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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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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学校统一抗震加固,开学会晚半个月,陈光跑去海岛冲浪潜水玩了整整一个夏天,晒得黑黢黢地,呲牙一笑,一口大白牙,和当地土著除了口音之外,已经看不出太大差别。
正乐不思蜀,接到系主任电话,今年新生扩招,老师不够了,需要再找几个外聘老师,另外去年的美术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也得找人顶她的课,需要陈光回来一起面试。
美好的假期一下子缩短一半,但拿工资干活天经地义,陈光悻悻然取消了余下的行程,从阳光明媚碧波万顷的海岛回到阴霾沉沉一天到晚都是鸣笛声吵架声指责争执倾轧各种负面情绪爆棚的城市。
不过回来又能看见南陵一枝花,也不算一无是处。
大环境好,原本夹缝里求生存的学校赶上了好时候,抓紧机会一门心思扩招,可是师资跟不上,学生招来了没人上课,学校一着急,降低了用人门槛,和陈光交代,但凡是能明白话,手底下又有真本事的,不计较有没有教师资格证,也不计较什么学历专业,先招来讲一学期再说。
可就是这个要求,都刷下去一大批人。
陈光也纳闷,怎么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应聘?一上午看了二十来个人,看看门外还排着几乎双倍的人数,他的忍耐力到了极点,和一起面试的别的老师交代了一下,先跑去吃饭了。
吃完饭回来继续,下午总算见了几个能用的,面试结束整理材料,他叹气:“费半天劲才招了仨,还是不够啊,这三个人就算是满负荷上课,也带不了咱么这么多新增的班,明天还得接着面。”
旁边人递过来一份材料:“你吃饭的时候我还看上一个,你给把把关,要是行,就留下。”
陈光瞟一眼简历上的照片,不出意外的五官端正,看着就人畜无害的贤良长相。年轻白净、长得好看、温和斯文,这不就是教务处张主任的选婿模板么?他明白同事的意思,没伸手接,笑了笑:“你说行一定行,不用看,这人保准没错。”
张主任的闺女愁嫁不是一天两天了,心比天高,挑来挑去挑成了剩女,闺女不急,张主任都快急白了头发,在学校里广撒网的寻摸女婿人选,差不多的年轻老师都被她相看过了,还是没挑出一个让她闺女满意的对象。
没准这个能入了大小姐的法眼?也被挑肥拣瘦过的陈光心底嗤笑一声,收拾收拾东西,走了。
开学前的各种筹备工作总是繁琐,但都不着急,有的是大把时间让陈光慢慢适应从假期到开学的不一样。
而且陈光也有五、六年教龄了,又会来事,本职工作之外,还能帮着教务主任做一些行政事务。主任看重他的能力,想着把他提上去做管理,只是上头还没松口。
今年扩招,学校上上下下都挺重视,如果学生管理做好了,他应该就能升。
不过代价就是需要牺牲课余时间,监管一下那几个外聘的代课老师,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几个代课老师的教室分散在几栋不同的教学楼,还都没电梯,也就是陈光年轻身体好,一周跑两趟,挨个走一遍,权当锻炼身体了。就美术教室是个例外,美术教室在实训楼地下一层,挨着库房,方便来回取送工具材料,位置比较偏,过去一趟来回就要半个小时,忒耽误时间,那边又有实训楼的老师帮忙看着,所以开学到现在,陈光一次都没去看过。
头一次扩招,学校还是缺乏经验,刚开学就有几起学生严重违规,学校下狠手开除了几个,又严肃纪律,什么早锻炼啊,晚自习啊,不准烫头啊,不准穿拖鞋啊……一大堆规矩,另外还要求所有学生穿校服上课,教学楼门口值班老师盯着,不穿校服不让进班,逮一个罚一个。
这活儿累,傻呵呵地戳门口,板着脸当门神,还得盯着那些把校服塞书包里不肯穿的学生现场套校服,场面之壮观尴尬难以描述。可是人人都轮值,陈光也跑不了,还被分配到最偏远的实训楼。
谁让他要在主任跟前买好呢?再说早上值班就不用看晚自习,为了晚上大好的自由时光,他挺痛快就答应了。
早上七点五十五,距离上课不到五分钟,无数学生气喘吁吁掐着点跑来上课,有穿校服的,有不穿的,陈光铁索横江,学生们哀鸿遍野。
“陈老师,我进去就换上行不行?”
陈光:“现在换。”
学生:“嗷!”
“陈老师,这校服实在太丑了,我不忍心穿。”
陈光:“穿习惯就不觉得丑了。”
学生:“嗷!”
“陈老师,我穿校服了!”
陈光:“只有上衣不成,裤子呢?套上。”
学生:“嗷!”
“陈老师,我校服落宿舍了!明天!明天我肯定穿!”
“回去换上。”
“那就迟到了啊!陈老师!”
陈光:“迟到也得回去换。”
学生:“啊啊啊啊啊啊!”
……
实训楼前如此鸡飞狗跳兵荒马乱,那个人出现的时候,陈光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个子不算高,顶多一米七五,五官也不算多么惊艳,顶多算是清秀,身材普普通通,不胖不瘦,既没有充满男人气概的宽肩厚背,也没有夺人眼球的细腰长腿。
可是整个人站在那里,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好看。
再多说几个词,就是干净、通透。
别的词,陈光也想不出来。
早晨温和的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他的发丝被染上了一点点银光,耳廓透出淡淡的粉红色,大概是感觉到了陈光的注视,他转头,对视,面部表情搭配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体现了礼貌和距离。
陈光拦住了他:“同学,进教学楼要穿校服。”
他一怔,嘴角的弧度呈现出几乎微不可查的变化,眼睛在垂落的头发后面隔着镜片直视着陈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胡益增,这里的美术老师。”
他的手同样干净清爽,握手的动作轻而快,一触即分。
旁边有几个同学乱纷纷地喊着:“胡老师好!”“胡老师早!”
他一一微笑颔首,又向陈光歉意地点了点头:“抱歉,我得去上课了。”说完便进了实训楼,进门拐弯,下楼。
礼貌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是偏偏言谈举止都有不容人靠近的意味。
这就是新来的那个代课美术教师?
在这之后,陈光又遇到了他好几次,也摸清了他上课的规律,每天上午四节课,因为是代课老师,除了讲课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所以他卡点来,卡点走,除了实训楼管钥匙的王老师之外,几乎不和别的什么老师打交道。
就是王老师,对于这个已经在本校上了个把月的代课老师,也挖不出太多八卦,翻来覆去就两句话:“特有礼貌,会穿衣服。”
胡益增也不穿什么出挑的款式或牌子,就是海澜之家那种水平的衬衫、T恤、休闲裤、皮鞋,随着天气变化搭配马甲、外套,但是原本普普通通的衣服,他穿就是比别人好看,以王老师那种中年妇女八卦又毒辣的眼光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愧是学美术的,审美能力一流。
陈光不懂什么衣服搭配,他就只有最直观的印象,这个人好看。
尤其笑起来好看。
他故意拦住胡益增叫他同学的时候,胡益增原本模式化的笑容微微绽开了那样一点点,眼神也有了一丝丝变化,整个人便仿佛从jpg忽然变成了gif ,从死板的肖像画变成活生生的美人。
而且是那种看一眼就死也忘不了的美貌。
你完全说不清楚他究竟美在哪里,眼睛?鼻子?嘴?身材?气质?好像都不完全,因为分开看哪里都不算绝对惊艳。他的好看是这些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经过一系列奇妙的化学反应,终于生成举世无双。
陈光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南陵一枝花那种毒药,凌乱颓废的发型,艳丽到凌厉的眼妆,嘴唇的形状和颜色永远让人窒息。
南岭一枝花开的酒吧离学校不远,并不靠近市中心,甚至并不靠近高档商业区,就是在穷哈哈总也发展不起来的南陵区,也算地处偏远了,但生意出奇的好,无数男人女人来此买醉,奔的都不是酒,而是这枝似乎近在咫尺但永远像隔着一片纱的南陵之花。
你可以用最不可对人言的念头去看这个人,但你的所有念头都不可能真正实现,他是腐土中盛开出最耀眼的那支玫瑰,无比娇艳,可惜总是难以靠近。
明明得不到,但刺已经扎在指尖,甜蜜的香气也无从替代,只能从此流连,日复一日。
陈光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攀下这枝花,只希望未来能找到一个有他半分影子的伴侣足矣。
可是今天看见胡益增,陈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了。
如果说一枝花是欲望的代表,那么胡益增就完完全全是相反的那一面。看到一枝花,他浑身的荷尔蒙都在那里上蹿下跳,看见胡益增,他却只想就这么守着他,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