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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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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中了一种毒,据说天下无人可医,无药可解。
公子没有崩溃,也不绝望。他一面安排手中势力的后续事宜,一面在某座山上,给自己盖了个木屋,雇了个老奴。
公子上山的过程非常的惨烈,他爬了三天。是爬。有件事情忘记了说,公子的腿是坏掉的。
换完衣服坐上轮椅的公子要老奴推他转一转,看一看。
老奴不知道公子从前不爱笑,也不知道从前的公子不会将尾音咬出孩子味道。
还有大概半个月,是奇毒第一重发作。
公子安安静静地等。
公子通书墨,解棋画,但并不喜风花雪月。其实书画琴棋诗酒茶,都不是他想要学的。想一想,几乎算是被逼迫着学习的。
这半个月里,公子破天荒地研墨、铺纸。他画木屋门口那棵梅树,画山崖俯瞰时的万千景致,画山溪倒映出的星辰,画他侧头看见的老奴。
公子不说过去,笔下也不描述。
上山的第十四天,公子问老奴,推我到山崖边,可好?
崖边风大得惊人。公子要老奴用石块掩住轮子,裹上披风,带上兜帽,就这样吹了一夜的风,不敢闭眼。
公子没有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也没有死。
他已经感觉不到光了。
他看不见了。
公子笑。
公子身上的毒,名为六绝。
从中毒后的一个月开始,视嗅听,味触和声音,每个月依次失去一样。
五个月后,人并不会死,而是完完全全地失去这些。
目不能视的公子变得好谈,变得更加爱笑,平素的言语里也是笑意满满。
看不见的第一天,公子在崖边给老奴描述山风迎面而来的感觉。
看不见的第二天,公子躺在木屋前的草地上,三言两语讲的都是阳光的暖意。
看不见的第三天,公子坐在山溪边,从晨光乍泄到夜凉如水,他听了一天的溪水潺潺。到后来,信手一抓,便是一条小鱼。
看不见的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公子要老奴搬出那些卷书画,沿着丹青脉络,一点一点抚过去。公子将画卷盖在脸上,似乎这样,墨香和山水都会入梦。
看不见的第七天,老奴递了一朵野花到公子手中。公子仔细地闻,小心地摩挲,尽力把触感和香气记到心里。
目不能视的公子不知道,他看不见的那个晚上开始,老奴已经不是老奴,而是他的一位故人。
公子说,风吹来,不是忽然之间,而是沿着皮肤游走,在发丝消磨。
公子说,光照下,不是处处一致,而是胸口到指尖,暖意缓缓蔓延。
公子说,溪水流过,每一处浪花都不是偶然,仔细地听,遥远的地方已经在预示。
公子说,手指的另一面更能告诉你,这笔墨是否流畅。那金石以做颜料的名画,可以嗅得出颜色。
公子说,门前的梅树,门后的兰,周遭的草木,它们在风中的声音各有异同。
……
公子说,怎么觉着饭食变好吃了?
老奴在公子身后憨憨地笑。
后来公子对气味也感受不真切,在看不见后第三十一天的清晨,公子再没有闻到花草幽香和笔墨微酸。
公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平素一张脸上还是无悲无喜,听到老奴在身侧,便会笑起来,讲檐下细雨,或窗边和风。
公子有时候不经意,从前翻过的诗篇文章会脱口而出。故人假扮的老奴便很符人设地苦脸,道不懂。
公子便笑。
老奴说不懂的时候,公子有时会换个简单的词,有时会解释引用言语。只是他一开始解释,就能从此何人言起层层深入,更是云里雾里。
总是靠在轮椅背上说完一串,才想起身后的老奴,公子才尴尬笑笑。
老奴不知道公子从前不言风月。
但故人知道。
故人有时候会想要流泪,但他不敢。他害怕失去了视觉和嗅觉的公子,能听得见眼泪滚落的声音。
就这样,奇毒第三重发作。公子再醒来时,世间的一切声音都已消弭。
公子并不惊讶。他很早就听不见老奴走动的声音了。
虽然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是故人有轻功傍身。
公子听不见后,故人便常常说话。
公子感受到身边风的变化,便问老奴,如何?
而后恍然,已听不得。
故人叹息,展开公子的手,一笔一画,写给他听。
公子大惊小怪,老奴居然会写字!
公子觉得自己当真幸运,能找到识字写字的老奴,忍不住笑起来。
故人说,你原来还能笑得这么傻气。落到公子掌心倒是,公子今日想吃什么。
公子本来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笑得很傻,稍稍收敛了点,感觉到这句后又有点飘,一咧嘴说要吃梅花鸡汤。
公子感觉到老奴似乎叹了口气,叫了两声没有回应,觉得是老奴走了。
当天晚上倒是鸡汤。
公子慢条斯理地挑骨头,又抱怨,没有梅花。
故人便写,我把门口的梅花树砍了,用梅树树干做柴炖的汤。
公子吓坏了。
故人便笑,嘴上和手上一起——骗公子的。
公子不知道的是,那烧火的木材确实是梅树,只不过是故人从山下一步一步运上来的。故人明明放了腌制的梅花,又怕公子起疑,尽数挑了出去。
故人不知道的是,嗅觉味觉一体,一锅梅花炖出来的鸡汤,公子只分得清甜咸。
那烫骨梅花的灼灼香气,公子并不知。
老奴有的时候会写错字,公子会笑着纠正,或者,就随着去了。
那错字当然是故人有意为之。
公子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包括他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发音已经渐渐变得奇怪。
在第四个三十天,公子再也感受不到逐渐寒冷的风,也分不清那一切事物。
公子凭着记忆,按着应该是轮椅轮子的位置,在屋子里横冲直撞。
故人匆匆跑过来的时候,公子的画卷和翻倒的炉火堆在一起,正要把窗边的帘子一同卷去。
公子坐在一地狼藉中,正努力推开压在身上的轮椅。可是公子失去了触觉,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轮椅只是从腿上下移了一些,沾到火焰。公子手指按到火焰上方,毫无知觉。炙烤的疼痛姗姗来迟,他才惊异地缩回手。
直到故人把公子抱到屋外,直到木屋在火中轰然倒地,公子还是神情茫然。
公子的眼睛被烟熏得厉害,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抬手去擦,脸上的烟灰都被揉到眼周,泪流得更加厉害。
故人捉住公子的两只手,用力压下去。
公子问,是怎么了?
故人毫无回应,从怀中掏出布巾,小心翼翼地给公子擦去脸上的浮灰。
公子自言自语,对了,忘记我也摸不到了。
除却一点点懊恼,公子的语气依旧平淡。
故人不搭腔,手上动作不停。他掀开公子的眼皮,吹去灰尘,公子躲也不躲,全无知觉。
故人问,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公子偏着头,像是在发呆。
身后的房子还在烧,只是故人已经清除周边可燃的一切东西,仅仅等着火势自然熄灭。
房子烧毁了,故人不觉得可惜,但故人自责,没有救出那些画。
那些从公子眼中看到的风景,从公子笔下渲染的油墨。
天上下起雪来,公子忽然瞪大眼睛说,其实我还是会疼的。
公子说,你可以把字刻在我身上,我们还能说话。
故人很想扇公子耳光。
公子笑着躺到地上,冰凉刺骨。很久之后,才因为寒冷带来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公子说,梅花,是不是开了。
故人抬头,果然,高处星星点点嫣红。
公子笑,不然这样,开花呢,你就拍我两下,好不好?
但是要用力,不然感觉不到的。
公子就在湿润的地上大笑。
天空飞雪,身旁烈火,近处梅开,如果公子看得到,如果公子看得到……
那又怎么样呢?
公子连自己的笑声都听不见。
公子忽然不笑了。
故人捏着公子的脸,把什么东西放到他的嘴里。
公子下意识嚼了嚼。
公子傻傻地咧开嘴,甜的。
新冬的梅花,把公子的唇齿染上一层瑰丽的红。
比尚未熄灭的火光,还要艳丽。
积雪铺满山时,公子终于也尝不到梅花的甜味。
作为木屋毁灭的罪魁祸首,公子不再自己乱窜,老老实实地叫老奴,自己得意洋洋发号施令,向左,倒退,走走走上树……
至于老奴做没做,对公子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故人都当了真,包括撞树和捅马蜂窝。
灰头土脸的公子又有些不甘心,讷讷说,我们砸个洞去钓鱼吧……
于是故人给公子里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放在身边,自己守着鱼竿,真的在钓鱼。
公子呆坐了一会,就开始唱歌,十分认真地唱,手上还打着拍子。
只是他的发音早已经奇怪得紧。
一曲终,公子意犹未尽,问老奴,怎么样?
故人答,好像远古之音。
公子听不见,但自知之明还有几分,嘿嘿笑。
想了想,公子又开了口。
这次的调子,竟是花楼小调。
故人拿鱼竿的手抖了抖。
你还会唱这个。故人自语。
公子没唱多少,就不知道后面的词了。沉吟片刻,又从头开始。
就这样,寥寥几句,翻来覆去地唱,越来越荒腔走板。
故人没奈何道,这样怎么钓得到鱼。
手上,扔了钓竿,踏脚拍手,跟上了公子的韵,把词接了下去。
道是风月了无边,舍奴良夜尽君欢。
故人终究没有按耐得住,在花楼小调的缠绵中,俯视着公子,撩开额发吻了下去。
公子毫无所觉,依然欢乐地唱着颠三倒四的歌。
故人冷静下来,按着自己的额头,推公子回去做饭。
身后的鱼竿滚了几圈,沉入水下。
鱼上钩了。
在公子最后能开口说话的一天,他要老奴推他到崖边。
冬季的风,混着冰雪,疯狂地叫嚣。只是被切断五感的公子毫无知觉。
公子迎着风雪,静静地坐着,似乎在回忆中赏雪。
星垂月黯,公子轻轻地开口。
是你么?公子问。
随后念出了故人的名字。
那声音轻巧之至,故人心惊,又平复。
公子笑了笑,我随便说的。
公子又道,不如这样,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
公子回头,做出来看的姿势。只是看错了方向。
故人不声不响站到了应该是视线的范围内。
我打算,嗯。公子有点迟疑。
等话也说不出来,就从崖边跳下去。
嗯,你看,是天地先关门的。
公子摇头,不说了不说了。
公子又开始唱歌,在风声的伴奏下,有点空旷悲凉。
但他唱的明明是欢快的小调。
生死间有大恐怖。
公子终于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但他自己并不知道,仍旧是徒劳地开阖嘴唇。
公子的嘴唇被冻得乌紫,故人也是一样。
公子嘴唇翕动,能给我些水么?
故人没有回应。
公子说,那我明白了。
公子挣扎爬下轮椅,向着前方爬过去。在公子心里,前面应该是山崖。
但故人放轮椅的时候,用了点心思,山崖其实在后。公子向前爬,却是在一点点远离山崖,一点点接近故人。
公子的手抓住故人的鞋面时,故人将他抱了起来。
公子茫然。
故人抱着公子坐到悬崖边上,让公子的背紧紧贴着故人的胸膛。
公子完全做不了动作。
下一刻,公子瞪大了眼睛。
鲜红的血液顺着公子胸口滑下,公子说,疼。
唇间只有暖风,没有声音。
公子挣扎,毫无作用。
故人不疾不徐地运刀,就像从前每一天,在公子手心写字那样。鲜血晕染看不清,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故人的名字。
公子根本感觉不到具体的图案,他的头脑中只有剧痛翻腾。
公子疼得大口吸气,无声地嘶喊,最后一口咬住故人压制他的手臂。
不知多久,故人终于停下。
公子面色惨白,嘴唇鲜红,睫毛上挂着痛出的泪花,又成冰。
公子念着故人的名字。
公子无声说一定是你。
故人笑,故人俯首,故人说是我,故人吻住公子。
故人扯开自己的衣袖,飞快地在手臂上刻下公子的名字。
而后,
他带着公子,从崖上一跃而下。
崖上是大片的鲜血。
崖下是两具粉碎的人体。
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会有人,或者是野兽发现他们两个。
可能那个时候,血肉已经腐烂,刻下的名字,也是再不得见。
也可能在这之前,这两个名字会被人发现。
谁,
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