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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入土 那把妖剑, ...


  •   阿童第一次看到那把剑,是在一个月亮又大又圆,天空晴朗的夜。

      空岚山地势高,空门整个门派依建于此处。高大丛林中掩映着门派内的各式建筑。这个月光饱满的夜晚,半山腰的一处别院里,有人在很有兴致地喝酒。

      月光倾泻在大地上,给石桌旁共酌的两人着上了一袭华裳。其中一位男子面若冠玉,眼中已带着几分醉意,给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更添了几分妖气。

      他有一头红发,懒散地漫至腰际。这热烈的发色在月光下也铺就了一层舒服的凉意。只见他举起玉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唇齿回味了一下口中的酒,叹道:“好酒!”

      阿童抱着青藤玉壶乖乖地坐在最矮的石凳上,不时拿眼偷看两人——她师父与百花门宗主花重锦。

      花宗主也没有师姐她们说的那么好看嘛。她心里小声嘀咕,根本比不上她顶顶好看的师父。

      她偷看了一眼师父。师父脸色平素英挺的眉眼被皎洁的月光一照,更显出几分温柔。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他的眉总是皱着,喝酒也喝得心不在焉。

      早知不来了。阿童心里有气,师姐们把花宗主夸得天花乱坠,她年纪虽小,却也耐不住好奇,死活向师父撒娇求来这个斟酒的活——师父向来不喜弟子服侍。

      结果这两人从开始说了几句话,余下便一直沉默着喝酒,真是太无聊了。阿童不禁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自己的样貌正被人腹诽的花重锦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笑了,对她师父开口道:“你这小徒弟像是困了。两个大男人喝酒,哪里需要小孩子陪,你快让这哈欠虫回去罢。”

      “阿童,困了就回去睡吧。”师父接了话,皱着的眉稍稍松开了些。阿童脸一下子红了:“师父,我不困。”她紧了紧怀中抱着的酒壶,然后狠狠地瞪了花重锦一眼,瞪完才觉失礼,慌忙低下头去,不知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

      花重锦倒是很愉悦地看了她一眼,打趣起身旁的人:“欸,我都忘了你是能逗小姑娘脸红的类型。上次安国国君自降身份,派人要你和公主结亲,你没答应,闹得人家丢尽脸了。不是我说你,你是想找个怎样的天仙啊?”

      阿童气得又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怎么如此无礼!

      师父却怔怔地盯着酒杯,好一会儿没答话。

      他道:“……我心里念着谁,你不清楚吗?”

      花重锦沉默了一下,才迟疑地说道:“这么多年了……你……”

      阿童怔怔地看着师父,只见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知怎地,她觉得这笑容分外冰冷。此刻,月光变得像是给万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悲哀,他抬起头,墨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在月光映照下像是一夜白了头。

      她听见师父呢喃:“我爱的人已经死了。”

      那张清俊的脸上扯出一个心碎的笑来。

      “我亲手杀的。”

      师父的心情不好,告别了花重锦,他让阿童回去休息,自己却向另一个方向离去。阿童担心他出什么事情,第一次违抗师父的命令,悄悄跟在他身后。

      就在这个月光明朗的夜晚,阿童蹑手蹑脚地走在铺满石子的小道上,尾随师父来到了一间破败的祠堂前。

      祠堂在树林深处,与通往山顶大殿的台阶大道方向全然相反。阿童有次采药草时,曾误打误撞到来过此处。当时她背着草药篓子,拨开没过她腰际的野草,看见了一片空地中的这间祠堂。这祠堂破旧灰败,门口高悬的牌匾上的红漆掉落,依稀可见“空门祠堂”四字。除此之外,其余全不像一方门派的祠堂。

      她想进去看看,却立刻发现门上紧扣着一把大锁。大锁锈迹斑驳,其上却遍布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复杂细密,乍一看竟有游动之势。这把锁显然不是寻常之物。阿童曾听闻师父有件宝物名曰阴阳锁,通阴阳阵法,可镇压阴邪之物。莫非就是这把锁?

      空门创始人是师父,里面也无需放历代宗主灵牌。宗门内行祭礼自有山顶天坛,这也是他们从未踏足过此处的原因。

      那么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阿童出了一身冷汗,却耐不住好奇,走到了紧关的槛窗旁。窗上的纱纸糊上了厚厚一层灰,她沾了点唾沫到手指上,抹在窗上,晕出一个灰色的洞。她踮着脚往内瞧去,却只见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看到。

      她只好死心离去,这件事却从此在她心里扎了根。此后她偶尔借采药草的机会来到这里,却每每发现祠堂上着锁,且无人到来过的踪迹。

      这像是个被遗弃的地方。

      所以今日,尾随师父来到这里时,她大吃一惊中,隐隐还有些担心。

      奇怪的是,这次祠堂并未上锁,门被推开了一点,里面黑漆漆的,像是诱惑着人走进去。

      她等着师父推门走了进去,便悄悄地跟上,躲在了巨大的门柱旁,向内窥看。

      月色入户,照得祠堂正中的那把没套鞘的剑雪亮。剑的好坏是一看便知,此剑细长清冷,剑口锋利,月光聚在剑尖,似要被一剑劈落。这是一把绝世宝剑。

      阿童大惊,他们空门以气修行,讲求感知自然万物,化天地之气为己用,向来视刀剑等兵器为不端之物、邪崇之物。师父作为本门的创始人与掌门,为何会将一把剑置于祠堂之中?

      让她更惊惧的是,师父默默凝视了那把剑一会儿,忽地一撩衣袍,竟缓缓朝那把剑跪了下来。

      “……你护他全尸,护我周全,我当谢你……”师父低低的声音随夜风传来,“你也很久没饮血了吧,可我有规矩,不能放你出去祸害世人……”他站起来,缓缓拿起剑,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剑刃,像是在温柔地抚摸自己的情人。

      突然,他握剑便往左手手腕重重一划!血花四溅,血珠在空中划出了妖异的曲线。那把剑像是感知到了血的温暖,贪婪地贴在伤口处吸血。

      阿童惊叫出声,她不顾自己会被责罚,闪身进了祠堂,大喊:“师父!”

      以血饲剑,是入魔道!为寿为德,绝不应如此!

      师父听到阿童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黑发从两鬓散落下来,平添了几分妖气。他的表情是阿童前所未见的阴冷。

      她被师父阴沉的眼神镇住了,像根木头被嵌在原地,泪水在黑亮的大眼睛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往日,师父见了她这副模样,有什么过错也怪责不到她头上了。可这次,他只是冷冰冰地说:

      “再往前一步,你就不是我徒弟了。”

      阿童咬住了唇:“师父……”可终究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师父作出的决定向来不为人轻易改变。她一腔话只能咽在肚里,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的血不断被那把魔剑吸去。她觉得那伤口每凝出一滴血,师父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师门有训,她不敢往前走,不敢出声,紧绷着一张小脸,强忍着眼泪不落。

      不知过了多久,师父终于将魔剑抽离了他的手腕。他面白如纸,但仍站得端正。阿童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来,两行情泪无声地打湿了幼嫩的脸庞。

      “师父,为什么……”她抬起泪眼看师父那仍挺拔的身影。

      “这是报应,小阿童。”过了良久,师父叹道,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

      他轻轻将剑收入一旁闲置的剑鞘中,吹了吹其上的灰,把它挂在了腰间。

      “它杀了他,又救了他。它救了我,也必将杀死我。”随后他又自嘲地摇摇头,否定了自己适才说过的话。“明明是人的过错,我却要怪在剑的头上。”

      他慢步走出祠堂,四下空旷无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阿童,等我死了,便将我与无情合葬。”

      阿童抹了把眼泪,站了起来,快步跟上师父。

      他回头看到跑着跟过来的阿童,笑了,敲了敲腰间的剑侧。

      “它叫无情。”

      第二次见到那把剑之前,阿童是向来不信师父会死的。

      师父是世上顶顶好看的师父,也是世上顶顶厉害的师父。有什么能伤到他,夺走他的生命?

      可师父这个混蛋,偏就把整个空门留下来给她,一个人逍遥快活去了。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已经是掌门了,下面还有一群徒儿要依靠着她,就像当年她依靠着师父一样。

      她没再掉眼泪,而是拿出掌门的气势,强撑着办了葬礼。

      哀乐齐鸣,和尚、尼姑在天坛处念经作法,漫天黄纸飘散。师父的棺材在灵堂停了几天,终于由三十几个空门弟子抬着,搬到半山腰的一处准备入土。

      引幡人高举灵幡走在前头,唢呐在一气儿地吹着,走着的一身素服的空门子弟都哭肿了眼睛。

      阿童的眼睛是干燥的,她的心却像是糊了风沙,小粒的沙砾随着心脏起伏而渗得更深,扎出一个个破败的洞来。

      她恨那把剑。她见到它的第二次,竟是与师父的永别。

      自那次喂血后,她眼见着师父身体状态日益变差,如同一株常青的柳树最后只剩随风而散的棉絮。到最后,师父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他最后留给她一个锦盒,叮嘱她把它放入他的棺中,随他入土。

      她打开那个锦盒,入目之物,果然是七八年前见过的那把妖剑!

      剑被剑鞘封住,剑鞘上满是当年她曾见过的那把锁上的相似的祭文,颜色却是鲜红的,有些瘆人。

      师父,为什么?这把剑害你如此,你还要让他随你陪葬?

      还没等阿童出口询问,师父便故去了。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尊重师父遗嘱,将锦盒放入了金丝楠木棺中。

      花重锦也来看望昔日好友。或者说,名门各派都来了人,另五大宗门的宗主全部来齐,目送一代英才入土。

      送灵的队伍已来到了目的地。这里环境清幽,环绕着一大片美丽的竹林,恰有一束阳光透过竹叶紧密的缝隙,洒在已挖好的巨坑中,料想填土后也必会有阳光伴随着师父永眠。

      阿童沉声道:“多谢诸位今天到来参加家师的葬礼,家师生前牵挂不多,我派是其中之一。小女子有幸继承掌门之位,定当担起师父所托重任,保我空门一派兴荣。”说罢,抱拳道,“请诸位前辈多多指教了。”

      “好说,好说。”宗主中其中一位含笑而应,阿童望去,正是百花门宗主花重锦。他的神色带着几分轻佻,眼神却无甚玩笑之意。阿童知他在安慰自己,感激地笑了笑。

      “那么……现在我要宣读陪葬品名单了。”阿童话一出口,周围便响起了聒噪的私语声,“空门宗主的陪葬,一定很多吧……”“他怎么不修个墓穴,就这样简单下葬?”

      阿童顿了顿,才说:“……师父陪葬不多,只一柄剑,乃生前爱物。”

      这下人群中仿佛扔进了一个惊雷。 石松派以善使锤闻名,其中一个弟子直接嚷嚷了起来:“你们空门不是最看不上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怎么自己还偷着使剑?”

      他师父手背负立,大声呵斥:“黄石,休得无礼!”名叫黄石的弟子低下了头,但眼神仍带着不忿。

      阿童的脸色黑得难看,花重锦却往前站了一步,笑嘻嘻道:“谁说爱物是剑就是使剑了,是故人所赠还不许了么?贵派子弟在别家尊师的葬礼上大声喧哗,倒是贵派教导有方啊!”

      石松派徐长老的脸气得涨成了紫色,但见是花重锦,生生按下了脾气,对着身旁的黄石发火道:“花宗主教训的是,还不快向叶掌门道歉!”

      叶便是阿童的姓,她自小流落在外,被师父收养,成为亲传弟子。她只依稀记得母亲的姓氏为叶,便随母姓,大名叶童,小名唤阿童。

      黄石眼怕事情闹得更大,忙往前一步,抱拳鞠躬道:“晚辈失礼,还请叶掌门原谅。”

      阿童脸色才缓和下来,摆手示意无事。转头对众人道:“诸位都听清了,此剑乃家师故人所赠。家师不贪图荣华,所葬皆求简,陪葬再无其他。”接着她对抬棺的空门弟子下令道:“准备下棺,让师尊有个好眠罢。”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个人摇了摇头,那人摇着一把折扇,眼角有颗风流的泪痣。

      “……故人所赠?我怎么记得,那是他自己的剑?”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站在他身旁的人问了句:“安兄,你说什么?”

      那位安姓男子笑了,“没什么。”说完他便专注着看那棺木被钉上尸钉,十几个身着孝服的人抬着它,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挖好的土坑中。

      一片肃穆中,阿童看着师父的棺木缓缓入土,一铲铲的土被填到其上。她的师父,终于与她天人永诀了。

      花重锦正立在她不远处,神色是难得的肃穆。她心神一动,几步走到了花重锦身边,轻声问道:“既是故人所赠,师父为何会被那剑害死?”

      花重锦转头看向她,瞳孔一缩,表情似有些惊讶。

      阿童挑了挑眉,不悦道:“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回事,师父向来安康,若不是这把魔剑,何故近年身体状况一年差似一年?”

      她顿了顿,“我与你提起过他以血饲剑之事,你却说不用管,这都是他的命。”她目光炯炯,眼睛直盯着花重锦。

      花重锦转头躲过她那责怪的目光,低着头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的确,这都是他的命……”他犹豫了下 ,才说:“他心郁成疾,能活这些年,多半是心中仍有对你们的挂念。”

      “什么意思?师父的心疾何来?”阿童心中猛地一沉,她忽然发觉,这么多年处于师父的门下,他们对师父的旧事一无所知,师父也从来不提。

      她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只记起师父提到过一次他的童年。那次门里的师弟因某事惹恼了她,送来了几只草扎的蚱蜢哄她高兴。师父见到后笑了,用手捉了一只小蚱蜢来看,摸了摸她的头。“原来都是这么哄人的呀。”

      她仰头看着师父,眨了眨眼睛,“师父也这么哄过师姐师妹么?”

      师父又笑了,她记得师父笑过的这么多次里,那次最最好看。他的眼睛弯成了一道,里面笑意盈盈,波光流转,恰如光风之霁月,流风之回雪。

      “师父么,是被哄的那一个。”

      岁月远去,旧时谈笑的人已入了土,阿童望着一铲铲土被送入坑里,扬起一层灰,心中满是凄然。

      在碰撞的金属声中,她听见花重锦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迟疑与凝重:“阿童,你听过一句江湖传言吗?”

      他一字一句地说:“练剑之人,最忌有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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