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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别打人啊 他最讨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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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董秀芹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拎着红色小包来到医院时,余杭和路明瑞正在病房里做复健。
余杭出事故时双腿卡在座位里,受了一些轻伤,再加上人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走起路来双腿发软,路明瑞便扶着他在病房里一圈一圈的走,让肌肉重新恢复行动力。
董秀芹推开病房门,两人都看过来,路明瑞喊了一声“妈”,余杭也礼貌的叫了声“阿姨好”。
董秀芹酒红色的长卷发披在背后,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身穿剪裁合体的玫红色连衣裙,整个人如同一团火,炙烈燃烧。
她目光落在余杭身上,眼里露出一丝关切的神色,连忙放下手里的包,走过去扶住余杭到床边坐下。
“你怎么下床了?医生怎么说的?真的没事了吗?明瑞这孩子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光发短信做什么,万一我没看见呢!”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气。
余杭神色不自在的躲开了她的目光,坐在床上低声回答道:“其实我身体没受什么伤,医生说主要是溺水昏迷有些危险,醒来就没事了。本来今天就能出院,不过医生建议我再住两天观察一下。”
“是该多住几天!”董秀芹脱口而出,“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忽然意识到在病人面前提事故有可能会引起对方不好的记忆,连忙住口,小心的观察了一下余杭的神情。
黑发少年眼眸低垂,英俊的脸庞上神色淡淡,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对事故灾难的恐惧。
他好似一尊神佛高高在上,无喜无悲,司空见惯,怜悯众生。
董秀芹叹了口气,想到他的身世,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杭准备什么时候出院?”她问。
“周日,我想周一回学校上课。”
董秀芹神色复杂的说:“也好,你能这么爱学习,挺好的……到时候跟阿姨说,阿姨开车来接你。”
“谢谢阿姨。”余杭抬起头笑了一下,这次的目光清淡里透着真诚,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董秀芹见他没有拒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嘱咐了路明瑞两句,才拎着包哒哒哒离开。
路明瑞笑道:“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没事,我知道。”余杭扯了扯嘴角,说。
晚上,路明瑞睡在病房一侧的陪护床上,与余杭的病床几乎紧挨着,两人侧着头,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睫毛。
昏暗的病房里,空气都寂静下来。
余杭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睁眼看向路明瑞。
路明瑞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里带着淡淡的担忧。
“怎么了?”余杭低声问。
路明瑞温和的笑了笑,眼底的忧色被抹去,轻声道:“咱俩好像好久没有在一起睡过觉了。”
余杭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上次是小学吧,秋游那天,你在山上迷路了,哭的跟个花猫似的,我去把你拎回来,你就抓着我衣服死活不撒手,结果我只能跟你一起回你家,晚上也睡得你的床。”
“嗯?是嘛……”路明瑞也没忍住弯起眉眼笑了,“我还做过这么丢人的事啊,你快忘掉,不准再回想了!”
“是是是,明瑞大人。快睡吧,别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余杭懒洋洋道。
“嗯。”路明瑞轻轻点了一下头,“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早点?包子?油条?小米粥?我去买。”
“我想吃肯德基全家桶。”
“不行,那是垃圾食品,不健康。”
“那随便吧,我不挑。”
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余杭闭着眼将睡未睡之时,忽然想起刚才路明瑞清澈的眼眸里浓浓的担忧之色,心里有些暖洋洋的,意识也渐渐放松,彻底睡熟了。
夜幕笼罩着整座城市,从C城的高空俯瞰而下,灯红酒绿的街道、黑暗寂静的住宅区、人流众多的医院大楼、深沉静谧的长江大桥,到处都是人类的活动痕迹。
整个城市夜景宛如一场绮丽的梦境,众生万物都沉浸在虚幻的梦里,或奢靡生活,或辛劳度日,影影绰绰,斑驳陆离。
在人类触及不到的宏伟庞杂的水脉深处,细小密集的鱼群在折返巡游,体型巨大的鲟鱼从密集鱼群中穿过,一只体型庞大、相貌奇特的“娃娃鱼”在礁石间穿梭,巨大的尾巴在水流中灵活摆动,长着鳞片的锋利脚趾攀爬在礁石上,轻轻一抓,便挠下一大片石块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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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晴朗。
路明瑞刚打开窗户,就感觉到一股热浪从窗外滚滚袭来,连额头的发梢都要被烤焦了。
他吓得赶紧合上窗户,神色有些纠结地说:“小杭,这才五月份,外面就这么热了,等到了夏天还怎么过啊。”
余杭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书,闻言扭头看向他,淡然一笑:“怕热就别出门,空调屋里凉凉快快的待着多好。”
路明瑞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可咱们教室也没装空调啊。你说我要不要跟我爸商量一下,出资给学校按一批空调?这样同学们夏天上课也舒服一点。”
余杭斜了他一眼,道:“你想拿学校明年的保送名额?”
“啊?”路明瑞呆了呆。
“既然不想被保送,你没事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余杭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抬手缓缓翻了一页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富二代?”
“……可是,我觉得这跟捐空调没什么关系吧?”路明瑞的脸庞上充满了纠结之色。
看得出来,他的确是想为同学们…同时也为他自己夏天能乘凉着想,并没有什么“施恩图报”的想法。
可余杭却有些看不惯他的那副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模样——这就像一只天真单纯的小绵羊,很容易就被别人勾勾手指骗走了。
他又翻了一页书,目光冷淡,语气也冷漠,“随你。”
路明瑞咬着嘴唇皱眉思索了一下,说:“那我先跟我爸谈一谈,看他怎么说。”
路明瑞虽然性格温和,但并非没有主见的人。事实上,很多时候他都十分可靠,别人求助他的事情,从来没有完不成的,他往往能以最优解的形式完成工作。
余杭从不为他拿主意,最多只口头上抱怨两句。如果路明瑞真的要做什么事,那么他也不会反对,只会默默支持他。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开始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办完出院手续就走。
其实病房里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余杭当初的所有随身物品都掉进了河里,连手机都没了,浑身上下只有揣在裤兜里的钱包和身份证还留着,若非如此,警察也不可能那么迅速的确认了他的身份。
两人将新买的洗漱用品用塑料袋扎好,全都装进了路明瑞的书包里。
路明瑞拎着书包走出屋门,向电梯方向一望,愣了一下,连忙退回房间,并伸手按住余杭的肩膀,将他推回屋里,转身锁上了门。
“怎么了?”余杭愣了一下。
路明瑞道:“有记者。”
余杭脸色一僵,随即眉眼间顿时乌云密布,深沉的目光里是难以掩饰的厌恶,“有多少?来采访我的?”
“不清楚,大概七八个吧,我看到还有人扛着摄像机,往这个方向来了,”而且还来势汹汹——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声。
路明瑞担忧地看向余杭:“小杭,你要不然先去卫生间躲一躲?我替你回绝他们。”
他知道余杭的脾气性格。
若是普通人有机会上新闻,而且还带着“事故唯一幸存者”这种有噱头的爆点,恐怕会立即整理好仪容等待采访,心底还会暗自庆幸自己要出名了。
可余杭不同,他最讨厌别人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他,小时候没少为了这种事情打架,现在这些记者前来病房采访,无疑会戳中他的怒点。
只是不知道余杭究竟会不会同意。
“不用。”余杭冷笑一声,伸手拨开路明瑞的手臂,“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问出什么花样来。”
余杭扭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已经有些落灰了的那张纸条,想了想,走过去,捡起纸条递给路明瑞。
“你看准时机,用你的手机打这个电话。”他道。
“宋……青?这是谁的电话?”路明瑞辨认了一下纸条上狗爬一样的字迹,蹙眉问道。
“一个警察。”
“哦。”路明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收好了纸条,乖乖站在一边儿,发梢在窗外照进的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栗色,衬托白皙的脸颊显得格外乖顺。
此时,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护士在阻拦记者们的说话声了。
余杭舔了舔后槽牙,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一副大爷的模样高高翘起二郎腿,目光阴沉又晦涩地盯着病房门,只等待它被打开的那一刻。
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犬,藏着锋利的牙齿,只等敌人出现,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小杭,”路明瑞站在他身后不放心的喊了一声。
余杭没有回头,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地略带沙哑地回应。“嗯?”
路明瑞叹息一声:“别打人啊。”
“知道了,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