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月半鸣蝉》深渊浩歌

2、第一章 请多关照

　　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
　　——《浮生六记》
　　梁欢这天起得特别早，穿过清晨还没醒来的校园，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教室。想到从高中开始就要实行全住校，吃喝拉撒都由她自己掌控，没有带回家写到抽筋都写不完的作业，手里还捏着一毛几分零花钱，梁欢仿佛提前奔了小康，忍不住哼起了社会主义好。像
　　当然，现在回头看来，梁欢同学怕是对高中生活充满了浩瀚无边的误解。
　　梁欢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体会到了她的高中生活，她的花季雨季铺面而来。梁少女内心无比激动又充满期待，希望上帝赐给她一段生活浓墨重彩，成绩蒸蒸日上的精彩时光
　　——换句话说，就是祈祷上课不努力，考试得第一。
　　也许是祈祷的时候表达得不够清楚，梁欢当下就迎来了挥毫一记浓墨重彩扫得她有点笑不出来。
　　早起的鸟儿梁欢吃着包子，按着座位表找到位置，发现新同桌早已经在那低头翻看着新发的课本。
　　梁欢的同桌叫张丹丹，打扮得稍显老成，一头四六分的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付红色边框的近视眼镜。梁欢只觉得新同桌的形象有些熟悉，内心扛起肱二头肌，抓起小拳头，怀揣满腔热情和没来由的自信要和新同桌搞好关系。她边拉开椅子边朝张丹丹说：“嗨。你来得可真早。”说完坐下来笑问：“你吃包子吗？我多买了一个。”
　　张丹丹抬起头，露出新闻联播式熟悉的微笑正经说道：“梁欢同学，不早了。”她的目光在梁欢手上停留了一会，又正色道：“我不吃。你也快点吃不要影响大家学习。”
　　梁欢悲催地发现张丹丹说起话来也跟她的打扮似的，俨然居委会常任理事会主席，轮流给小区的妇女上道德大讲堂那种，从张三家的狗生了仔到赵四的大舅包二奶都评论个遍，梁欢亲眼见他们小区的居委会大妈逮着她娘讲过几次，天亮说到天黑，以为是传销的洗脑，梁欢险些报警。
　　难怪眼熟！
　　张丹丹对她这个同桌，也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了“恨铁不成钢”……不，是“恨屎不成钢”。
　　梁欢出师未捷又被说“影响大家学习”，顿时一丝尴尬，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零星来的几个人也没在学习的，再说这才刚开学，屁股还没坐热，谁那么想不开呢。
　　她心说我这同桌有点严于律人啊。她第一回合就在同桌眼里看到了亲妈版的“生你不如生叉烧”，难免有点郁闷。
　　七点整操场上升国旗，教室的广播同步响起国歌。张丹丹从位置上嗖一下直挺挺地站起来，跟着旋律大声唱国歌。原本安静的教室突显一阵女大嗓音独唱，周围的同学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对她行注目礼。
　　梁欢也惊得一愣一愣的，左边的脑子想着我是不是也要陪着站起来表示一下啊，右边的脑子说这才刚来就这样给大家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有点走捷径啊。
　　不等两边脑袋分出胜负，张丹丹已经唱完了。梁欢松了两吨重的一口气，左右大脑又能协调运转了。
　　别人家有田螺姑娘，梁欢心想这个张丹丹也许是人型的《中学生行为规范》吧。嗯，虽然这辈子是达不到她的境界了，但有个活的榜样也挺好。这样想着，梁欢充满正能量地单方面和张丹丹和解了。
　　等张丹丹坐下来，她又重振旗鼓绽开笑脸：“丹丹，你家是荷城的吗？周末放学一块去逛街啊。附近新开的购物广场好多好玩的。”
　　张丹丹保持着面具般的脸：“高中的时间很宝贵，总想着玩可不行。周末我打算留在教室自习，你可以和我一起。”梁欢愉快地顺杆爬：“好呀，听说你升学考考了全市第五呢，在我们肯定是第一了，我要抱紧你大腿。咱们自习完了就出去逛街。”
　　张丹丹一根闷棍打在了她蠢蠢往上爬的爪子上：“学习要靠自己。你总想着玩我也帮不了你的。”
　　梁欢心里叹了口气，隐隐担忧朋友你这样说话长那么大没少挨揍吧，又委婉地问道：“丹丹你这么优秀，要不要竞选个班干？”梁欢心想这么正义的精神要用在正道上啊，不当个小干部捍卫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未免可惜了点。
　　再说就算挨削了老师也能及时赶来救你。
　　只可惜张丹丹没有察觉她操碎的心：“暂时不考虑吧。我不做那些浪费学习时间的事。你快预习功课，不要再聊些没用的了。”
　　梁欢肚子里列队还未出场的一溜话题，没到嘴边就被红牌罚下了，只好憋屈地埋头吃包。这时后面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梁欢转回头发现后座的长辫女生传了张小纸条过来，示意她打开。
　　“张丹丹以前在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你和凡人相处那套就不要用在她身上了。施主还是自求多福吧。阿弥陀佛。”落款处写着“黄梦霖”。
　　梁欢在那张纸条下面回道：看出来了。是个要供起来的，只闻书香。我就且沾沾仙气吧，到时她考了清华，我在她隔壁的学校也够本了。
　　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两人靠着传纸条这样一来一回静静地聊了起来。黄梦霖给梁欢介绍了张丹丹的经典事迹，梁欢是个凡事都往好了看的热血青年，读后感只有一点，张丹丹是个一根筋只认死理的姑娘。除了学习没别的爱好。这也没啥，有的人爱打电动，有的人爱睡觉，比起这些梁欢觉得爱学习励志多 了。
　　聊了会，梁欢直觉背地里说人不太好，又重新撕了张纸条东拉西扯地开始跟黄梦霖说起了别的。两人又热火朝天起来。

　　随着一声凄厉绵长的上课铃响起，一个胖墩的中年男人踏进了教室，每个班主任的必杀技之一都是自带任意门功能，无论在哪，只要铃响，都能第一时间瞬移到教室，整得跟恐怖故事似的。
　　他清了一嗓子，原本叽叽喳喳满教室乱跑的不明生物都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人模人样地坐好，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今天是你们进入荷高的第一天，意味着你们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从今天起，你们都不再是只知道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的小兔崽子了，作为一名市重点高中的高中生，希望你们每一位都尽快进入状态，抓住梦想，盯紧目标，珍惜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
　　他推了推鼻子上那副挡住半张脸的茶色眼镜，笑着说道：“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李懿东，上你们的化学课。相信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听说过我，我知道很多家长为了让你们进入我的班级下了不少功夫，我带的班级连续三届都是全市第一，希望你们进来我的班级要好好珍惜机会，努力续写辉煌。”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给我上点心，砸了我招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说的不是大话，5班总共50个学生，一半是学习好成绩硬凭本事分进来的，另一半则是市里的官二代富二代，家长托了不少关系硬塞进来的。高中是关键阶段，家长都知道，只要考上了好大学，孩子未来的人生也许就会是另一番光景，所以不惜成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李懿东荫庇下占一席位。
　　梁欢那会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青年，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加上姨父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毫无悬念在五班占了一个座位。
　　“好，我介绍完了。接下来轮到你们自我介绍，从你开始。”他示意了一下最左边一排第一个女生。
　　一个小个子微胖的女生站了起来，走上讲台，紧张得半天哆嗦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又重重复复了几遍才补全。讲台下又窸窸窣窣地响起讲话声。
　　梁欢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又见面了。”梁欢看到他也有些高兴，张皓霆是她初中隔壁班的同学，集体活动的时候一起去玩过几次。这男生弯眼咧嘴露出八颗白牙：“记得我吧？”
　　张皓霆是真金白银代表队的抗靶子。说起来有点委屈，这人其实也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青年，最突出的就是“美”
　　——是真美。虽然同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任凭他摆什么表情你都没法从他的五官里挑出什么毛病来。尤其是笑的时候，一双桃花眼自带柔光，勾人深陷其中。
　　细数起来，他这五好不包括学习——他初中时就是篮球队的队长，个子还没长高，但动作利索，反应快速，过人得分毫不含糊，高中的学长有时比赛也喜欢找他一起组队。也曾经代表学校参加奥数拿过全国奖，但实在偏科得厉害，插满短板的木桶里没盛到几滴水，只好动用爹妈的十八般武艺给他争取了一个位置。
　　路透社半真半假的消息说他家里有矿，爹妈平时忙得不着家，很少顾得上他，幸亏他本身也不是个出格的苗子，资本主义的沃土也没让他长成邪杨歪柳，爹妈的目的很明确——重点班的同学邻里间都透着一股优秀的气息，就算学不到个出人头地，也能熏陶着继续茁壮成长。
　　隔了一个暑假没见，他长高了一个头，无处安放的长腿一伸挡在两列座位中间的过道，梁欢低头见到一双墨绿色的板鞋，后跟处绣着张皓霆的名字拼音。骚。
　　梁欢掩饰着内心赏心悦目带来的一点雀跃，微笑道：“张皓霆。”
　　张皓霆的同桌也转过身来，用笔尖指了指自己：“我叫吴斐。从汉城考试考过来的。”
　　荷高虽说名义上是市重点，但在全省都是排得上名次的，加上校园环境好，配备齐全，附近县市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道：“洒家初来乍到，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哪位兄台肯收下我，风里雨里，吃饭喝粥，我都誓死追从。”这男孩子长得白净，柳叶细眉下一双大大的趴趴眼笑嘻嘻地扫视着他们几个。
　　梁欢看他没有半分梁山好汉的影子，倒是觉得挺像江南水乡俏娘子。一时好笑，图个嘴爽：“我看娘子只身来到荷城闯荡，人生地不熟的，女扮男装实在辛苦，不如来做我的小老婆，日后我定好好疼你。”
　　张皓霆：“……”
　　“哎。这是咱们宿舍的。”吴斐示意张皓霆往前看。
　　讲台上上去一个男生直接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写了大名，梁欢仔细看了两眼，可惜字写得惨不忍睹，硬是没看出来。“我爸说好男儿一定要去远航，我的名字就叫陆远航。”男生皮肤黝黑黝黑的，看着像是没少远航。
　　陆远航的同桌一上去就拿板擦把他的名字擦掉了：“你行行好，就你这字谁认得出你的签名啊？”说完一扔板擦：“大家好，我叫韦思羽，对我名字心存幻想的可以退下了，我是纯爷们。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思羽。”
　　“你们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提前来报道。看到下铺的床上贴的名字写着韦思羽，还以为我们荷高搞这么大的福利，男女混住呢。”吴斐笑着说。
　　“就你这心理素质，男女混住你睡得着吗？”张皓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又过了一会，轮到张皓霆了。
　　他两步跨上讲台，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叫张皓霆，来自荷初，我看班里有一半都是老同学，其他还没认识的咱们课下交流。”台下有几个男生依稀响了口哨回应他。
　　梁欢还没反应过来，同桌点了点她的手臂，示意她赶紧接上。虽说班里一半是认识的同学， 但还有一半第一次见面，她边走上讲台边组织语言，突然听到前排的两个男生小声道：“快看快看！这个漂亮。腿还细。”她感觉不小心被调戏了一番，愣了一下，默地有些羞赧，刚想好的一段话突然像马桶开了冲水阀，一下被冲得干干净净，临到嘴边一点没剩下。她只好道：“我叫梁欢。我也来自荷初。请大家多关照。”
　　黄梦霖显得很有大姐大的风范。“大家好。我叫黄梦霖。我这人是第N眼美女，要是你们看一眼没看出来也别放弃，多看几眼就能看出来了。我学过几年的钢琴吉他小提琴二胡笛子等等，吹拉弹唱都懂些皮毛吧，要是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未来三年有什么文艺演出你们放心的就让我上，不放心的就跟我上。”
　　梁欢先是被她的话逗得笑出声来，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这个年纪的女生已经长开了，这个女生眼睛很小，像一条线，鼻头圆圆的，导致她的五官不是非常出彩，但一笑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白牙，看着又甜又显气质，也许是学舞蹈的缘故，身体的线条极为优美。掉在人群堆里也是耀眼的。
　　从头到尾轮了一圈下来，梁欢总共记住的也不超过五个人名，加上严重脸盲症，走在校园里随时都在接受艰难的随堂测试。
　　从小卖部打照面走来的一张张面孔叫她名字，她只能一路保持傻笑作为回应。叶凝璐嗦着可乐瞥了她一眼“你个呆子是不是一个都没记住？”
　　不愧是她的航空航天塑料级姐妹花。梁欢点了点头：“我尽力了”。想了一会，她又说：“你知道的。大凝。我只爱你。”说完挽起叶凝璐的手自己被自己傻得 “呵呵呵呵”笑了起来。
　　叶凝璐无语：“…幸亏你有一张脸在前面挡着，你是傻子的事实才没那么容易让人发现。”
　　梁欢看了看手表，还有两分钟要上课了。催着叶凝璐快点喝完可乐，两人操着凌波微步朝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