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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民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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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五十”。
黑色皮鞋踏上最后一步台阶,裴沅沅踱步走向潼洲市公安局的大门,走进了大厅,开了中央空调的大厅很凉快,有两个特警在门口执勤。她拿出了身份证明,顺利进入了电梯,升向办公大楼5楼的数字亮起来的那一刻,裴沅沅心里升腾起一种雀跃。
这一年,是2015年,她大学毕业后在招警考试中,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今天是她入职报道的日子。彼时的裴沅沅22岁不到,对于社会,还停留在大学时候的认知阶段。
走完所有程序后,裴沅沅坐在政工处的沙发上等候安排。
“裴沅沅”,政工处主任拿着一叠资料叫她的名字:“明天正式到潼州市临南区刑侦大队报道”。
“是”!
临南区是潼州市的五个行政区之一,也是裴沅沅家庭住址所在的地方,她的父母都在体制内,作为独生子女,父母不希望她离家太远,所以一毕业,裴沅沅就听从父母命报考了家里所在地方的公务员。
在临南区刑侦大队,裴沅沅被分配做内勤工作。日常工作便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和做一些琐碎杂事。周围同事似乎都很忙,她也不擅长交际,上班两个月下来,仅和少数同事建立起点头之交。
体制内的工作,工资够用,食堂管饭,单位还配有备勤室可供住宿,就这样一直上班到退休,似乎也还不错。
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八月的某天下午。
夏天的午后,裴沅沅坐在电脑面前,昏昏欲睡的敲着键盘写一个新闻稿,大队长青牧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裴沅沅,跟着楚辞出警”。
“出警?楚辞不是在休假吗?”裴沅沅有些懵,但还是行动迅速的出了门。
出警地点是临南区区医院,性侵案,报警人是一名医生。
当天下午,在临南区医院,一名中年妇女带着女儿,来到妇产科林医生的就诊室,一起的还有她一直抓着不放的一个老头。
中年妇女站在医生办公室,情绪异常激动:“医生,我今天下工回家看见这个老杂种脱了裤子抱着我女儿,你帮我看下我女儿有事没有” 。
林医生报了警。
裴沅沅和楚辞赶到的时候,就诊室内只有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嫌疑犯、中年妇女,以及疑似受害人,一名十三岁的智障少女。
中年妇女和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竭力争吵。声音很大,林医生在门口不断地驱散看热闹的人。
裴沅沅感到有些害怕,这种事情不是属于自己的人生认知范围。
五十多岁穿着深褐色皱巴巴T恤的老头,脸颊很瘦,这种瘦让他皮肤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紧绷感,抬头纹和法令纹很深刻,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有人用刀在一块粗黑的树皮上狠狠划了几刀。
男人表情看上去有些满不在乎,振振有词的说:“今天是第一次,我只脱了裤子,又没有放进去” 。
他张嘴说话的时候,漏出满口缺豁的牙齿,上面布满了黄渍,大概是由于牙齿很不整齐,说话的时候有唾沫喷出来。
夏日的阳光从就诊室的窗户里照进来,裴沅沅看到残障女孩的妈妈似乎很努力的摇晃着她笨重、有着短粗头发的脑袋:“不止一次,肯定不止一次,你这个不知羞的杂种,她才13岁,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也下得去手,今天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这个老不死的……”
女人情绪异常激动,看起来甚至有些发狂,她红褐色脸颊上的眼睛突兀的瞪着,血丝充满了她的眼球。
裴沅沅站在楚辞左后侧,这是她第一次出警,有些不知所措,她希望楚辞可以说些什么,但是楚辞正在对林医生做笔录,神情冷冽,气质如霜,对其他三名当事人的激烈争吵视若无睹。
裴沅沅在大队办公室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楚辞的事情,这位警官帅得玉树临风,冷得不近人情,加上因为他的好基友靳徐风也是个大帅哥,因此在整个临南区公安局,这二人有一个“清风玉面无常君”的称号。楚辞爱妻如命,他把对所有当事人可以有的怜悯爱惜全部省下来给了他老婆。
房间里,中年妇女一直在悲愤的指责老头子,老头的解释从一开始的振振有词变成了破罐破摔的无赖,一直说自己没做过。
那个十三岁的智障少女穿着碎花布的衣服和长裤,被母亲牵在身边,她长得并不好看,两只眼睛分得很开,皮肤有种透明脆弱的白,高低肩很严重,整个人看上去不协调又呆板。
女孩站在母亲的旁边,眼睛亮晶晶在就诊室里转来转去。裴沅沅挪了脚步,走到智障少女面前,轻轻握住了女孩另一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给她。
老人和母亲的争吵还在继续,女孩被巧克力吸引力注意力,她挣脱了母亲的手,剥开了糖纸,有些傻乎乎的舔起了巧克力。
激烈争吵的母亲注意到了这一幕,粗暴的抢过了女孩手中的巧克力,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接着推了女孩一把,声音比吵架的时候更高了:“吃吃吃,只知道吃,一块巧克力都把你骗到了,你生下来我都该把你掐死” 。
母亲的话让裴沅沅心里一滞,不懂事的小女孩对于一颗糖,一些小玩具,比其他同龄孩子更欣喜,也更好哄骗,成长过程中,做父母的一定为她操碎了心,平日里精心无奈的过度保护,在此刻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小女孩母亲的话还未来得及烧向裴沅沅,楚辞开了口,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冷的扫视一圈,对着裴沅沅道:“小蔡去叫医生进来验伤”。
裴沅沅全程陪着这个叫何敏的女孩从几间仪器检测室里走进走出,看着医生脱去何敏的裤子,用一些仪器对她的的身体进行了检查,最后在检测报告上写下结论。
龙飞凤舞的钢笔字落在白纸上: “……外阴有撕裂痕迹……”
验伤报告上的一行字让裴沅沅非常恐慌,她二十出头的人生经历中,只从社会新闻上读到过这样的事情。此刻她的心里很不舒服,就如同二十二年的人生里,父母给她构筑的象牙城堡里缺了一个口,人性的阴暗和扭曲像潮水般开始凶猛的涌了进来。
楚辞收起文件夹,冷静的声音打断了裴沅沅的情绪:“裴沅沅去开车,三个人一起带回去做笔录”。
警察对未成年人进行询问的时候,按照规定,应当通知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到场,何敏只有十三岁,并且是一个低智商的孩子,其母亲更应该到场。
在询问室,第一次对人进行询问的裴沅沅有些吃力,她仔细回忆起自己培训时候所学的内容和电刑侦剧里问话的场景,使劲让自己表现出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姓名?”
“何敏。”
“出身年月?”
“2002年8月14日”
……
“身份证号:xxxxxx……”
除了一扇门,询问室里四面都是墙壁,为了防止在被问话人做出自我伤害的举动,墙壁上都裹了一层蓝色的泡沫布,除此之外,就连桌子的边角都包了一层柔软的皮革。白炽灯的光打在蓝色的墙壁上,凛然的色彩竟然慢慢安抚了裴沅沅心里的胆怯。开了中央空调的室内湿度和温度都比外面气候宜人,让人昏昏欲睡。
在这个不合时宜却的确容易让人产生倦意的的夏日傍晚,或许是裴沅沅庄重制服下散发出来的威严善意,让孙超霞话变得格外的多。
她讲了母女俩之间的许多琐碎事情,从这些事情中,裴沅沅拼凑出少女何敏的十三个岁月春秋。
何敏生下来便有二十一三T综合征,便是俗称的智力障碍,长到两岁的时候,她的父亲说忍受不了生活的绝望感,和别的女人跑了。
自此,何敏的母亲孙超霞肩负起了养育智障女儿的全部责任,除了一身力气别无所长的孙超霞,凭借着这股力气,开始在工地上做小工。
工地上挣的钱很多,孙超霞一心想着存很多的钱,即使自己老了不能动了,或者某天死了,这些钱足以给何敏找到一个很好的去处。
白天,孙超霞背着年幼的何敏在工地上干活,无论是烈日还是雪天,孙超霞一如既往,甚至比一些男人还拼命。
十一年的时间里,潼洲市的不断发展,作为城市的底层建设者,孙超霞换了许多个工地,伴随着城市的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何敏逐渐长大。
十二岁那年,何敏来了月经。
工地上资料员是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男孩,一天晚上下工的时候,男孩严肃的对孙超霞说;“孙姨,敏敏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我看她有时候还和工地上的哥哥们闹着玩儿,她没有性别意识,但是工地上全是男人,敏敏这么懵懂无知,始终不方便”。
孙超霞注视着夕阳下追逐着自己影子玩儿的何敏,小小的女孩已经开始了发育,身体已经初具女性的模型。她想到工地上部分男人对着偶尔出现在工地上的女性那种垂涎的目光,心里开始害怕,但还是很快做出决定,辞去了工地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