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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骗子 平江城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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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城门外十里,官差并着青皮游手穿梭在进城的人流中四处查看,时不时拉住一人与手中布告仔细比对。
谢湘蹲在茶摊背后,偷偷伸出一只眼睛眯缝着四处瞧,又慢慢蹲回去。
“这样不行,”他叹了口气,“今日怕是进不去了。”
他身后并排也蹲着三个泥猴一般的人,一模一样睁大眼睛瞪着他。
“我也没办法。”他摊开手,“姓赵的一定是知道了尤哥儿还活着。”
李尤上下牙直打颤,哆嗦着说:“那那那怎么办呀?不然咱们别进城了吧。”
另一个男孩小一点,口气却很老成,“不行,荒郊野岭有野兽,光靠湘哥哥一个怎么成。”
“那要不是抓尤哥哥呢?”最后一个开口,竟是个女娃儿。
另三个异口同声:“没你的事儿。”
女娃一撇嘴,哼一声扭过头去。
“天子遇险!侯爷勤王!征兵五两一个!”
铜锣当当两下,“小侯爷坐镇,凡年满十五者皆可前来!”
城门口竖起大旗,高高飘扬的赵子衬着一圈蛟纹,下面的人远远看不清。
李尤拐了那女娃一下,“哎,你相公。”
女娃打开他胳膊,没好气道:“你相公!”
最小的男孩忽然道:“咱们去征兵,趁机逮了那赵奚,逼他送我们走。”
李尤大点其头,“好好!你去逮!”
谢湘嘘了一声,“别出声。”
茶铺里响起官差问话声:“可曾见过外地口音的经过?”
老板点头哈腰:“那多呀,天天都是外地人逃难。”
“京城口音的呢?”
“哎呦官爷,京城的贵人们都是骑马坐车,也不来我这地方呀!”
哗一声什么东西展开,“见过这个人么?”
谢湘偷偷掀开油布钻进去,借着柱子挡了伸头去看那画像。
“什么人!”官差立马发现了他,喝道,“鬼鬼祟祟干什么,过来!”
谢湘咧开嘴笑得一脸痴呆,“嘿嘿。”
“哎呀官爷,”茶铺老板赶紧道,“这就是个傻子,前些天逃来的,看他可怜给了两个饼子吃。”
“傻子?”官差狐疑上下打量谢湘,“叫什么名字?”
“嘿嘿......王有钱!”谢湘蹭到柜台边伸手要去摸饼子,老板用手中的秤杆打他,“还吃!去去去!”
“站住!”官差果然拿了画像出来,上下来回打量他,谢湘歪嘴斜眼凑过去,一看,不是李尤还能是谁。
“真是傻子那也吃的不赖,脸上肉不少嘛。”那官差收起画像,似笑非笑。
他虽然看出点什么,却也没追究,见他不是要抓的人,便挥挥手让人快走
谢湘面不改色打着摆子走了,摸回原处蹲下,其他几个人凑上来,他沉着脸点点头。
横竖这城是进不得了,可千辛万苦从京城逃到这,不往前走还能去哪呢。
“算了。”李尤往地上一坐,“你们自己走吧,左右是逮我一个。”
谢湘想也不想,“不行。咱家的人都死完了,就剩我们几个,必须都得活下来。再说咱们是要去投奔定城王,你才是他的外孙,你要是死了,他不会收留我们。”
李尤丧气道:“那如今怎么办,姓赵的是铁了心要逮我。”
谢湘眼珠转转,“倒也不是没办法.......只要你已经被别人逮去了。尤哥儿,把你那玉佩给我。”
......
......
......
当啷一声,一面龙纹抱月岭南白玉被扔在桌上,负责登记的校尉抬起头来,只见是个俊俏少年郎,风尘仆仆,一双大眼仁看着他,“向升,十六,京城人,这玉换把好刀,有玄铁的么?”
那校尉被他此等做派震住,一时威吓不起来,前后左右来回看,愣是没见着帮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傻不愣登问道。
谢湘不耐烦道:“刚才不是说了,向升!临博侯素有威名,怎么手下人却如此不利索。”
那校尉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小子是活腻了,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谢湘毫不示弱,也上前一步,“怎么,我说错了?”
校尉挥起拳头就要打来,谢湘出手疾如闪电,抓住他手腕一扣一拧,生生将他单肩按在桌上,另一肘用力压在他背上,校尉一声惨叫。
周围哗啦啦的抽刀声,卫兵从各个方向推开人群围上来,五六把刀同时架上脖子。
“怎么回事?”
人群再次被分开,着银甲的侯府侍卫护着一个年轻人进来,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玉。
“把刀都放下。”赵奚道,声音倒是很温和。
刀刃依次离开脖子,谢湘板着脸拿起玉佩便塞入怀中,转身就走。
“小兄弟请留步!”赵奚果然开口挽留,“既然前来投军,为何又要走?”
谢湘也不回头,只淡淡道:“想走便走。”
赵奚不以为忤,自己转到他面前,微笑道:“看你像个练家子,我们过两手?”
谢湘这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不甚真心道:“不敢。”
赵奚挥挥手,身旁侍卫便去赶人,一时间围观者作鸟兽散,只剩下他二人并几个贴身侍卫,还有那个气哼哼的校尉。
赵奚拍拍那校尉,“你也别不服气,胜败乃兵家常事,芸芸高手有的是。”
“那是我老江大意了!”
赵奚推他,“好了,干你的活去吧。”
谢湘一面装酷一面不动声色观察这个赵奚,也不比自己大几岁,倒是极有城府的模样。
赵奚知道这小少年在打量自己。京城破碎,皇亲国戚几被荡平,能人异士剑客游侠四散,临博侯府门前争抢一片,倒是没有一个来投军的。
这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怀心思打量对方,也被对方打量,半晌赵奚先笑了。
“小兄弟可从我身上看出来点什么?”
笑面虎。
谢湘摆出一副倨傲神色,嘴上却说:“小侯爷好气度。”
赵奚容色不变,“听你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是否是也家里遭了兵灾?”
谢湘心道就等你问这个,两手拳头握紧,“是。”
赵奚点头,“小兄弟一家为国尽忠,实是满门忠烈。今日我临博侯府征兵便是为了勤王一事,希望能早日平定北乱还百姓以安宁。小兄弟若改了主意便再来投我,定不负你报国之心。”
语必拔腿便走,竟是对玉佩之事问也不问。
谢湘心中大急,又不敢回茶铺,只得一路向城中而去。
这赵奚真不是好糊弄的,明明看见玉佩却当做没看见,分明是等着谢湘沉不住气。
我沉的住气,谢湘在心中恨恨道,你就等吧。
等他背影消失在城门中,赵奚问老江:“他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老江一脸讪笑,“不......不记得了......”
赵奚刚要皱眉,一个新征兵在旁边说,“向升!我刚才排在他后面听到的!”
赵奚冲他点头,“好样的。”那新兵抓抓脑袋,憨憨地笑了。
谢湘进了城也不敢东游西逛,他不知道身后是否有人跟着,便板着脸一路寻找当铺。他怀里揣着齐王玉佩,三个表弟妹还在城外蹲着吹风,他要是不想办法把事办成了,那才真叫要命。
终于寻到一个典当行,里面人头攒动,京城口音甚多。伙计扯着嗓门叫道:“金折三两七,翡翠成色二档,有三堂居士旧物优先!”
底下纷纷叫骂:“才三两七的银?!你怎么不去抢!”
“翡翠哪有二档的,你这是讹人!”
伙计高声呛回去:“你爱当不当!要不是咱们侯爷厉害那戎狄人不敢来,你们还不知道死在哪呢!有本事上侯府门前嚷嚷去!”
能逃到这来的哪个不是先前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被个小伙计吆五喝六,一个个怒发冲冠。
“老子可是兵部员外郎!四品大员!贵妃的表哥!你敢如此跟我说话,你简直反了你!”
小二尖着嗓子嘲笑:“呦呵!四品大人好大官威,那小的倒要问问您,您跑什么呀?您回去跟他们干呐!”
柜台后面一阵哄笑,谢湘也想笑,觉得这小二真是说到他心坎子上,只得硬忍住了,在外面高声道:“周世叔!您怎么也在这儿!”
姓周的猛一回头,见外面站着个很是眼熟的小子,“你......”
“我是向升啊!”谢湘挤进来拽住他,“世叔这样的人杰何必与这些鼠目寸光之辈计较,走,咱们到临博侯府去!”
周大人被稀里糊涂拽出去,外头阳光一照又清醒了点,上下看了谢湘一圈,迟疑道:“你不是谢......”
“我是向升啊!我爹和大哥常常提起世叔您,咱们在贵妃生辰上也见过的!”谢湘闭着眼睛胡说八道。
周大人指着他,“你明明是......”
“世叔!我可找到你了!”他一把抱住周大人肥肥的身躯,在他耳边道,“我带着你家二公子一道逃了出来,周大人要是想再见到他就照我说的做。”
周大人猛的一顿,颤抖道:“元朔还活着?他在什么地方!”
谢湘一把扯过他向前走,低语道:“就在城外,跟齐王在一起。”
周大人嗖地憋住一泡眼泪,路也不会走了,只胡乱点头,“好好,但凭您吩咐。”
临博侯府,门前热闹如集市一般,带刀带剑的都有,府兵正在一一记录。
谢湘到了门前就大喊:“齐王府卫向升求见临博侯,齐王有难,求侯爷相助!”
他掏出玉佩双手高举,静静等待。
“何人高声喧哗!”门内走出个干瘦老头。
“东川向氏子升求见侯爷!”谢湘又说了一遍。
有人下来拿了他的玉佩,那老头问:“齐王现在何处?”
“被东江王扣押。此乃齐王信物,让我速速前去向定城王求救!”
“哦?”老头道,“既是叫你去找定城王,你又为何来到我临博侯府?”
谢湘不卑不亢道:“东江王意图挟持齐王北上,小子唯恐搭救不及,又在城门外看见侯爷四处寻人,便也只得病急乱投医了。这位是兵部员外郎周大人,他可以作证小子所言句句属实。”
老头眯眼看去,周大人赶紧行礼,“见过侯爷,不知您可还记得下官......”
老头过了一会才开口,“本侯记得,三年前上京与大人见过面。”
周大人满头冒汗:“是.....是.....”
“向家做着什么官?”老头忽然问道。
“回侯爷,向老爷子已辞官在家,大公子是那个.....玉华门参将......”
“向公子,你父兄在何处?”
谢湘眼眶一红,咬牙道:“父兄皆战死......东江王勾结戎狄,京城残破,还请侯爷荡平奸佞匡扶社稷!”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在地。
四周皆受感染,他们也都是这场战乱的受害者,纷纷叫着侯爷匡扶社稷。
老头得意起来,举着玉佩高声道:“此物确为齐王信物,乃献帝亲手所刻!来人呐,将寻人榜撤去,本侯自当营救天子血脉,匡扶社稷!”
城外赵奚皱眉,“父亲撤了寻人榜?”
前来报信的人点头,“是,已经撤去了,还招了洪先生作檄文,怕是要提前出兵了。”
赵奚抬头望去,应征的人很多,差役全都不见了,他猛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信使,“那个向升呢?”
信使一脸茫然,“他说要先动身去追齐王,侯爷派了两个人送他出城了。”
“这小子!”赵奚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是个骗子!”
谢湘料理了两个随从扔在路边,就地一滚又变成个嘿嘿傻笑的痴呆,一摇一晃回到茶铺后头,那三个齐齐抬头看他,冻得通红的脸蛋上人人一挂鼻涕。
他伸头向外看去,差役果然都散了,征兵处围得水泄不通,一挥手,四个小叫花子拔腿就往城里跑。
一个时辰后,一队骑兵冲出南门直往渡口而去,只见江上烟波浩渺,渡船早已随水流遥遥而去。
赵奚高坐马上望着那页叶扁舟,仿佛看见个一脸高傲的少年忽然冲他狡黠一笑,缰绳在手中猛的攥紧。
“好险呐!”三个人趴在仓尾挤来挤去,都要去看岸边模糊的一队人影。
谢湘虚脱一般躺在地上,跑出来的时候他连背带抱差点断了气,现在可得好好歇一歇。
周大人坐在角落里双眼无神,他的儿子不在这里。
谢湘刚才跟他说了实话,“元朔与我们一同逃出京城,在十里铺走散了。”
至少他没有死在京城里,至少还有指望.....
谢湘实在没精神管别的,他闭着眼神思恍惚。总算是一路有惊无险,等到了那一边就是公孙家的天下了,等尤哥儿认了外祖大家哭一场,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等等,他哗的坐起来,玉佩没了,拿什么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