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恋》水土不服也

1、第 1 章

　　“那是你爸爸不？”放学走在路上梁玥小声地在袁小伊的耳边提醒道。刚刚还和旁边嬉笑打闹的袁小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淡淡地朝着梁玥指的方向看去。
　　四十左右的男人，骑着一辆电动的三轮车，黝黑的脸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头发早已参杂了些许银丝，由于常年干活而粗糙皲裂的手把着把手，他似乎是看到了走在路边的女儿，停下车，却并未开口。
　　袁小伊看着眼前这位又陌生又熟悉的爸爸，他身后的车斗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年龄应该不大，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红色棉袄，干枯的头发因为吹了许久的风而显得有些凌乱，看得出女人已经是尽力打扮了一番。
　　村里人早就在传她爸爸在外面打工给她找了个妈妈，前几天爷爷奶奶也试探地问过袁小伊说想不想要有个妈妈。
　　只是袁小伊始终没有听进心里，她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对她的生活学习一点不了解，自是与她没什么太深厚的父女情，亲人这个概念在幼小的袁小伊心里向来都是代表着年迈的爷爷奶奶而已。
　　后面的女人似是有些疑惑，带着浓重的口音提醒道：“天福，你停这做什么呢？”
　　“好像瞧见我闺女了。也能看错了吧。”前面的男人自嘲道：“自己闺女都认不清咯。”说完看着前面离开的那群女孩的背影笑了笑，发动了三轮车。
　　今天是他带着这个女人第一次回家，他们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打工，女人是专门给工友做饭的，听别的工友说她前夫酗酒，每次酒喝多了回家看她不顺眼就打她，时间久了，她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便狠了心丢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跑了。
　　袁天福大概是听到女人的遭遇对她有了一丝怜悯之心，又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亏欠的前妻，在工地上对这个女人很是照顾，要是收工回来得早也会帮忙一起洗个菜，刷个碗。女人自是感受到了袁天福的照顾，对袁天福也是特别关心，有什么事情好事都是袁哥，袁哥地叫，偶尔也会给袁天福特地加点菜。
　　一天的埋头苦干没有一丝乐趣，工友们回到平房时也会偶尔打打趣，两人的情感似乎在这中平淡的柴米油盐中慢慢滋长。直到这期一工地完工，工友们都打包好东西开始回家过年，矮矮的平方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袁天福突然开口，：“章梅，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女人瞬间红了眼：“袁哥，谢谢你。”
　　袁天福抱着眼前的女人，闭着眼，孩子她妈要是在外面应该也有个好的归宿了吧……

　　和隔壁的梁玥分手后，袁小伊在家门口踌躇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却总觉得没有推开家门的勇气，正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破旧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是？”开门的是那个女人。看样子是要出去。
　　还没等袁小伊回答，女人身后就传来了袁天福的声音。“章梅，我和你一起去，小店在村口我骑车去快！门口有人吗？”
　　男人的话音刚落，就见到了门口的袁小伊。原来路上的就是她，只是整整一年没见，孩子长高了不少，虽然生长在农村，但白皙的皮肤却让她的气质显得与这个环境中的其他人有些不搭。
　　三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僵持了几秒，袁天福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女儿介绍眼前的这个女人，只听见袁小伊小声又迅速地唤了声“爸爸”便一溜烟似的跑进了屋。
　　回到家中，爷爷奶奶正忙活着烧柴烧水做饭，并未发下冲进来的袁小伊，脸上掩盖不住的欢喜。袁小伊的心脏突突突地跳着，她没敢直视那个女人，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爷爷奶奶看起来确实很高兴，而自己呢？是该同爷爷奶奶一起开心还是……
　　奶奶这才注意到心神不定的小伊，拍拍她的头，笑着说：“傻楞在这里干嘛呢？快去把书包放了过来，今天爸爸回来了，你看看桌上，带回来多少好吃的。”
　　袁小伊看来一眼，确实带回来许多她从来没见到过的新鲜玩意儿，还有不少好吃的，虽天性爱吃，可现在却是提不起什么胃口，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问和不确定。
　　“奶奶，爸爸是不是还带回来什么人？”袁小伊试探性的问道。
　　奶奶丢了点柴火进去，炉火映得老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她笑着回答：“是啊，你见过啦？你爸爸给你找了个妈妈，上次问你，你不是说挺想要个妈妈的吗？”
　　妈妈这个词对袁小伊来说确实有些陌生，曾经听爷爷奶奶说她的妈妈是个狠心的坏女人，生完袁小伊不到六个月就抛下她走了，从她记事起，她就不曾见过她的妈妈，之前一些同学老是说袁小伊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应该叫袁小草，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大家一阵哄笑，开始袁小伊觉得生气，也会抡起椅子做出一副想要打过去的样子，后来她发现越是反应激烈，其他人越是那这事嘲讽，只要她存在感越低，他们也不会再去故意挑事。
　　只是最近已经六年级的袁小伊又重新遇上了这麻烦。出众的样貌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总是招惹许多麻烦，隔壁初中的李强是村支书的儿子，在这个贫穷的小山村，村支书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一家，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了一些利益。
　　同学们老是拿李强喜欢袁小伊的事调侃她，六年级的孩子看起来还是懵懂无知，但心里对这些事情也是有一点了解了。同学的调侃袁小伊虽然尽量不理会，但也没有办法无视，那天中午，李强带着从低年级学生那里虏来的零食过来找袁小伊，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大喊了一声：“未来村支书夫人，强哥来找你啦！”
　　全班爆发的哄笑声和无数双带着看戏意味的眼神朝她像剑一样刺过来，让袁小伊觉得难堪又无力。她红了耳根沉默了半晌，紧紧攥着手，吼出了平生最大的音量：“我叫袁小伊，不是什么夫人！”声音有些发颤，但也异常坚定。
　　“哦，原来你叫袁小伊啊，我还以为你真叫袁小草呢！”站在门口的李强带着玩味的笑意说到。刚刚平息的笑声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的更猛烈。每一声笑声听起来都像是一根根沾了毒液的针，一点一点刺入，看不见针眼，却留下一片腐烂的伤口。袁小伊本是个爱笑的女孩子，却慢慢地在学校里收起了笑容，看待任何事情都是淡淡的将自己远远隔开。
　　当妈妈这个词再次闯入袁小伊的神经时，袁小伊的心思早已被搅得如同一团乱麻。回过神时，袁天福已经和章梅已经回来了。
　　“爸妈村口的张叔把店转了？”为了打破尴尬的沉寂，袁天福硬是憋出了点话题。
　　那边爸爸和那个女人已经和爷爷奶奶一起忙活起来，之前过年袁小伊家都没这么大张旗鼓，又是鱼又是肉。转念一想管他这么多干嘛，眼前的场景没有一丝不和谐，仿佛这就是一家生活了十多年的完整和谐的家庭。
　　袁小伊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轻轻唤了一声“阿姨，要不我来烧柴吧。”女人见孩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反而主动和她示好，一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双手不安的搓了搓，朝着袁小伊露出一个朴素的笑容。
　　“不用，我干活干习惯了，要是你叫我歇着，我还有点不习惯。嘿嘿”
　　“小伊，过来看看爸爸和阿姨给你带的礼物。”袁天福在旁边看着这段温馨又和谐的画面，心里更是暖暖的，他在一次确定这个家真的需要一个女人。为了给女儿留下个好的印象，袁天福趁热打铁拿出了特意买的小玩偶。
　　一顿晚饭过后，女人也没了刚来时的拘谨，主动收拾起碗筷来。奶奶和那个女人还在厨房收拾，爸爸和爷爷在院子里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袁小伊肚子撑得圆鼓鼓，她想原来吃饱了真的可以让人很幸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用管，看着忙碌的女人，恍恍惚惚间，心里一阵暖意，现在她也有妈妈了是吗？

　　第二章
　　没过多久，他们在自家小院子里办了两桌酒席，袁小伊只记得那天爸爸很激动，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而那个需要改叫“妈妈”的阿姨脸蛋也是红扑扑的，所有的人都在祝贺，所有的人都很开心，唯独袁小伊。
　　她不是讨厌那个女人，但也说不出那么欢喜，虽然爸爸之前也没和她有太多的交流，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酒足饭饱，小小宴席结束，众人离去，院子又恢复了清冷，袁天福喝醉了，他含糊的说着什么，章梅扶着他先去休息，微弱的白炽灯努力维持着昏黄的光，如同袁小伊的心一般，努力地想要触碰温暖却又怕那块温暖的地方并不属于她。
　　正月初六，袁天福便和章梅一起整理外出务工了，之后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袁小伊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放学，喂兔子，喂鸡，吃完饭，写作业睡觉，又去上学……
　　渐渐的她仿佛觉得那几天的生活可能是自己的臆想，是不存在的。在班级里她还是选择当一个透明的人，只是放学时会等等比她小一届的梁玥和其他几个小伙伴，对她来说放学回家的这一段路，是她笑声最多的时光。

　　在千里之外的z市，几位房产巨头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将近半小时，有几位脾气暴躁的已经开始有些不满。
　　“竞标开不开始了，为了等他陆家盛一个人让我们在这里等这么久？”
　　“是啊，是啊……”一些人附和道。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刚刚确实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为首的男子声音浑厚，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在无形之中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他的到来，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变得肃静。
　　这次的开发项目虽然在一个大家都没听说过的山村里，但是毕竟是陆氏开发的项目，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暗自算计，临近市区开发地这么多，偏偏选择那块地方，除了比这边盈利更多，他们想不出别的理由，商人的思维中除了金钱，剩下的就是金钱造就的人际。
　　一个多小时后，项目敲定。
　　男子健步走出会议室，秘书在他身边轻声报备，“陆总，太太来了。”
　　男子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推进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女人背对着门，一头长长的卷发自然地垂在后面，温婉中带着知性。听见了关门声音，女人转过身，朝着门口的男子浅浅一笑，七年了，每次她一笑他都觉得似繁花盛开。他还是如初见时那么爱她。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男子温柔的朝她笑着走来。
　　“家盛，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忙吗？我想和你谈一谈关于云县彭山村的事。”
　　“怎么了吗？”陆家盛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次的项目确实和她有联系。
　　“我在内心里并不希望是这样，但是你这次的项目确实让我有很多疑问。首先这个地方那么偏僻你是怎么选到的，第二，项目开发后并没有太多盈利，第三，那些村民又该如何安置呢？另外……”女子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安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在背后是不是派人调查过我？”
　　“是。”他直接回答了最后的问题，没有一丝犹豫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女人微微瞳孔微微一震，虽然已经知道结果是这样，但亲耳听到他这么肯定地说出来还是有些许震惊和失望。
　　“姗姗，你知道我很爱你，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你，我可以不在乎你的过去，但是你的过去仍然影响着你现在的生活，有好几次你在夜里会喊道一个叫小伊的名字，而你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你之前的经历。我也是尽量尊重你的决定，只是前段时间，我无意间看到一个柜子里藏着一叠照片，看上去是一个农村女孩，不得不承认和你有几分神似，这种种不能不让我怀疑你和这个女孩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
　　杨姗姗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悲伤，眼里早已含着泪花双手紧握。
　　陆家盛接着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资助彭山村，你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要调查，一定会知道真相，但我只想你亲口告诉我。”
　　杨姗姗点了点头，努力保持语调平稳：“确实，和你知道的一样，这么多年来我的确以他人的名义资助那个村庄，因为”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的大脑现在需要更多的氧气，而她的心脏也需要更多的勇气说出她深埋了十多年的秘密，“因为我的女儿在那里。那个照片中的女孩就是我的女儿”
　　陆家盛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沉默良久，他舒了口气：“姗姗，你终于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了。”
　　“你知道的我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我爸好赌，输光了所有家当，还欠了一屁股债，虽然现在看来就几万，但当时对于我们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后来邻村的一个人帮我爸还清了债务，我对这个人当然是心存感激，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后他向我们家提亲，我爸就二话不说答应了，我对他虽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还是有一些感激之情，到了他们家后简单的办了酒席，一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本来我也以为我会平平淡淡在那里生活下去，没想到我爸又欠了一屁股债，讨债人找不到我爸就来找我要钱，但是这个家也没有太多收入，多是靠着他一个人外出打工挣的，家里却还有四个人需要养活，本身就已经是揭不开锅了，但讨债人却是三番五次上门，我当时的婆婆和公公本身已经对他儿子把所有积蓄替我爸爸还债的事情有些许不满，在我生完孩子没几个月，讨债的又上门将所有的家具全搬走了，我本想出来打工挣点钱可以回去还债，只是没想到初来又受了骗，一个人贩将我骗到了邻市的一个会所做小姐，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却是身无分文连自己都没办法养活自己，后来我去餐厅洗盘子打工，做服务生，我努力攒钱拼命工作，就是为了能早点回去早点将债务还清，但是后来我却遇到了你，我不知道我该背负起那个家的责任还是自私的追求自己的人生，直到我深深地爱上你，没办法离开你，我选择了自私的人生。”杨姗姗早已是泪流满面，精致素雅的脸蛋写满了悲伤。
　　陆家盛过去抱住了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
　　“我是个坏女人，”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对不起那一家人，我更对不起我的女儿。”
　　“你有没有想过把她接过来？”他温柔的望着怀里啜泣的女人。
　　“我怕她恨我不愿意接受我。”
　　“如果你那么想她那么爱她不妨先试一试。”
　　杨姗姗有些感动，她抱紧了眼前的男人趴在他的胸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