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八只伏尸 ...
-
“小阳，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呀？”
“你哥哥不喜欢你？可去他的吧，我们小阳这么乖，这么可爱，不稀罕他的喜欢。”
“哎哟，你怎么掉河里了？别怕，阿婆来救你！坏东西，别缠着我们小阳！”
“老咯老咯，耳朵不太好。小阳，你刚说了什么？”
“你父亲不止是你一个人的父亲，还是周明家的主人，要管那么多人呢。他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小心漏掉了我们小小只的阳阳。”
“我老婆子不爱和人说话，还耳背，就喜欢小阳一个人，我们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这样正好。”
“你的母亲？夫人很早就去世了，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不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珍爱着你。”
“哎呀，你这么说老婆子我可要害羞了，我虽然也照顾你起居，但哪有你母亲伟大。”
“你一点也不奇怪，你只是和别人看待事物的方式不一样而已，既然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你，就不要和他们说眼睛的事情了。”
“哎哟，不疼不疼，我给你上药，小阳别哭，别害怕，很快就会没事的，阿婆帮你打坏人！”
“……我也该走出这个院子了，我会保护你的，我的宝贝啊。”
……
周明阳就这样幽魂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过去的阴私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正主面前，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脸都变了。周明阳长得像母亲，他逆着光站在灵堂门口，祭奠用的雪白的绸带随着风，围绕着他缓缓飘动，像极了归来的亡魂。
“你们在说什么呀？”周明阳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听见自己的内心催促着他快点否定，如果不否定，如果相信这个女人所说，那么一直以来支撑他灵魂的根基、他所坚持的自我，都会消失不见。
——他们是错的，必须是错的。
周明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们搞错了吧，陈妙锦是小时候照顾我的阿婆的名字，她在我初中的时候去世的。”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真相。
他更自信了，看着眼前的人群，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你，还有你们，在她的葬礼上发表过悼词，后天就是她的祭日了，你们忘了吗？我母亲生完我不久就去世了，这我知道，她是风光下葬的，两个人是不是刚好名字读音一样？”
在吐出“母亲”这两个字的时候，周明阳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漂浮而无定所的羽毛，他脸色极白，目光炯炯却地扫视四周，所有和他对上目光的人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看到了一样，悚然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周明烨身上，神情包含了期待，又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酝酿着一丝恐慌。
周明烨心中一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他、周明云森还有沈七叶曾经约定好的，只能那样说的话语，但他看着这样的周明阳，开不了口。
沈七叶再也没有一贯的笑容，他抿着唇拉了拉周明阳，想要将他带离这里，周明阳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什么东西都无法干扰他追寻真相的坚决之心。
“我说得没错吧？他果然脑子有病啊。”廖宓就在这一片肃静中发了话，她的身周空出了一圈，没一个人敢接近这个半疯的女人，因而让她不受阻挡地走到了周明阳的面前。
她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看着摇摇欲坠的周明阳，用咏叹般的语气说道：“真可怜啊，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骗你。包括你最信赖的哥哥，还有你的父亲，也都在骗你，他们甚至下了封口令，不准我们把这些说出去。”
“住口！”沈七叶上前两步挡在周明阳面前，刚想说些什么把话题岔开，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周明阳，只见他的眼瞳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两种他说不出来的极艳颜色交织在一起，混杂成某种扭曲的存在，但是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发现，连周明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又是什么东西？”廖宓推了一把挡在眼前的男人，把走神的沈七叶推得一个趔趄，周明烨离得远，他拨开人群想要走过来，但还是没能来得及。
“你说那场给你阿婆的葬礼？哈，那只是一场戏，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么搞笑的葬礼，比我弄得这些东西还要搞笑，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所有人都在演戏，懂吗？在演戏！”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倒塌。
四周诡异地安静着，廖宓从眼角缝里看着周明阳，心底里疯狂滋长着病态的期待，想要这个比她还要凄惨的人身上看见绝望，这样的话，她也许就不会那么像个失败者了。
但是她失败了。
眼前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眼帘微微垂下来，眉眼渐弯，竟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吗，一场戏啊。”周明阳清寂地笑着，“我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似乎任何情感都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都剥离掉了，他就像这尘世里无悲无喜的神，慈悲地垂目看着挣扎求生的蝼蚁，连此时廖宓都不可遏制地感到了一阵恶寒。
沈七叶看着周明阳这样的表情，忽然想到了另外也拥有这样神情的人。但他现在不敢靠近周明阳，这个年轻人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身充满了不受他控制的奇异力量，这种力量没有他施展术法时的那种光效，却能在一瞬间切掉他的手。
是的，刚刚要不是缺面帮他挡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没了。现在缺面萎靡不振，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已经包围了他们。
“小阳，小心！”
周明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他的一切行动都靠本能驱使，因而听见沈七叶的警示时，没能一时反应过来。
他先是感到脚上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这不奇怪，他常常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他动作缓慢地想要找桌子什么的扶住，还没抬起手，脚上那东西猛地一扯，他就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地板会砸到我头上……不对！
被这样一撞，周明阳才清醒过来，然而那东西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拉扯着他一路拖行。他想抱住什么东西固定，但这灵堂里什么都没有，连地板都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几秒内他就一路被拖到了灵堂正中央——周明辉远的棺材正前方。棺材地下似乎有个地洞，他的半个身体已经掉了下去。
整间屋子里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姿势诡异地被倒拖了过去，所有人怕被扯到自己，纷纷避让开来，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看着周明阳，有人喊了一句：“这又是在演什么？”
没人回答他。
周明阳终于抓到了供桌的桌角，勉强和缠绕在脚上的力量抗衡，他的脚腕已经没有知觉了，只能向别人求助。他抬头看去，沈七叶被长长的条状物捆得动弹不得，周明烨的脸上盖了一团浓黑的东西，他茫然地拉着手边一个人喊着“什么情况，小阳怎么了”。绵绵没有被困，嗖的跑了过来，费力地想要弄断他脚上的头发丝。不知道是不是惹怒了突袭的妖怪，脚上的发丝分出了两束，把绵绵掀开。而其他人就更不用指望了。
无人可以求助，也没人会伸手拉他一把。周明阳忽然想到了沈空，然而这个人现在大概还在南姜。
迟来的痛感终于袭向了他，周明阳的心中渐渐无力，他松开了紧握的手，放任自己被拉扯进那个洞穴。随着一阵失重感，光线飞快地从头顶消失，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周明烨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事物，就这么一会儿，周明阳没了人影，一把揪起现在离他最近的廖宓：“你搞什么鬼！小阳人呢？”
“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跟她没关系。”周明阳消失的一瞬间，绑着沈七叶的东西就跟着不见了。他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就扑向了那口黑棺材，推了一下没能推动，转头对周明烨吼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周明烨一愣，马上爬起来，也不管是不是对死者不敬，在一整个屋子的人的注目和大叔父惊呆的目光中，两个男人一起用力，把棺材推到了一边上，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洞口。
“你家这什么玩意儿！”沈七叶终于急了，“周明阳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这还有命在吗？”
“你说什么？！”周明烨把沈七叶推开，扒着洞口往里喊“小阳，你怎么样了！周明阳？”
呼喊声回荡在黑色的洞口之内，没有一丝回应，仿佛连通着幽冥深渊。
“别冲动，你跳下去也没了怎么办！”沈七叶扯住就要往下跳的周明烨，“这不是你能解决的，我来！”
他手中结了一个印，手中的纸无风自燃，青白的火苗忽隐忽现，缓缓从洞口飞了下去，出乎他们意料的，洞口不深，很快就见了底。
洞底严实而狭窄，一眼就能看全，但是洞底什么也没有。
周明阳消失了。
周明烨没理他，眼睛通红地拎起沈七叶的领子，对着他一拳了砸过去。
沈七叶闭了闭眼睛，生受了这一拳：“对不起，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你没想到？！你他妈我就这一个弟弟！”周明烨眼睛红的可怕，“我让你看着他，你就这么看的？你不是除妖师吗？你不是很厉害吗？”
“他不一定有事，下面可能有通道。”沈七叶神色紧绷，“我马上叫人来。”
而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的脸色是好看的，更没人敢这个时候触周明烨的眉头，只有被扔在地上的廖宓还在大笑着喊道：“是她！是那个女人回来了，陈妙锦来要回她的儿子了！”
“难道真有……”
“周明阳就这样没了？”
“当初陈妙锦的尸体也是这样没了的！”
众人光鲜的面具终于掉了下来，有的人还在呆滞中没回过神，有的面露恐惧，有的人心中窃喜周明阳终于死了，周明云森绝后了，有的人怕真的触怒了家主，他们一个也吃不了兜着走。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每个人神色各异，如同群魔乱舞。
“安静，慌成这个样子，成和体统！”上首的大叔父忽然开口，他看向沈七叶：“沈先生，你有能力解决好这一切对吧，我希望你在家主发觉前把他找出来。”
周明烨站起来，面色森寒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还没有解释这个洞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讨厌你这个弟弟很久了吧，他毕竟占着血脉上的优势，早早把你的继承权挤下去了，你心怀怨恨也是很正常。”大叔父神色如常，“家主可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而你刚好有动机借着这么一个机会去谋害你的弟弟，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见了。”
“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这种东西！”周明烨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就不该带他过来！你们都是吃着他的肉，喝着他的血！这种时候想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们，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
沈七叶拉住了周明烨，阻止了他下面的话：“后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八只伏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