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归家洗客袍》画堂

17、晴天里的霹雳 梁简呆呆的

　　“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修之，亦莫敢愠。不炫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径，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代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老夫子摇头晃脑的吟诵完，啧啧有声的呷了一口茶，抬起眼，问坐在下首的少年：“你说说，这段话出自哪篇？你是怎么理解的？”

　　梁简弯起眼睛轻轻一笑，胸有成竹的回答：“这段话出自柳宗元的《梓人传》。描述了梓人指挥一次建造的全过程，并从中提炼出了为官为相之道。夫子我说的可对？”

　　老头的问题紧追不舍：“哪一句你最有感触？赞同也好反对也罢，说说你的理由。”

　　梁简摸摸光滑的下巴：“哪一句最有感触？夫子哎，这篇文说得可都是当大官的道理，我又不想当大官，哪有什么感触啊！”

　　啪的一扇子敲上头，梁简疼的哆嗦了一下，连忙对吹胡子瞪眼睛的夫子告饶：“好好好，我说。”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对于高位者来说，我觉得‘犹梓人善运众工而不代艺也’这句话最有借鉴价值。这应该是一个高位者必须具备的基本本领。就如将军和兵士一般道理，在战场上，将军要做的是制定策略，选拔出合适的中级将领，乃至兵士，与敌军对抗；而不是将军自己上阵杀敌，然后炫耀自己有多勇敢，武艺有多高超。”

　　老夫子摸摸稀疏的胡子，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个月温习的不错。其实做到这点并不容易，特别是在官场之中。纵观当下朝廷，身居高位者能做到这一点的实在不多啊！”

　　梁简眨眨眼，故意说道：“陈首辅不是口碑不错么？”

　　老夫子重重放下茶杯：“他？嘿嘿。”瞅了瞅梁简，得意道：“别人或许看不穿，不过老夫对他关注已久，怎么会不清楚？他表面上任人唯贤，兢兢业业，但是稍一琢磨就能发现，‘不侵众官’这条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就拿吏部来说……”

　　梁简心跳了一下，竖起耳朵。

　　老头神秘一笑：“你知道前一位吏部尚书是为什么被罢官的么？前吏部尚书章洪陶是江东人，朝廷中自有江东一派，不过人数较少，陈先易拉拢不成，心里放耿耿于怀，搜集了章洪陶的若干罪状，在皇帝面前参了他一本，将他拖下马。”

　　“现任的这位尚书唐默是从侍郎里选出来的，此人向来独来独往，在朝中也无甚亲近的派系，属于比较好控制的。恰逢同为内阁的姚大人也推荐此人，陈先易正好顺水推舟促成了此事。”

　　梁简听的浑身发冷，唐默……

　　开口，才发现嗓子竟已压抑得十分粗哑：“夫子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脑门上又被敲了一扇子，夫子恨铁不成钢的点着梁简的脑袋怒斥：“你怎么还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啊？幸亏我放心不下特意从新宁追过来辅导你！这难道还能是我亲眼看到的？当然是猜的啊！”

　　梁简的下巴一头磕到书案上，良久没起来。这夫子，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让人惊喜。

　　夫子犹自愤愤不平：“你说你自从五岁跟着你哥一起从我读书开始，已经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跟当初一样拙呢？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哥那样精明一回？”

　　梁简苦着一张脸，试图转移话题：“夫子您刚才说到哪了？陈先易放了一个不受控制的人在此位置上，怎么会放心？”

　　老夫子咂咂嘴：“所以，奥妙就在这。你看吏部的其他官员，上到侍郎，下到主事，有几个不是他陈党的人？”

　　梁简又一次听的浑身发冷，迟疑着说道：“也就是说，唐默其实是个光杆将军？”

　　夫子眯起小眼睛，笑笑：“其实这小子也算个人才，没被陈先易这只老狐狸给的甜头糊住眼睛。但是基本上吏部还是在陈老头的掌控之中的。还有几个部门也是如此，陈老头疑心病太重，事事明里暗里都要干涉，如此劳人累己，垮台也该不远了。”

　　梁简垮下眉毛，叹息着：“唐默一定很辛苦。”

　　老夫子咦了一声：“你小子认识那个光杆？”叹了一口气，疑惑道：“这小子也算能耐，这么长时间我竟没看懂他的路数，奇哉！但凡京官，大都会依附于一个党派以求生存，就连他爹当年也是王派的当家人物。一个人很容易成为夹缝中的牺牲品，真不知道他脑袋是怎么长的。”

　　梁简不高兴的嘟起嘴：“夫子你不懂就别乱说话！”

　　老夫子被激得跳了起来：“我不懂？我不懂？……那也轮不着你来说……你这个目无尊长的臭小子……”

　　送走夫子，梁简心事重重的坐下，手托着腮发呆。十几天前，大哥派人传信说，全青夫子要来平安城这边游历一番，或许会过来看看自己。可刚见面，竟然就爆给了自己这么个讯息，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梁简叹着气，一会儿心疼唐默的处境，一会儿又痛恨陈先易的阴险狡诈伪善面孔，不知不觉，头一点一点的打起盹来。

　　“齐公子，齐公子。”窗外传来了两声敲击窗棂的声音。梁简一下子惊醒，抬头一看，竟是辛景。辛景微微喘着气，一张脸似乎绷得比平时更紧。

　　梁简不由自主的站起来，不安的问：“辛大哥，怎么了？”

　　辛景目光犀利的看着梁简，凝视了一会，终于自怀里摸出一个褐色的木盒，托在手心举到梁简眼前，郑重的说：“我家公子请您暂时保管这盒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梁简心里咯噔一下：“他呢，他自己呢？”

　　辛景目光复杂的看着梁简，语气十分的严肃：“既然公子说可以相信你，那么我无话可说，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你能用性命担保吗？”

　　看辛景说的这么严肃，梁简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接过锦盒发誓道：“你放心，我在，它在。不过唐默他为什么不自己保管？他人呢？”

　　辛景的眉头纠结了起来，压低声音艰难的吐字道：“公子，他，被皇上抓进大牢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兜头劈下来，瞬间，梁简便觉得心口有点透不过气来，一手不由抓上窗棂的木条：“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朝后公子就没回来。我去打听得知皇上召见过他，公子刚出上书房不久，还未走出禁宫，禁卫军就奉旨抓了人，说是顶撞了皇上。”

　　“怎么没听说？”梁简追问道。

　　“皇上没有公布这件事，不过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看梁简神思恍惚的模样，辛景不放心的加了句：“公子既是把东西托你保管，就是不希望你掺和这件事。你好自珍重，我走了。”

　　“哎！”梁简急急喊道，辛景已如来时一样，迅速的消失了。

　　梁简呆呆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不对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中的小盒子古朴雅致，褐色的密质木料，暗暗的木纹，显得有些年代的样子，尤其是光滑的边角，一看就是被人经常抚摸的结果。梁简捧着这个小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枚雕刻精美的环形玉佩，通体是润泽的白色。一定是家传之物吧，梁简扣上盖子，想了想，把小盒子包上层层宣纸，裹进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又把衣服塞进柜子。

　　做完这一切，梁简直奔前厅去找舅舅。

　　“舅舅，您有没有听说唐默唐大人的事？”梁简冲进门，直直的问道。

　　梁文鉴正在看书，听闻此话冷不防一愣：“他什么事？”

　　“没听说任何风声吗？”梁简不死心的再问。

　　梁文鉴眯起眼睛：“梁简，你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说来听听？”

　　梁简一甩袖子就往外冲：“没什么事。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就要冲到大门口的时候，梁简突然又返回自己的小院。进了屋，打开角落里的一个柜子，取出一个镶银的匕首，吭哧吭哧的在床底下撬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撬开了几块砖，向下刨了一个洞，把自己包裹着小木盒的衣服拖了出来，塞进洞里，盖上砖，扫去浮土。方才收好匕首，锁好门，放心的出门去了。

　　一路跑到达基府上，梁简稳了稳心神，问守门的家丁：“请问二公子在家么？”家丁回礼：“原来是齐少爷，我们家二少爷啊，前几天无意中得到一本古籍，这几天，除了吃喝拉撒，都捧着那本书哪！”

　　梁简打了声招呼，径直跑去达基的房间。

　　“达基达基。”梁简急急的敲门。

　　刘达基姗姗来迟，不紧不慢的打开门，露出了一个俊美的笑容：“是你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梁简推开他进去，反身关了门。

　　达基的声音带着丝惊奇：“怎么了，小齐宝贝？”

　　梁简咬咬牙，抬头问道：“你在刑部有没有相熟的人？”

　　达基叹了口气，拉着梁简把他强行按坐到椅子上：“先坐下顺顺气，喝口茶润润嗓子，有什么事慢慢说给我听，好吗？”

　　梁简的眼眶慢慢红了：“唐默，他，被皇上抓进大牢了！”

　　“哦，这可是件大事。不过我倒没听说。”达基搔搔头，“这几天光对付这本书了，没出去。你把事情的始末说一说，可好？”

　　梁简把知道的简单的说了一遍，略去让自己保管东西那一段不提。

　　达基习惯性的用大拇指轻轻刮着下巴尖，沉思道：“你不用着急，他暂时应该没事。这事是很蹊跷，难道是那天早朝发生了什么吗？但奇怪的是已经走出上书房，又被追上获罪的。而且这事也没公开。我不是太猜的透。这样吧，我在刑部的确有熟悉的人，我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何？”

　　梁简点点头，突然懊恼的叫了一声。达基笑着看他沮丧的样子，问：“怎么了？”

　　梁简拍拍脑袋：“我来的太急，忘了带几样值钱东西，万一到时候用得着……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先回去取点。”

　　达基啧啧笑道：“小齐也懂这些了呢！”返身从自己的私藏里挑了几样，调笑道：“就先用我这些顶着吧，赶明儿个，送点更稀罕的孝敬你哥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