,为了路子每年搭进去的银钱只多不少。陆家经营了几辈,存下的基业越来越大,便越发觉得不安稳,寻思着若是家里能自己出一位做官的,是不是要更稳当些?于是乎,到了陆鑫这一辈,陆家投入了大笔人力物力在小辈身上,送私塾,请先生,每日里的四书五经不间歇的读着,总算是出了陆鑫这个还算争气的小辈。
毕竟只是还算,差了那么一点点。但陆家是什么人家,发家最大的法门便是钱。这不花了钱买了预测题,再花钱请吴泽最好的几位夫子代笔,挑了最好的一篇背诵。陆鑫自己当然是读了很多书,家里的手段他一点不反对,有更简单且容易成功的方法,自然是要用的。谁知,如今是这番田地?
整个考场诧异的人绝对不止陆鑫一人,毕竟学堂作为东越的唯一的官办学堂,足令天下学子们趋之若鹜。只要是听说有考题泄露之事,必然都是花了功夫去弄题目的,只是此番结果,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思了。
按常理,考题是早早就定下的,封在袋子里直到考试当日拆封。十日前句吴出了事,连天的暴雨冲垮了堤坝,淹没了千余顷良田。句吴遭遇到了二十年未见的洪涝,到今天,雨还未停,朝野上为了如何缓解灾情吵得不可开交。于是,上了岁数的王就下了一道暗旨给学堂,直接改了今年的考题。
题目正是:若为大禹,如何治水?
两个时辰,若是无事可做,可能会过的很慢,特别是闷热的夏日,特别难熬。对于学子们不然,他们已经全然忘记了热,各自都奋笔疾书,生怕来不及。撄宁动笔前想了半个时辰,想好了开始写,写了一个时辰左右算是结束了。篇幅不长,因为对于治水他实在没什么有计策,极北之地最缺的一样东西便是水,这么珍贵的东西却不想成了东越的灾难。如果要论治雪,他倒是有几分心得。
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纸张,他静坐了片刻,浏览了一遍试卷,看着比起狗啃没好看太多的字,他终于生出几分羞赧之意。他抬头望去,大部分的学子都未写完,还在努力的写。他举了个手,示意交卷。夫子上前收了卷子他便先行离去。
策论算是考完了。
后面的两场考试相比较第一场而言要容易很多,经义和墨义考的是对史书典籍的记忆和理解,只要是自幼苦读的学子,在这两科上问题都不会很大,所以真正决定列位能不能进学堂的,不过第一场考试。
撄宁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天气最热的时候。肚子非常的饿,他找了路边了一个小摊铺子,点了一碗热汤面。他在伙计的惊色里捧着滚烫的面开始呼哧呼哧的吃,没几口就大汗淋漓。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但凡心情不好一定会觉得非常的饿,非要吃上很多东西才满足,这一满满一碗的汤面他不过片刻功夫就吃完了,尤觉得不满足,于是他又叫了一碗。路边其他的行人,不是酸梅汤,就是绿豆汤,要不就是凉面,摊贩上的行人皆被此情此景看的呆愣。
两碗面下肚,撄宁饱了。沉郁的心情缓解了不少,他打算回客栈洗个澡睡个觉。
第二天的经义,给的是一段庄子语: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着,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
这一段撄宁很熟,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差点没被急白了头发,完全读不懂。即便到了今天,他也不算真的读懂这句话,
有为什么有?无为什么无?如若有有,那么必然有无有时,如果有无,那么必然有无无时。如果有无有和无无时,那么必然也有连无有和无无都不存在之时。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时?
人的本初是什么尚且弄不清楚,何况是天下的本初?这段话自然是及其的深奥,精妙,却深的太深,妙的太妙,超乎于寻常生活太多。
他虽然被这段话所深深的折服,但确实觉得与自身相聚甚远,远不是如今的他能看明白的。于是他写的是天固然极高,他更愿意着眼于眼前的今朝,多看一看诸多的有,和诸多的无,只有深切的感知固有的有和无,或许有一天才能瞥见遥远的未始有无,以及更遥远的虚无。
最后一科的墨义,自是简单了多,总计三十题,出了两题较为偏门,其余都出自熟悉的典籍,差别在于,历来的注释很多,且看学子们能答全与否。
最后一天宣城的天终于变了,黑沉沉的乌云沉沉的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便能抓下一团云。热闹的宣城大街上几无小贩营生,撄宁走在空荡安静的大街上,脚踩着坚硬的石板路,他并不着急,来宣城的这些日子,反倒是这最后一天,他才真正看清楚眼前的路,宣城的城。很大,很雄伟,这是一个富庶而有力的国家,撄宁清晰的感觉到了一座城池的力量,进而他感受到了整个东越国的强大。他相信,这座生机勃勃的城池还能存活很久。
学堂考试已经结束,他该回斧头县了,这里已经没有他还能继续去做的事情,停留无意义。
于是,他踏着雨,踩着木屐,独自走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