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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雨 ...

  •   又下雨了。
      御史大人站在待漏院的门牌下,遥望着天空中倾盆而下的雨,面色沉重。今日是第几日了?不知是否因年纪大了些,再无法像年轻时那般,每一日每一日的记得清楚。
      这雨不过是余杭近一月里的第一场雨,下的很好,润了万物。他看着的自然不是眼前的雨,他看的是远方的句吴的雨。据钦天监所言,句吴的雨未曾听过,农田都已被淹没,百姓还未做好过冬的准备,天却是一日寒过一日。
      自王上次震怒已有近月,他每一日的午后都来待漏院求见天颜,每一日皆不得见而返。待漏院的管事看着仿佛站成了一棵松的监察御史大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大人,天寒雨凉,不如早些归家?”
      “归去也休息不得,不如站在这里,心安。”
      “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总是要人为句吴的百姓说句话。”
      “王上不想听,大人还是不说为好。”
      “世上很多人常常是愿意听别人讲的,可若是你努力的不断的去说,总是能被听见的。”
      管事只能再次长叹了一口气。这些话他是不该说的,但御史大人是好人,是这满朝仅剩不多的好人了。劝不动眼前的老好人,他捧着自己的裘衣,递给御史大人:
      “大人请披上下官的裘衣,这待漏院一逢下雨便特别阴冷。”
      御史大人想拒绝。
      “大人若是还打算来,便披上吧。”
      浴室,御史大人披上裘衣,继续望着雨帘。
      传话官去了很久了,王上怕是仍不想见他。他心里明白,人老易多疑,尤其是万人之上的人,更是如此。年轻时杀伐果断的帝王,年轻时开创一代盛世的帝王,毕竟是老了,老的不愿意睁开明睿的双眼,看一看天下真实的模样,听一听天下真实的声音。从何年开始,满朝的官员热烈的赞美王,一年尤不觉,两年尤不觉,三年四年五年,朝野上下能听到的,都是赞美声。世家尤为擅长此道,比谁都先开始歌颂,也比谁都先获取王的悦心。于是,满朝的官员,几乎皆是世家的人。
      从何年而始的呢?

      学堂开学的第三日,因为下雨,原定的骑射课只能暂歇,改为自习。书楼里只剩下两位教习,沿着长长的走到,来回的巡视。
      课堂里的少年们,算着教习出现的规律,只要差不离,便收敛身心,捧着书本做醉心认真样。教习一走远,立刻像是出笼的小鸟般,上下蹦跶的欢快。
      一年丙班,撄宁有两个熟人,一个是报名时再次遇上的陆鑫,一个是便是桃县的胡岩。剩下的十人,刚刚好,是这一届考生里的另七名寒门士子。
      会稽,吕平、袁小豆。
      余姚,赵能干,曹鹏。
      徐州,高俊,杨天赐,张小刀。
      宣城,陆鑫,胡岩,撄宁。
      “诶,陆鑫,你不会是东越首富的独苗公子吧?”首先出言的是高俊,人和名差了十万八千里,一脸的麻子,和俊字半点不沾边。
      “正是本公子是也,如何?”
      “自然是请客咯。”
      “对对对……”全场起哄。
      “没问题,陆某人别的没有,钱有的是啊,出门吃饭随便点,管够。”
      “阔气!”“仗义!”“豪气!”
      “既然陆大公子如此阔绰,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如何?”曹鹏,倒是人如其名,身长七尺,身壮,孔武有力。
      笑声戛然而止。
      “今晚,不用这么急吧?”胡岩小声的问。
      “怎么,你怕了不成?”
      “怕什么怕,只要大家赏脸,今晚就是去天香居都没问题!”陆鑫一拍大腿,“如何啊?!”
      鸦雀无声。
      “什么如何?”门外站着的,是一年丙班的夫子,林夫子。学子们私下里戏称,林腮红。听闻,林夫子每日无酒不欢,必然是半醉着如梦,但凡人前,老脸如何摸了腮红,是以人称林腮红。
      “呵呵,夫子,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呢?陆……”林腮红还有另一戏称,林健忘,据闻,整个学堂,他能记下的名字,不足十个。
      “夫子,学生陆鑫。”
      “老夫不管你是新还是旧,你喜欢站着,便一直站着好了。其他人,若是也喜欢站着,不防一起站。”
      陆鑫站着,随后胡岩也默默的站了起来。
      林夫子挑了挑眉,却是没想到真有人喜欢站。曹鹏站了起来,撄宁站了起来,其他人陆续站了起来,只出了吕平。
      林夫子点了点头:“不错,站一天。”说完便走了。
      “诶,吕平,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为啥你不站?”胡岩问。十人相处只有几日,但众人皆知,只要是陆鑫的事情,胡岩必在其间。脑子稍活络些的,自是猜到两人有些特殊的关系在,但大家不熟,不好多问。
      “那是你们傻,我可不傻。”
      “你——!”
      “谁傻啦,咱们这叫仗义,是不是啊?”曹鹏问众站起来的同窗。
      “对啊。”“那是。”“当然。”
      “说你们傻,你们还真傻。仗义要看地方,绝不是一群猴子排排站。”
      “喂,吕平,说话可不能这么难听,大家都是同窗,说谁猴子呢?”张小刀已然有些愤怒,看架势大有和吕平赶上一架的意思。
      张小刀,绝对人如其名,自称耍了一首好刀法,也不知真否?只待日后骑射后上见识一番。
      “怎么,想干架?来啊,奉陪。”嘴上耍着狠话,吕平还是四平八稳的站着,显然没把张小刀的狠看在眼里。
      张小刀真是怒了,凳子抄在手里,正此时,陆鑫大喊一声:“住手啊~”一嗓子哭腔。
      “各位好哥哥们,今一切都是因陆某起,陆某告罪。”说着便是作一九十度揖,“今晚一定是天香楼,给面子的都来,陆某给众兄弟赔罪,可否?”
      “吕兄?”
      “张兄?”
      “敢不敢去,吕平?”
      “有何不敢?”
      “好,今晚张小刀和你干上三坛子酒,若是没醉,今儿的事就算完了。”
      “怕你不成,今晚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一年丙班的少年们,对于晚上的聚会具是欲欲跃试。
      乘着众人闹的欢腾,撄宁悄悄问陆鑫:“不会真去吧?万一被发现——”
      “撄宁兄,你可别怂啊。”
      撄宁只得默默的叹口气,箭在弦上,不去都不行。

      雨没有歇的意思,御史大人站的有些累,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寅时。他松了松腿脚,退下身上的裘衣。
      “程大人,本官就先回去了,待明日再来。只希望明日是个晴天。”
      “御史大人您慢走,雨天路滑,可得多保重。”
      “不碍事。”
      正准备走着,传话官站在待漏院的门外:“御史大人留步,王传大人觐见。”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场君臣会面,御史大人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王既肯见自己,必然是态度有所改变。
      “老臣夏维明参见吾王,王上万安。”
      “万安,你日日在外面候着,寡人如何能安?”
      “老臣有罪。”
      “你是有罪。”
      王座上的男人,年约大衍,身长五尺,一身玄色王袍,端坐其上,威仪极盛。此时的王,很愤怒。
      他的监察御史大夫,曾助他登上王位的夏维明,竟敢无视他的喜怒,一再进言。月前,当着文武满朝官员,当众参本治粟内史贪墨赈灾银两,责问其用发霉的陈米布施灾民,不仅没有缓解灾情,反而诱发了疫情。
      治粟内史敢用陈米赈灾?当然是敢的,奉的是他的密旨。
      二十万两文银,付给余杭,宣城,会稽,余姚,徐州各地的世家,买的是世家屯在仓库无处可去的陈米。
      为何,自然是为了让句吴。
      句吴,乃是东越最富庶最美丽最好的城池,句吴属于东越,句吴却不属于东越的王。二十多年前,当今王还是王子的时候,与他的兄弟暗争王位,他赢了王位,先王遗照,传王位于他,却把句吴作为封地,给了他的弟弟。
      弟弟,呵呵,不过是先王年轻时游江南,一时兴起留下的种,却不想王父一直藏着这件事,直到年老体衰。他常常会想,若不是王父年老来不及部署,是不是这大好的江山都要给了这外面的野种!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他便食不安寝不寐。
      这二十多年,身为东越的王,他奈何不了他的弟弟。可如今,是上天不让他弟弟活!东越的天下只能是他的,如果不能,那不如毁了。
      这些旧事,旧怨,朝中的新人未必清楚,可如夏维明,自然是清楚的。可清楚,并不意味着认同。
      “老臣有罪,听凭王上发落,可句吴的百姓无罪。”
      “夏维明,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觉得寡人不敢赐死你!”
      “非也,王上可赐死任何人,只要王上愿救句吴,老臣甘愿一死。”
      “夏维明,你跟着寡人该有二十余年了吧?”
      “回王上,是二十五年。”
      “是啊,已二十五年了。”
      “寡人怜你年事已高,赦了你的不敬之罪。回去后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上朝。”
      “御史大人,请吧。”
      年迈的御史大人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他真是需要休息一下,不顾是站了会儿,跪了会儿,就累成这幅模样,真是难看啊。
      御史大人被搀扶着上了马车,车内坐着老妻。
      “你怎么来了?”
      “妾身在家心神不宁,便来王城外等一等老爷。”
      “辛苦你了。”
      “妾身不苦。”御史夫人擦了擦御史大人头发上沾着的雨水。
      “今日觐见,可顺利?”
      御史大人露出苦笑。
      “妾身不懂朝中事,句吴的事情,王已经罚了治粟内史,也允了老爷之前上奏的学堂招收寒门士子的事情,圣心未离,老爷为何要日日觐见?”
      御史大人并没有回答老妻的问题。圣心未离?怕是离了太远。
      自此,当朝最得圣意的御史大人被勒令闭门思过。
      何过?却是无人知晓。

      酉时四刻,因大雨天黑的厉害,学堂里平常很少走人的小道上猫着几坨黑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路上竟是几个人。
      正是一年丙班的十个人。穿着厚重的蓑衣,一个接着一个往墙壁而去。学堂的围栏砌的并不高,用意不过是防君子之用,学堂建立以来也确实无盗贼翻墙而过的先例。
      雨夜出行本就困难,若是穿着厚重的蓑衣更是难上加难,更遑论还要翻墙,果然,等众人翻出墙外,已是狼狈至极。
      等在墙外的是两辆很大的马车,因雨夜遮掩,完全不引人注意,若是平常,学堂外停着两辆大马车,必然会引起校内教习的注目。
      午饭时陆鑫已递条子给镇上的仆役,备好马车和换洗衣服。众人分别进了马车,换上衣服,宛然一群翩翩公子哥。陆家的马车,当然是好车,即便是雨夜疾驰,也不见颠簸。陆家的马,自然是好马,雨下的很大,马跑的飞快。一个时辰马车已停在天香楼下。
      好酒,几十坛的会稽陈年女儿红,好菜,天香楼最稀罕的菜每样上两盘,二楼贵宾间里秦淮的姑娘唱着妖娆的小曲,案台上点着昂贵的熏香,众人喝的兴高采烈,越渐张狂。
      撄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平日里端方的人像是疯癫了一般,踏着歌声跳起舞蹈。混乱的舞步里隐约瞥见相似的地方,他并非东越人,自然看不懂东越的舞蹈。
      张小刀和吕平还未喝满三坛子酒,却已勾肩搭背闹成一团,日里的那些不愉快和酒缸里的酒一般,已散尽。
      烛火通明,外面的雨下的再大,和屋里这些愉快的,张扬的少年们无关,他们放肆的行着酒令,吟着七歪八扭的诗,有些人已全然迷离,有些人半梦半醒。
      撄宁喝了很多的酒,他不常喝酒,却很能喝酒。极北之地的老人山上很冷,很多老人抗不过冬天,为了活下去,必须会喝酒,最冷的时候,能温暖人心的,不是被褥,是烈酒。陈年的女儿红比起极北的烧刀子,差了太多太多。
      “撄宁兄,如何?快活吗?”
      “快活的。”自然是快活的,这般美好的情致,是撄宁此生第一次见,原来人还能如此的活着。因为有钱,所以肆意。
      “撄宁兄,干杯!”
      “干。”一口喝进杯中酒,不愧是二十年的酒,醇香甘冽。
      “撄宁兄——”陆鑫完全醉了,他并不知道为何要拽着撄宁喝上一杯酒,为何要问他快不快活。也许清醒的时候曾经想过。
      第一次见撄宁的时候,还是宣城的私塾外。干干瘦瘦的青年,就像是乡间迷路的小羊,不知怎么的,他便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想撄宁这样的人,这样的穷酸书生,吴泽县有很多,都想着怎么巴结他,讨好他,他从不待见。撄宁不是,他很穷,比吴泽县的穷书生更穷,他不会巴结人,行个礼都是奇怪的模样,他像是大山里没沾上俗意的孩子,干净,愚蠢。
      陆鑫醉了过去,倒在台案上。
      张小刀抱着吕平倒在地上。
      高俊贴着唱曲的姑娘打起了呼噜。
      曹鹏,袁小豆,赵能干,杨天赐比着看不懂的酒令也一一倒下。
      撄宁没有醉,是因为他很难喝醉。
      胡岩没有醉,是因为他没怎么喝。
      “你怎么不喝?”撄宁问胡岩。
      “陆兄喝醉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杯子里还是最初的那杯酒。
      撄宁听不懂胡岩的话,舌头因为酒意有些打劫,他只能摇摇头,表示不解。
      “胡家靠着陆家做着生意。”胡岩这般解释给撄宁听,不过那是的撄宁没有听懂。
      “我去结账,等会儿撄宁兄帮忙,把他们抬上马车。”
      唱曲的姑娘抱着琵琶离开包厢,案台上的熏香已经燃尽,酒坛子七七八八倒了一地,满桌的残羹冷炙。除了明晃晃的烛火,唯有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方才的欢闹和肆意像是一场梦境般,灯未灭已梦醒,徒留一室的清冷。
      撄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倒了一地的同窗,今夜,一生难忘。

      马车疾驰,更夫打更,亥时四刻。街上已无人,马跑的比来时还快,子时,一行人回到学堂外。
      少年们陆续醒来,酒虽未醒透,倒是能自己行动,不然撄宁和胡岩,没法把人给搬进学堂。换上来时的衣服,重新披上蓑衣,十人晃晃悠悠的翻墙回去,再猫着步潜回四方楼。还未进门,便见一年一舍灯火通明,门口站着王舍管,里面站着几位一年丙科的夫子。
      正是礼科的严夫子,人称严死理,据说不听话的学子若是栽到他手里,绝对不容你分辩,只能受罚。全学堂,礼科最佳教习,严死理是也。此时,他的手里正紧握着教鞭,众人一见教鞭,酒立刻醒透。
      “咯~”不知是谁打了个酒咯,一股子酸腐味散的满屋子都是,少年你看我,我看你,才发现是坐在一旁的林夫子,晚上喝高了还没醒透。气的严夫子一教鞭甩在地上,惊的林夫子鲤鱼打挺,站了个笔直。
      “林夫子,作为夫子,当着学生们的面,你怎么好意思的?”
      “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把自己给灌睡着,还被你叫过来,你好意思吗?”
      “咳咳咳——”王舍管咳嗽起来,打断了两位夫子的争执。
      学生们憋着笑,忍的极为辛苦。看学生们憋的模样,严夫子的火气烧的更旺。
      “学堂的堂规,读过没?”
      摇头。
      “在你们宿舍的书架上,每人都有,没看到是吧?你们来报道的时候,二年的师兄应该和你们每个人都说过,开课的日子不可私自离开吧?”
      众人点头。
      “很好,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我学堂开立至今,从未有一人敢半夜翻墙离校,为了表示我对你们的敬意,惩罚定是适中。”
      众人默默哀嚎。
      “回去以后堂规抄一百遍,三天内交上来。每人写一篇反省文,字数不得少于一千字,三天内交上来。还有,这一学年,你们一年一舍的屋子自己打扫。”
      “啊?!”
      “不服的话,你们也可以去帮忙打扫二舍三舍。”
      “服!”
      “很好,现在,给我回房间!”说完又是一鞭子敲在地上,震的众人脸色苍白,戚戚然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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