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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馆一幕 我流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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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儿,我爹也没了,家里就我一个,两条街外的那个开茶馆的看我可怜,便给了我趟跑堂的差事。
我记不清老板姓,听着一个人叫他什么xue,我就一直喊他薛老板。
他当时约莫是二十多,所以气氛稍好点儿的时候,我也喊他一声薛哥,但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喊他老板。他从不吸大烟,穿长掛,剃了辫子。他是从洋人的地盘那回来的,本来是个搞什么科学的,后来家里头唯一的亲戚死在了大使馆门口——听说是他妹妹,女学生,之后老板就没碰过那种写着符号的书了,自个来这来开了这茶铺子,自己当个甩手掌柜。
老板待人一向温和,但实际上是个棉里头藏针的人。以前有算命的说我们老板命里有灾星,然后要钱说他能治,硬是被老板和和气气的扔了出去,这种实际上一身刺头的性格让他没几个朋友,不过他后来也遇着了个知己——我是这么想的。
那人是个怪人儿,身上的打扮明明看起来像是个有钱的主,却偏偏来茶馆这种地方,还每天都来。一到中午,此人必定一个人来这的大堂一趟,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喝完茶了也不走,就盯着门外头的人流,看着人影错落,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能是人家公子哥儿心里有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知道的想法罢——我自个是这么想的。
当时我和薛哥关系特好,虽然嘴上不讲,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这就相当于给人家当个便宜兄弟,吃人家用人家的,因此我隔三差五的就讨好他一下——即便他其实并没怎么接受我的阿谀奉承。
老板是读过书的,晓得的肯定比我这个俗娃子多,晚上关店的时候我就问了他。
当时老板看了我一眼,随口应了一句,我当时没怎么上心,只觉得他懒得讲。
结果他第二天也跟人家干了一样的事情——他就那样耿直的坐在这个怪人的对面,两个人中间横着一张木头桌子,各自抿着自个的茶,看着一块地方。
当时我心里头想的是:坏了,老板是不是什么鬼神附身了。
但一想老板当年拿着梨木扇子打我脑袋瓜的时候说过牛鬼蛇神不可信,我就更搞不明白了。
老板这一陪就是半个月。
这俩人就这样在茶馆子里头看门外的景色看了十几天,后来那人还和老板搭上了话,两个人最后变成了一边看风景一边唠嗑,气氛还看起来相当和谐,搞得我不止一次地开始考虑一个问题:万一鬼真的在老板身上我该怎么办的问题。
结果有天关门,老板自个拎了壶茶过来,坐在那个怪人坐过的地方,给自己倒了杯,叹了一口气。
那个怪人也会这样叹气。
我觉着,老板可能真的撞鬼了。
老板看着我这副有点害怕的样子,估计有点摸不着头脑,便只顾自的讲了一句:“这几天就得走了。”
“走甚么,那个人吗?”我问。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是了,最近码头挺热闹,不是说好多富商要离开国内吗。”
我沉默了。有钱人就是好,老天爷不眷顾这块土地了,他们就可以去洋人的地盘上。我们这些奴才命的哪能有这种福气。我当时这么想。
见我没应话,薛老板眼睛眯了眯,问了我一个能改变我一生的问题。
“山子,想不想出人头地?”
“啊?”
当时我就傻愣愣的杵在那,回了一句,
“那谁不想啊?”
老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搁在了大木头桌子上。
“你认得那天天来喝茶的先生吧,明天带着上头这封信上街西头找去他,下头这封你留着,过两天再拆。”
隔天早上我就被老板打发走了,那是我当时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带着老板的嘱咐见了那个人,看着他拆了拆了这封信,喊了身边的一个黑衣服人看了很久,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接着我就被他们两个带走了。
“你放心,按照承诺,我会送你去国外读书的。”他们这么说。
可是当时我真的没听明白。直到我上了我以前觉得那是有钱人才会坐的铁皮船。
我当时特别慌乱,自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老板和那个看路的男人,当那群人为了防止我逃跑把我关在房间里头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封信。
“下头”的那封。
我站在窗边,七手八脚的拆开信,希望能靠着它让自己跑出去。我当初和老板学了字的,那些东西我认得。
结果我只看见一行字,字很好看,比我写的好看的多。
“祝君安康和乐解元”
炮火声突然响了,震得人头皮发麻。
海水被这硝烟味道呛得很,铁皮船在海浪里不安稳的晃动着,没站稳的人自然是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但这不妨碍一个快长大了的孩子盯着那张信纸。
原来他姓解。
被骗了的孩子终于哭出来了。
和他是一个姓。
“所以你现在就这么死心塌地的缠着这个坏了腿的老男人?”穿着马褂的人在沙发里喝着红酒,“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呢,不就是他拿自个的科研成果给你换了张船票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所以说,你根本就不能理解贫困阶层的人的感情。”
“我要是能理解,我估计我也能跟着带你走的□□干部平步青云然后谋权夺位…”这人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了,感慨道,“解三山,你也真的挺狠的。”
“我要是狠,也没有您狠毒。”他看着华美的酒店大厅,听着优雅的音乐,目光从跳着华尔兹的人群上掠过,最后定格在那个人身上。
“毕竟把您自个假装被逼到去开茶馆,您才是能人。”
“也是,”解元叹了口气,“我本以为送你出去就算是我发善心了,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还挺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