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无声》荷兰船长

1、第 1 章

　　顺治二年的秋来得很早，二十一岁的寇白门着一袭短衫骑着匹瘦马离开京城，迎着萧瑟的秋风，穿行在崎岖的古道上。马匹经过一片灌木丛，细密的枝杈与她飞扬的长发缠在了一起，在婢女斗儿的惊呼声中，白门拔出背后的宝剑，不顾阻拦，生生割断了那缕与蔓条纠葛不清的乱发。

　　断了好，白门想，从此后她与那人便互不相欠了。

　　百年前的寇家本是官宦人家，自明成祖朱棣篡权登基后，寇家作为追随建文帝的旧臣，举家没入贱籍，妻女被迫世代为娼。

　　白门生于勾栏，长于勾栏，能歌善舞，绘得一手好画。十六七岁时，她情窦初开，便裁下青丝赠与自己喜欢的男子，却遭到了一群混迹青楼赌坊的文人骚客说教，他们义正言辞地讲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指责她这是不孝不义。

　　“身子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会爱惜。倒是尔等七尺男儿，整日无所事事，只知纵情声色，挥霍无度，难道这也是大丈夫口中孝义的表现么？”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鸦雀无声，片刻后，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顾左右而言他。白门看厌了这群男子惺惺作态的模样，冷笑一声，扭身侍弄窗前的兰草去了。

　　这世道早就坏掉了，到处都是腐臭味。

　　她一直以为朱国弼，和勾栏里寻欢作乐的纨绔们是不一样的。他那么斯文有礼，温柔亲切，是她期待中的如兰君子。

　　律法规定，金陵的妓/女只能夜间出嫁，他为了成全她的体面，在大婚那日，命五千甲士手执火红的纱灯，自钞库街武定桥直至内桥朱府沿途肃立迎接花轿，一路之上那灯火照耀有如白昼。

　　时至今日，当白门骑着马经过秦淮河畔的时候，依然能够想起那一夜万人空巷的场面。

　　他待她的好是真的，他的软弱与无能亦是真的。

　　清军南下，他这个保国公保不住国，便降了。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数万万死去的生灵，堆成一片尸山血海。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大好河山变了颜色，又看着自己的枕边人也悄悄地变了面目。

　　为了活命，他先是卖了国，而后又准备卖了她。

　　该断了。白门扔下那缕割下来的断发，将宝剑收入剑鞘，扬起马鞭一路向南。

　　以兰草为信物，她寻到了昔日在金陵时的那些姐妹们。她们都是被打入贱籍的、建文帝旧臣的后人，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仍旧坚持着抗争下去，尽微薄之力支持着抗清复国。

　　白门从她们那里筹来黄金万两，赎了他一条性命，作为其当初赎她出青楼之阁的回报，与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一时之间她声名鹊起，人们将她视作侠女，钦佩她的名士们纷纷携重金来拜访她。她便筑庭园，结宾客，以其名妓身份为掩护,从事抗清地下活动，联络往来，通款消息。

　　那些年月里，白门也曾同一位扬州的孝廉结过姻缘，那男子虽也暗中支持抗清，但更希望白门在家相夫教子，而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白门愤愤然地掷下这话，带着婢女策马回到金陵。

　　她终归是不年轻了，即使有着说走就走的决绝，身体却再难负担这番奔波，归来后便一病不起。她病时，仍旧有数不清的文人骚客前来探望，但其中的抗清志士却越来越少。

　　大量的义士或自感抗清无望选择归隐，或被清廷的高官厚禄收买，在阵前倒戈。复国二字渐渐成为一句空洞的口号，再无人扛起反清的大旗。白门缠绵病榻，听闻外面的消息，病情加重，久久无法好转，唯一的藉慰便是常来看她的一位韩姓少年。

　　那韩生是金陵城中仅存的抗清志士之一，他模样像极了她情窦初开时为之断发的那个男子，性情又似曾经的朱国弼那样斯文有礼、温柔亲切，对抗清的坚定意志同扬州孝廉如出一辙。白门在他的身上，仿佛窥见了自己这半生所有爱恨的影子，常常望着他便恍惚起来，待到回过神时，想起那些美好的年华早已逝去，便不自觉地流泪。

　　在获知韩生即将前往泉州府，投靠郑成功带领抗清部队，白门便将自己积攒下的所有首饰家当都变卖去了，准备为韩生做路费。她预感到自己已经时日不多，希望韩生临行前能够在床榻边多陪伴她几日，却听到韩生在隔壁房间里与婢女调笑的声音。才知道韩生并不打算去泉州，而是准备拿着白门给他的路费，北上到清廷谋求一官半职，他往日对白门的温柔照顾，也不过是为了从她的嘴里套出金陵城中抗清志士的名单，作为讨好清廷的投名状罢了。

　　白门热了半生的血忽然便冷了下去，每一寸肌肤皆被刺骨的寒意紧紧地包裹着。

　　倘若是少年时的她在此，早已经拔剑而起，斩了这背主的婢女和那负心人。然而现在，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仅只够她颤抖着双手边打那婢女，便高声痛骂那禽兽。

　　最后一刻，白门的眼前徘徊起那些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日子，昨日种种好似一场远去的梦，梦里她骑着那匹瘦马，在秋风中疾驰着，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