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定制》三元四喜

1、死亡定制

　　近来冥府收到了许多亡魂的投诉，说我们死神的执法手段太过粗暴——不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动手收割人命也就罢了，死法还挺单一，不是车祸就是绝症，尸体要么烂成一团要么瘦成竹竿，毫无观赏性可言，这引起了广大新进亡魂的不满。
　　因此，上司要求我们要在保证工作顺利完成的前提下尽量满足客户要求，为每一位客户量身定制一款能令他们满意的死亡方式。
　　呵，我真想啐他一脸狗屎。

　　拿着最近两个月的死亡名单，我挨个去拜访了我的甲方客户。
　　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认为我是个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臆想症患者。
　　不瞒你说，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挺对。
　　我也觉得我现在的神棍样子傻逼兮兮的，活像个精神病。
　　对于这类客户，我打算让他们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些不提任何要求的甲方客户（我就当他们没有提要求了）都是天使。

　　还有那么百分之五的客户竟然奇迹般地相信了我的话，并认真地提出了各自的要求。

　　第一个客户是个过气明星，她希望能用自己的死亡来为她挽回人气。
　　“所以一定要死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她这么说道。
　　干脆让她买菜的时候被陨石砸死好了，一定保上头条。
　　但我相信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之后一定会收到这位女士的投诉。于是我向她提议可不可以死得安静一点，当然，我用了比较婉转的说法，说寂静的凋落比喧哗的落幕更引人深省。
　　“你说的也对。”她略一沉思，道：“那就这样，在无声无息的同时惊天动地。嗯，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你自己看着发挥吧。但记住一点，要死得凄美浪漫，但又惊心动魄，懂吗？不然我要投诉你的。”
　　“……”
　　我不由深吸一口气，死神是没有心脏的，可那个瞬间我仍然产生了一种心肌梗塞般的窒息感。

　　第二位客户倒是没有第一位那么难搞，但对方不断地改需求让我有点头痛。
　　这位客户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大爷，有个刚戒赌的儿子。几年前大爷卖了房给儿子还赌债，无家可归的他只能住在儿子家中，可几年过去，儿子却对大爷越来越嫌弃不耐烦，几次扬言要把他赶出家门。
　　大爷决定坠楼自杀，要求尸体正好落在自己儿子面前。
　　“您是希望他因为目睹父亲的惨死而悔恨终生吗？”我问。
　　“屁。我要摔得稀耙烂，吓死他个小王八羔子！”
　　……如此硬核，惹不起惹不起。

　　可没想到真到那天，我扶着颤巍巍的大爷走上天台时，大爷却退缩了。
　　他总是担心我把握不好推他下楼的时机，会不小心砸死他儿子。我拍胸口保证没事，又拿出重力加速度公式跟他演算了大半天，他偏说我没有考虑空气阻力。
　　“算了算了，我再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大爷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楼底下的儿子，摇摇头转身要走。
　　我只好作罢，扶着大爷从顶楼下去。

　　几天后，大爷又突发奇想，决定在家中纵火自焚。
　　“最好把房子也一并烧了，反正都是我出钱买的！”大爷愤愤地道。
　　我帮大爷把菜籽油泼了一客厅，恭敬地递上打火机，大爷却又踯躅了。
　　“不好，要是烧到别家怎么办？”
　　我连连跟他说绝不会影响邻居，但他还是摇头说不好，嘴里喃喃，要是房子真烧没了儿子住哪儿。
　　我只好含恨帮他清理完了满地的油。

　　在此之后，大爷又提出好几种死法，比如烧炭上吊耗子药，但最终都因各种顾虑而临阵退缩，可苦了每每替他收拾烂摊子的我。
　　我觉得我快做不成这单生意了。
　　正当我决定强行收割的时候，大爷突然联系我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且不会再改变。
　　我去的时候大爷正好把亲手做的烧白搁在桌上用盖子罩好，他做了整整一大盆，据他说儿子以前最喜欢吃他做的烧白了。
　　他又把门窗关好，灯灭了，被他打扫干净的房子顿时冷寂下来。

　　大爷决定意外身亡。
　　我这才知道他在跟我周旋的这些时间里偷偷买了意外保险。
　　他再三强调不要拖累别人，因此不能安排车祸或者是谁家刚好落下的花盆。我答应他了。
　　最终，大爷死于意外脱落向他砸下的道路标识牌。他的儿子倒是伤心了几天，但得知还有大笔保险理赔金可拿后又转悲为喜，美滋滋地买了辆新车。

　　这单生意做得我身心俱疲，下班的路上遇见了负责临近片区的同事，在他疲惫而麻木的双眼中我看见了同样疲惫麻木的自己，两个倒霉蛋互倒苦水聊了一晚上。
　　临走前他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上司体恤我工作辛劳，将要为我安排一名助手。
　　我心想与其给我一名助手，不如给我几个省心的甲方。罢了，聊胜于无吧。

　　幸好，接下来的几天遇见的客户都以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于是我也乐得轻松，趁着他们睡眠收走了他们的灵魂。
　　这么清闲了几日后，我遇到了又一位对我的话深信不疑的客户。
　　我一直以为现在的年轻人对于鬼神之谈是嗤之以鼻的，没想今天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小心脏不好，几年前做了换心手术算是保住一条命，她估计不会想到上天只是把她的死亡期限往后延了那么几年。
　　小姑娘人挺善良，没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只希望宽限几天让和已经离散的父母好好告别，然后到医院办理遗体捐赠手续。

　　一个星期后，她约我到一个墓地见面，她说想死在那里。
　　我跟她说姑娘啊，就算你在这买了块地，也不会给你整个人直接塞里头的，你要真想省事可以选殡仪馆。
　　姑娘笑了笑说我想多了，她指着面前的墓碑问我认不认识。我摇头。
　　她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她姐姐。

　　她给我讲了个件事。
　　她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说是很难活过成年，巧的是她姐姐的心脏刚好可以和她配型成功。有段时间她身体特别难受，家里人都以为她快不行了，可这时姐姐意外出了车祸，于是她借着姐姐的心脏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盯着我的眼睛，表情郑重得像是个等待裁决的重刑犯。
　　“你说，那是个意外吗？”她轻声问。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墓碑上，那上面有个灰白色的女子笑得清浅。
　　死神都是没有心脏的，可那个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心口有些发烫。
　　我告诉她，那就是个意外。
　　她看了我半晌，捂着脸哭了。

　　最近冥府收到的投诉越来越多了，很多亡魂投诉说死神给他们的死亡定制根本与他们所想的背道而驰。
　　有位生前曾是著名歌星的女士写了整整三页的投诉信，批判某位死神工作态度极其松散，完全无视顾客意见，竟然让她在半夜淹死在某个著名景点的喷泉许愿池。
　　“这不就是死的时候安静如鸡，之后又惊天动地吗？而且许愿池诶，还挺浪漫不是吗？”
　　“少顶嘴！我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微笑服务，要虚心接受顾客的批评！”
　　“是是是。我有错，我改正。”
　　我只好低眉顺眼，听着上司对我滔滔不绝的数落，然后在心里啐他一脸狗屎。

　　末了，上司咳了一声，说要给我介绍个新人，让我带着好好历练历练。
　　我这才想起之前同事说过的上边要给我派助手的事。
　　门口走进一个笑容甜甜的年轻小姑娘，上司说她和我一样在死后捐献了心脏，所以成为了死神。

　　“我该怎么称呼您，前辈还是老大？”
　　“你爱咋叫咋叫。”
　　“好的，姐。”

　　设定：死亡时失去心脏的人会成为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