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归家洗客袍》画堂

8、年轻的吏部尚书

　　刘达基看着梁简的小院，头一次犹豫了很久，方才一撩袍摆，大步走了进去。小院的花草比起前些天开的更热闹了，绿意掩映的窗口，衬的那个正埋头读书的身影，格外的干净清新。其实小齐是个很有天分的人，如若他醉心学问，所学肯定不会比自己差。达基心里想着。一年多前，梁大人带着他来自家拜访爹，那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那时的他刚从新宁这个江南古城过来，看见人就友善的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米牙，然而在笑容的背后，却敏锐的在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骄傲和不羁。

　　自己当即来了兴趣，只因，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后来的接触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只不过，和自己不同。小齐很聪明，两人一起研读四书五经，他往往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人由衷赞叹，他还特别喜欢古玩器具木工天象之类的旁门左道，而自己，更热衷于冷眼旁观官场上的打打闹闹；小齐很骄傲，但是也很包容，他能和达官贵人相谈甚欢，也能和贩夫走卒闲话家常；而自己，如无必要，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是从不主动接近的。

　　不过小齐虽说好交游，但从未见过他将哪个放在心上，更别说，想打听其全部的事了。除了，这个人。

　　达基叹了一口气。自己的眼力和直觉，一向很准，小齐感兴趣的这个人，麻烦不小呢！

　　梁简脖子有点酸，刚抬手敲敲肩头，就发现一道杏黄色的身影站在院子中，一看，正是数日未见的刘达基。达基斜倚在院子一侧的槐树下，习惯性的交叠着胳膊，见自己看过去，扬眉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谑笑。

　　“嗨——”梁简从窗口探出身子，一个劲的朝达基招手，“怎么不进来？”

　　达基舒展了一下筋骨，施施然跨进屋来。

　　梁简笑着问道：“今儿怎么这么安静？这不像你啊？”

　　达基闻言，挑眉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平时很聒噪？”

　　梁简想起了某人平时在人前一幅优雅贵公子的形象，抖了两下，赶紧摇了摇头。

　　达基笑出声来，手指交叠着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梁简，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小齐，你知道吏部尚书是个什么概念吗？”

　　梁简听到这话，表情有点僵硬：“怎么这么问？吏部尚书，不是主管官员调动的朝臣吗？”

　　达基垂下眼，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淡淡道：“吏部是六部之首，而吏部尚书，是吏部最大的官，除了二品以上的重臣，几乎所有官员的任命、考核，都得经过吏部。”

　　梁简嗫嚅：“我……”

　　达基微笑着接口：“你知道，但你从来去想过，从来没往他身上套，是么？”

　　不待梁简回答，达基继续轻轻说道：“此人十九岁中得榜眼，深得内阁陈大人赏识，入翰林院修编，仅仅两年，调到吏部，从主事直到侍郎，仅用了四年时间。一年前上任吏部尚书于效因卷入外党事件，遭撤职流放，内阁两位大人联名上书推荐他继任此职。”

　　达基对上梁简的视线，难得严肃认真的问：“你听完这些，有何感想？”

　　梁简沉默不语。

　　达基笑笑：“小齐，你认识的这位‘才子’，倒真是个才子，不过，有点过了呢！”

　　梁简咬紧下唇。

　　达基扳着手指头念念有词：“让我数数看，本朝，前朝，前朝的前朝……到底有几个二十岁之前荣登三甲的才子呢？好像，不多吧！”斜睨了一眼咬唇不语呈发呆状的某人，接着说，“你说，他在吏部这五年时间，接触过多少当官的？大大小小，经手的数不胜数吧？吏部可不是什么好干的差事，左手的不能倾向，右手的也不能偏袒，身前身后，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说，他怎么协调这一切的呢？”

　　凑到那颗发愣的脑袋面前，伸手扯了扯嫩生生的脸颊，好得很，没反抗，达基心满意足的笑了：“你说，在暗潮涌动的朝堂上，那位才子凭的什么安身立命呢？”

　　末了，顿了顿，直直的看着梁简，沉声问道：“小齐，这么复杂的人，你还想了解他，了解他所有的事吗？”

　　梁简仿佛刚从恍惚中醒过神来，慢悠悠的回转目光，凄然的看着达基。

　　达基皱眉，拍了拍某人脸：“喂，你不会是受刺激太深了吧？”

　　梁简的嘴唇动了动，冒出几个字：“他……他一定很不容易吧！”

　　达基愕然，半晌，方才啧啧几声，由衷的说了一句：“这天底下就有不怕死的人！不过，小齐，你的脑袋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我以你为荣！”

　　梁简瞪了嬉皮笑脸的达基一眼，问道：“他，父母双亡之后，是怎么过来的？我是说，在他入仕之前？”

　　达基收敛了笑容：“他，还有个庶出的姐姐，当时已嫁了人。父母双亡后，他投奔了姐姐的夫家，在那住了五年，十四岁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出来独居了。据我查访得知，出来的那几年，他过的很是清贫，当了祖传的一些东西，一直在南城的凌云书院读书，顺便借住在附近的寺庙里。暂时我就查到这么多，其他的，由于他很低调，接触人也很少，所以很难查到。”

　　不知怎么，听到这些，梁简的心里像被人戮了一刀，又疼，又酸，又无力。当朝大臣家的么子，锦衣玉食，父母宠爱；一夕之间，所有的屏障轰然倒塌，没有丝毫抵抗力的孩子，就这么暴露在世情冷暖中……

　　梁简叹道：“当时我要是遇见他，肯定把他带回家。”

　　达基发笑：“你？你当时多大？刚出生吧？哈哈哈哈。”

　　梁简摇摇头，眼里有微微的忧伤：“我意思是，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遇见他。也或许是，遗憾现在的我，没有遇见当年的他……”

　　达基注视着梁简一会，扬唇一笑，肯定道：“小齐，你终究不是个明白人。因为你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