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沉眠》七月甬州

1、第一章 初下雪山

　　“你，你为什么杀他们？”离索惊恐地看向身着狼皮的少女。太恐怖了！那么平静，手起刀落，就这样，就这样杀了他们！
　　“师傅说，路遇劫匪，可杀。”夜律慢吞吞地回答，她脸上全然一片淡然，带出些天真的残忍，有些奇怪的看了离索一眼，似乎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夜律把断崖收回刀鞘，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身上没有丝毫人的感情，人的味道。她就那样平静的看着满地狼尸，明明痛到颤抖，却还是那副表情。剥皮、割肉，直到完成一切，才因失血过多倒在雪地里。
　　离索看看那几人的尸体，又看看夜律，忽然觉得，夜律身上属于人的东西，在某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就好像是，行走于虚空的仙。他立时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了一惊，仙？怎么可能？他立刻否定，并且暗笑自己，真是痴傻了，那种存在传说中的，怎么可能会和这个人相像？当今江湖上，纵使有关“仙”的传说，也不过只有那些人知晓，又怎么会和这个穿着狼皮的少女有关？
　　夜律看着走神的离索，没由来的，想起了师傅，那个对他和蔼又严厉的老头。但是，她却能一眼看穿他眼底的所有情绪：狂热、畏惧、垂涎、欲望。真是，虚伪，令人作呕。
　　所以，便杀了。
　　她亲手杀了那个救她于火场，赠她断崖，授她刀法，教她读书识字的师傅。
　　整整三天三夜，风和雪，都没有停。那是雪庭在十年间，有过的，最大的暴风雪。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记得那温热的鲜血见到她脸上时的温度，很温暖，那是从喉咙间喷涌出来的。但是心脏处的鲜血更温暖，所以，她剖开了他的心脏，只是很可惜，那些温度没多久就被风刮走了。她记得师傅从破碎的喉咙间发出来的最后的字眼，漏风似的。
　　“你......不得......得......好死。”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然而，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管自己的伤势，看他带着刻骨的恨意死不瞑目，而身体逐渐冰冷。
　　夜律把伤处理好后，翻了许多书，想了许久，终于明白，她当初的做法大概叫做“欺师灭祖”。
　　不仅是因为她杀了自己的师傅，更是因为她直接把尸体丢到一个狼群附近，随后不再去管。
　　书上说，人死后，一定要入土为安，这是大事，而夜律并没有这样做。只是，不知道其他欺师灭祖的人有没有为他们入土。
　　许是离索觉得自己的表情过于伤人，他立刻围上来，把那几个人的尸体拖到一边，随手砍下一些竹枝，掩盖在上面。又把那些被踩乱得杂草扶起，之后，拍拍手，屁颠屁颠跟在狼皮少女身后。
　　他半是愧疚半是谄媚的笑，道：“嘿嘿，那个，我，刚刚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才刚入江湖，还没见过杀人。”
　　他狗腿的递上牛皮囊。
　　夜律不言不语，也不接过牛皮囊，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空气突然凝固。
　　离索的笑僵在脸上，手就这样尴尬的举在半空，举也不是，不举也不是。
　　她突然开口，“很熟练。”然后自然地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
　　离索只觉得背上全是冷汗！刚刚夜律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物一般。她看那几个人时，也是这般眼神，平静地令人惊恐，像一潭死水一样。她注视世间，而从不踏入，从不参与。她从未将自己算入这世间。
　　离索极不自然的笑笑：“我，我以前在义庄干过。”
　　少女像是没看到他的不自然，问道:“什么是义庄”
　　离索立马回道：“义庄就是放死人的地方！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就停在那里，过些时间，再拉去乱葬岗。而且，义庄也会做棺材，有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制的，也有用普通的杨木、柳木制的。我还看到过夫妻棺！那家人真是特别有钱！夫妻棺竟然是用紫檀木制的，我还躺进去过，很大呢！而且，那个枕头还是沉香木！天啊，小小一盒沉香就要十金，那么大的沉香木，而且还是整块！”他夸张地比划，那夫妻棺有多大，那沉香木又有多大。

　　夜律仍是那副表情，然而在那双似水似的眼眸深处，有着些微的笑意。这些微的笑意，令她身上的死气弱了些。于是，那隐在死气背后的面容则更加清晰。
　　此时，正是落日西垂。温暖而不灼人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蒙上一层淡淡金辉。她的眉眼是英气的，更带着些煞气。这一刻，那些煞气统统消失不见，线条柔和了许多。她身上穿着狼皮，则更显出与那些江南美人的不同韵味来。
　　夜律没有注意到离索已经通红的耳垂。这一刻，她的心无比宁静。她全身心的感受着那些温暖的光线逐渐从身上退走的速度，她的整个人、整颗心都沉浸其中。
　　或许在未来，他们会拔刀相向。世事无常，谁又能真正算到天机？但现在，至少在这一刻，少年的心只为眼前人跳动。

　　夜幕降临，雪又下起来了。

　　两人不再前进，开始制作雪屋。雪屋空间很小，夜律钻进去，盘坐着开始打坐。而离索却在外头转来转去，不肯进去。

　　虽说夜律不知男女大防为何物，可是他知道啊！这......这可怎么办呢？可是在外面就算是运功也是很冷的，要是被冻死了......算了，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

　　他到底还是进去了，只是这样的天气，他竟然整只耳朵都是红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