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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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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的病养了个把月才算好。如此一来,时间便有些紧张了。斧头县离余杭的距离,如果单靠走,怕是赶不上了。好在现在两人算是小有积蓄,雇辆马车还算负担的起。
临行前的几日,撄宁带着小六去了趟县衙,县衙的留档事宜还得小六亲自跑一趟,签个字画个押。纹印的时候,小六一个人进了里间,撄宁并未听见喊叫声,出来时小六的唇有些发白。撄宁扯着小六的袖子想看上一看,小六扯了回去,两人追着闹了会儿,到底没看成。
接着两人又去了萱草堂。
这一回罕见的有客在,两人待在一旁,撄宁看了会儿书。小六坚持等在一旁,自打他的身份定性以后,便不再有逾矩的行为,不仅他自己讲究,连带着要撄宁一起讲究,总之很是麻烦。近来,他偶有发呆,大约是一时不能接受此生只能为奴的事实,撄宁也不打搅,让他自己逐渐转过弯来。
其实对撄宁而言,所谓奴仆只是纸面上的说法,实际上他们二人的关系如何,得他们自己说了算。他并不愿意将小六当奴仆,可是,小六的想法可能不一样。
但,慢慢总会好的吧?
萱草堂的客人待了很久,快中午了还不见走,撄宁想着是不是改日再来,书客倒走了。
“大侠,在下带着之前说的朋友来给您见见,小六,快过来,这是萱草堂的先生,帮了我很多。”
“小六见过先生。”
“嗯,不错不错,唇红齿白的。”
“……”
“大侠,您怎么就那么喜欢没个正经呢?”
“爷,既然是对您有恩的先生,您的态度自当端正些。”
“看看看,你小子找了好仆役啊,一看就是有教养,以后多学着点。”
“谢先生赞意,以后自当时时督促我家爷。”
“……”
“今儿我高兴,看你家小六顺眼,送你件东西。”说着从柜台后面掏了一本册子出来,很厚的一本,用的是上好的丝帛纸。
“太贵重了,在下不能收。”
“之前那些贵重物你不都收了吗?”
“……”
“行了,收着吧,当是送你考上学堂的礼。这东西我是用不上了,放我这儿也是浪费,给你用说不定还能值些价值。拿去!”中年男子直接把册子扔给小六,小六顺手就给接住了。
“谢先生。”
“谢先生。”
“在下过两日和小六便动身去余杭,此后一别怕是难再见,先生保重。”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老不老,先生自当长命百岁。”
“慢走不送!”
撄宁和小六告辞,未踏出门,撄宁回首问了一句中年男子:“一直以来不知先生名讳,不知先生可否告知?”
“大名不敢当,姓严,名远山。”
所谓的收拾,必然是有才能收。小小的三件草棚,真正是撄宁在用的,唯睡觉的一屋,推开门来,除了一张床,一张垫脚的桌子,一张方凳,床头摆了几本远山先生半卖半送的书,以及两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再无其他。
这里于称呼中被冠上了家,其实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地,空落落的屋子,预示着主人随时将离去的现实。
收了书和衣服,撄宁对小六说:
“回头去余杭置办两身衣服,没衣服换总不是个样子。”
“小的用不上新衣服,爷倒是应该置办两身新的,去了学堂不能丢份。”
“那作为爷的小厮,穿的破烂丢的还不是我的份。”
小六想了想:“也是,那小的穿您的旧衣服便可。”
“加上身上这套,我一共就三套旧衣服,可舍不得给你。行了,回头去余杭,一人两套衣服,就这么定了。”
“如果爷非要给小的买,还是在这里买吧,余杭的东西肯定要贵上许多。”
“我们家小六就是聪明,比我会过日子,回头家里头的银子归你管,走,咱们上街买衣服去。”
一个竹柜子,装下了整个家当,五十两银票照例塞进鞋子,剩下的银两两人身上各揣了点。
合上房门,撄宁还是生出了几分不舍,漂泊流浪了一载多,好容易得来的安身之处,难免有些舍不得。
雨夜躲漏的日子,灯下夜读的日子,晴天晒被的日子,都记得。
行至院中,西头的屋门打开,陈阿三端着一盆昨夜的洗脚水。两人上一回的见面,是半月前,陈阿三当着撄宁的面甩了门。
洗脚水端在手中,应是很重的,陈阿三却仿若不觉,他全付的身心皆在撄宁身旁的小个子的肩膀上,上一回见着它是撄宁去宣城,而今又是去哪里?
他其实早有猜测,自那一回见到衙役对撄宁点头哈腰时就知道,隔壁住的人,很快会搬离,这半月他日日回来,却从未与他碰上一回。
没碰上算是好事,说明人还在,并未离开。毕竟离开总要和他道别。
可如今,如果不是自己刚巧起身,刚巧要倒水,怕是早被人忘了。
水盆终于重的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溅出好大一朵水花,淋湿了陈阿三的裤管子。
“陈哥,你在啊?”撄宁有些尴尬,尴尬到有些不好意思和陈阿三打招呼。
“是啊,我在,一直在。”
“……”
“你这是准备上哪儿?”
撄宁露出一个算不得笑容的笑容:“我要走了,去余杭。”
“余杭?”
“不回来了?”
“嗯,不回来了。”
陈阿三没有在说话,他端起掉落的木盆,把剩下的水倒在远处。
“陈哥,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以后多保重。”
陈阿三没有回答,他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在想,同住半年的少年要走了,跟着他走的是另一个少年。他认识他,毕竟他在斧头县的城门外待过两年多,进来前活着的老人他都认识。他知道一定是撄宁用了法子把他接进来的。能用法子接一个城外人进来,他猜想,现在的撄宁大概很厉害。可是,这么厉害的撄宁,要去余杭的撄宁,为什么不带他一起?
他很想问一问撄宁,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
他忽然扔掉手中的盆,回头问:
“为——”什么……这个问题无法传达到他想传达的人耳中,破碎的几个字被秋风一下子吹散了。
撄宁带着小六,已经走远,远的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背影。
天,开始转冷。
撄宁和小六按照计划,先去城里的面料铺子,订衣服必然是来不及的,挑了店里现成的四身衣裳,因小六坚持,两套一两的,两套二十五纹的。
去雇马车的路上刚巧要经过萱草堂,本想和远山先生打个招呼的,却不想萱草堂歇业,只能错过,好在前两日已正式道过别,倒也无碍。
马车是之前拖过小六的马车,车夫一看是老主顾,只要了一辆银子,路上管吃不管住。
马车悠悠然的驶出斧头县,一路向东去。当初进斧头县时正是春意盎然时,如今离开斧头县恰是秋意正盛,枝头的叶子渐渐凋零,一地的落黄。
余杭乃东越第一大城池,因为东越的王住在余杭最中心。南北城门之间,是余杭大街,沿着余杭大街往里走,便能走到王城。余杭大街,是余杭最长最热闹的街。那里有北晋来的皮货商人,有南楚来的歌舞美姬,有东齐来的海鲜土产,也有西秦来的千里骏马。
当然这些事都是车夫告诉他们的,撄宁和小六从未去过余杭,撄宁甚至于完全不知道余杭,倒是小六还从人物志里读到过一些关于余杭的记载。
据人物志而言,有一句话很好的总结了余杭的风土情致:上有天宫,下有余杭。
可见余杭之美,竟已美到天宫才能媲美,如何不令少年们憧憬。
撄宁对车夫所言的热闹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是小六说的余杭之美,他很想早些去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
少年们自觉不自觉的催促车夫,快一点,再快一点。通往余杭的路便是在这般催促声中越渐缩短,最终十三日傍晚,到了余杭城门外。
余杭的城门很高,比斧头县的要高许多,守城官长的很好,比斧头县的守城官高上半尺,城墙角很干净,绕着城墙的是一条几十尺宽的护城河,有一座很精美的石桥架在护城河上。外侧的河岸上种着柳树,灰色的枝条垂落在水中,被太阳的余晖映成灰黄。城墙顶上,写着巨大的两个字,余杭。
尽管已是落日时分,仍然有很多人,马,马车向城里而去。撄宁的马车跟随人群驶上桥,马蹄声落在石桥上,踢踏踢踏,人群,车马声,风声,水流声,喧闹而静谧。
石桥上雕刻着许多精美的动物石像,小六说是貔貅,撄宁却说是狮子。车夫说都对,中间最大的四只是貔貅,其余小的是狮子。
进城的人有很多,分成左右两排,撄宁的马车在左侧,每一对要进城的人都需出示身份文牒,确认没有问题才能放行。
天色渐渐晚了,有守城官从里面走出,手中提了一块谢绝入城的标牌,放在桥的另一侧,车夫说,这是告诉后面的人,今日不能进城,需等明日。
不多时轮到他们,撄宁向守城官出示了自己和小六的身份文牒,以及学堂的录取书,守城官客气的放他们进去。
终于,他们真正走进了余杭。
车夫知道两个少年是第一次来余杭,便驱着车在余杭大街上走了一圈。
傍晚的余杭城比车夫形容的还要热闹,街道两边挂着许许多多的红灯笼,皆已点起,等天色完全沉下来,必然是极美的景致。街上是大青石板铺就的,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样,整整齐齐。两遍大小的店铺,门头各有特色,有许多客人坐在二楼阳台上,喝茶,饮酒,对弈。还有几处特别别致的楼上,站着许多漂亮姑娘,摆出婀娜的姿态,把水袖扔给楼下的过客,楼下的许多男子恨不能跳起来接住楼上姑娘们的袖子,惹得楼上的姑娘们咯咯地笑。路过酒楼门口,传来楼里喧嚣的声响,以及酒香,菜香,惹得几人口水直流。
车夫在天香居门口放两人下来,撄宁付了车夫一辆银子,感谢他一路来的照顾,车夫笑着收了钱,与二人告别。
两人还未走进天香居,热情的店小二便上前来招呼:
“两位贵客里面请。”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风尘仆仆衣衫陈旧。
店小二领着二人往里面走,走到一边靠窗的位置请他们坐下,递上菜单,请他们点菜。两人初来余杭,自然不知道这里的特色菜有什么,便请店小二推荐。
“二位贵客是第一次来余杭?”
两人点头。
“二位贵客是来的贵的稀罕物,还是物美价廉的特色菜?”
一般客人自然是会问,稀罕物为何物,特色菜又是什么特色菜?撄宁没有给店小二发挥的机会,他口袋里没多少钱,物美价廉的便是最好。
“自然是特色菜。”
“好嘞。给二位贵客来一个松鼠桂鱼,东坡肉,再加一个莼菜羹。如何?”
“极好。”
“好嘞,二位贵客稍等,小的去厨房点单。”
菜很快就上来,量很足,味道很好,两人吃的肚子滚圆才算吃完,价格却不如店小二说的一般价美,三个菜半两银子,在斧头县够两人吃半年。
吃饱饭的二人离开天香居,开始发愁晚上住哪里,看着余杭的物价,两人兜里的钱怕是过不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