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选择》灰蝉

2、初次见面 人畜无害，

　　因为我起的比较晚，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但今天老妈一反常态没有催我，只是督促了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阳华的校门口挂着一条横幅：欢迎2012届高一学生入学。旁边站着两个保安，虽然穿着保安的制服，但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们肯定超过六十岁了。这一切，都和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学校里最热闹的地方是宣传栏，那里有校园建筑分布图，同时还有分班情况。虽然一些基本的情况在之前就已经通过通知书一起告诉了我们，但谁会嫌自己知道的东西多？而且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这不是我们最喜欢的吗。
　　当我卯足了劲准备往里面挤的时候，我妈被叫住了。
　　“阿姨，你们是来报道的把？”
　　我妈看了我一眼，估计她以为我认识那个男生。我怎么可能认识，我心想。
　　看我也一脸迷惑的样子，她转过头说：”是的，请问你是？“
　　男生笑了，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和两颗有趣的小虎牙。
　　”阿姨，这是您的女儿希檬吧？“
　　我妈再次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的意思是：连名字都知道还说不认识？
　　我重重的摇了摇头，心里把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生回忆了好几遍，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阿姨，是这样的，我和你女儿是同班同学，我因为来的早，所以班主任让我带着刚来的同学走走流程，这是我们班的资料。”他说完，把一本资料给了我妈。我往我妈手里一看，果然，这第一张就是我的资料，上面有一张巨丑无比的一寸照。
　　当时就把班主任骂了无数遍，怎么能把这么隐私的东西随便给别人呢？
　　我妈随便翻了几下，就把资料还给了他。
　　我还没有看到他的丑照了呢，这是我这一刻内心唯一的想法。
　　我妈拿起手机看了看，对我说：”我就不和你去教室了，你和你这个同学到处逛逛，我先去公司了。“
　　我点点头。
　　”喂，你叫希檬对吧？“他拍了拍我肩膀，我才发现我妈已经不再视线里了。
　　我转过身，随便回答了一个嗯。我其实是打算问清楚我爸妈离婚的事情的，但他的出现完全打乱了我说我计划，所以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你都不问一下我的名字吗？”他倒退着走，腿半曲着和我说。
　　“嗯，你叫什么名字？”我有气无力的问。
　　“看样子我要使出绝招了。”他坏笑了一下，“你的照片真丑。”
　　这一下，算是戳到我的命门了，瞬间想打他一顿。
　　接下来的故事是，我一路狂追，他一路狂跑，我们两个的回头率达到将近100%。
　　就这样，他带我到了教室，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班主任，用一种很尴尬的方式。
　　他跑进一个教室，我像之前一样速度丝毫不减的也冲了进去，结果班主任刚好从里面出来，正好和班主任来了一个“十秒面对面”。而他，在座位上拍着自己的腿，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东西。”我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
　　班主任瞪了我一眼，没有说其他什么，就出去了。
　　看到班主任走远，克制了一路的怒气再次爆发，把自己的书包往那个男生那里一扔。没想到他轻松的就把书包接住了，顺手往旁边一放。对着站在门口的我说，希檬你就做我同桌吧。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加上两颗小虎牙。
　　我看了看剩下的座位，好像都是最后一排的了，眼睛近视的我坐到最后怕是和瞎了没区别，而且等下肯定会换座位，我想。
　　我气冲冲的走到座位那里，把两张靠在一起的桌子分开一条五公分的距离，算是一条三八线。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桌子往我这边桌子靠了五公分，说：“我叫萧华，刚刚的事情就别生气了，我错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平复了一点。但他又接了一句话：”我保证你的照片就我看过。”
　　“萧华，你不说这个会死吗？”我用尽我的力气瞪了他一眼。
　　他委屈巴拉的点了点头。
　　“**……”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1202班这个集体，我是你们的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我叫王雨。我是刚刚从初中部调上来的，所以上课的方式会和别的老师有一点不同，习惯了就好了。这个座位都是你们自己挑的，应该没有想要换的吧？有的话现在可以提出来。”
　　我四处看了看，好像没有人有要换位子的征兆。我内心那个纠结啊，看了旁边这个同桌一眼，他正在写数学题，字还挺好看的。
　　但我一想到如果和他坐一起，估计以后要被羞辱到死。想到这里，我就想举手换座位了。
　　“老师，你的资料还你。”萧华找起来，直冲冲的往讲台走，倒是挺有螃蟹的天赋。
　　因为萧华这么一弄，老师直接跳过了换位子这个过程。
　　从讲台回来的他，转过脸，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希檬，你做我小弟吧，等下老师就会让我做班长，我可以以权谋私，保你高中生活顺风顺水。”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这句话的正确性，班主任立马说：“今天萧华帮了我不少忙，在我们没有正式选班委的这几天，班长就先由萧华同学担任，大家觉得可以吗？”
　　班主任扫了全班一眼，然后看向萧华。“萧华，你没有问题吧？”
　　萧华很装逼的用右手摸着左胸，然后弯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任命。
　　要是装逼犯罪的话，估计萧华已经足够判死刑了吧。
　　萧华坐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自豪起来。他说：“看吧，没说错吧，你答不答应做我小弟啊。”
　　我说：“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保证我们两个同归于尽，不信你试试。”
　　他好像是害怕了，又开始做数学题。哼，欺软怕硬的家伙。
　　结果是我小看了他，过了一阵，一张小纸条丢了过来。
　　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抗拒不了小纸条这种东西，感觉特别有意思就像中奖一样，你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就算是被羞辱也算了，然后我就打开了这个小纸条。
　　“你妈妈的脾气比你好多了，估计你爸妈他们不会吵架。”
　　眼泪掉下来，滴到桌子上。他们的确不吵架，他们离婚，我宁愿他们吵架，吵的越凶越好。这样至少我会知道，这样也许他们就不会离婚了。别人不想要的我拼命的追求。
　　萧华没想到我突然掉眼泪，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他在书包里，桌子里四处翻着，一脸的惊慌失措。最后他发现他的后桌那里有他想要的的东西，也没问全部拿了过来。留下后桌的同学一脸懵逼，我们好像还没认识吧，他估计在想。
　　他找的是纸巾。
　　萧华赶紧抽出几张纸巾，然后往我的面前送。
　　”我爸妈前几天离婚了，你满意了”我抽泣着。
　　我妈也从来没有让我见过她的眼泪，她认为女生最好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哭，所以我很久没有在有人在场的时候哭过。两年前，我的腿骨折，在外人面前，我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别人都说我特别坚强，我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坚强”。
　　这次分明也很想忍住不哭，但一点用也没有。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次哭的原因。

　　听到我爸妈离婚的消息后，萧华真的就没有再讲过一句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几分钟就给我递一张纸巾。
　　就这样，我和同桌的第一次冷战开始了。当然这是我单方面的冷战，估计萧华那种性格，要他不说话，比让他不吃饭难受。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同学们，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大家记得预习一下。另外明天上午有一个开学典礼，千万不能迟到。”班主任重点看了萧华一眼，我以为是让他明天管好班级队伍。
　　九月份，天还是和暑假一样热，乌鸦都不舍得出来叫两声，只是偶尔两只鸟从头顶飞过，急匆匆地。
　　开学的第一天，好像没有想象的快乐。也是，不是每件事都会和想的一样，好好生活就好了。
　　”希檬，等等我。”不用看，一定是萧华那个人畜无害……我怎么这么喜欢用这个词了
　　我还没往下想，萧华已经半跑着过来了。
　　对于这种喜欢乱说话的人，我可是忍受不了。完全没有理会他，径直的往前走，带着风的那种。
　　“喂，希檬，这个给你，这可是我最丑的照片。”
　　我一听到“最丑的照片”这几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萧华把照片塞到我手里，我有一种想把照片撕掉的冲动。但是我不小心的瞥了照片一眼，瞬间一切不开心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这张照片怎么形容呢？一个180斤的大胖小子，肉乎乎的。
　　“萧华，这真的是你吗？”我笑得声音出现颤音。
　　萧华挠了挠头，微笑里带了点尴尬。
　　“你现在真好看，哈哈哈哈。”我不打算放弃这个羞辱他的机会。
　　“大哥我可是玉树凌风好吗？那时候只是失误。”
　　“哈哈哈，就您着也算的上玉树凌风？估计尿都不会同意把？”
　　“啊？“萧华明显没有理解我的梗。
　　”古话说，撒泡尿照照自己，懂了吗？”
　　“哇，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为自己终于胜他一筹感到高兴无比。
　　萧华的脸色却突然变了，收起了笑容，这让看够了他笑容的我，感到有点害怕。
　　“希檬，今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停顿了几秒，“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除了我爸妈，没有其他人知道。”
　　他和我并排的走着，四周刮起了轻风，树叶微微的抖动。
　　“希檬，你看我的右眼。”萧华把头低下来。
　　我以为他又要开什么玩笑，但他的脸上，满是凝重，像我爸偶尔表现才会出来的那种凝重。
　　我仔细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解释说：”我右眼那里，有一条疤。”他指了指那条疤。
　　刚刚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就是天生的一条纹路。
　　一年前，初三刚开始。记得那时候上体育课，突然我的右眼就看不见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感觉。那种右眼里钻心的疼痛，那种看不见的害怕和无助，就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在我闭着眼睛的那几天里，我听到了同学的、老师的、父母的，医生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都好像在证明，我的右眼可能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过了几天，我听到医生说，这边刚好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男生愿意捐眼角膜给我。但他们有一个要求，代替那个捐眼角膜的男生，每个月去看他的奶奶一次。我听到了两对父母的哭声，虽然声音不同，包含的感情是一样的。
　　手术后一个星期，我拆纱布的时候，当光线慢慢的进入我右眼的那一刻，我哭了。
　　我不知道我因为什么哭，我们遇到太多我们不想遇到的事情。我们好像很害怕，但最后好像都过来了。有时候我想，我们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疼痛，还是孤独？可是经历了这些事情以后，我好像又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看到萧华的眼睛里凝聚起泪花，看起来雾蒙蒙的，折射着夕阳的余晖。
　　我们经历的苦痛是不是都会慢慢发酵，然后变成陈酒？

　　“喂，你到底要不要认我做大哥？”
　　“刚刚对你有点好印象，就又开始嚣张了。”
　　‘不答应啊？那你做我大哥吧？“萧华认真的道。
　　我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的吗？”
　　“嗯”他上升了一个音调，表示确定。
　　”好，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小弟。”
　　“大哥在上，请接受小弟一拜。”说完，萧华瞬时弯腰。
　　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我赶紧把他扶了起来。“小弟，时间不早了，我们在此一别，明日再见！”
　　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再会。

　　看着他消失在转弯的地方后，我伸了个懒腰。
　　好像没有那么不快乐了，嗯，今天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