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东尼

9、第 9 章 水气自下蒸

　　水气自下蒸腾而起，隐约间小镇已似孤岛被汪洋环绕，更像正在沉没的巨轮，火光明明灭灭，间或夹杂着狂诞的狞笑与惨叫。

　　沉默地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林秋石开口问道：“现在，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薪火摇曳，照亮了一张张沉静的面庞。

　　宋勋平静道：“我要出门。”

　　小哥已经将温哥儿的脚链戴到了手上，他一寸寸摸索着链条，沉甸甸地看过来，“请帮我找找温哥儿。”

　　小姑娘楞楞的，她轻声道：“我想回家，但如果可以，我想让他们也都能回家。”

　　林秋石最后看了一眼山腰，毅然推开了汤屋厚重的大门，室内灯影憧憧，汤婆婆端坐在长木桌后，眼色黑沉，抬头咧嘴一笑，“回来啦？”

　　四人警惕地看向了她，默不作声。

　　她倒也不在意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也不在乎少了几个人，只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眼睛贪婪地舔舐过众人手中的薪火，满意地笑了，连声催促道：“好孩子们，快回去吧，明天还要去伐木呢。”

　　林秋石心中恶寒，面上平静，他紧握薪火平淡道：“不急，婆婆，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

　　汤婆婆浑浊的眼眸这才从薪火上移开，冷冷地落在了林秋石的身上，似乎觉得面目太过于狰狞，她又生拉硬扯出僵硬的笑容，“什么？”

　　林秋石温然问道：“我们到门里的第一天，你说的要我们调查的那件事是什么？”

　　“哈！”汤婆婆克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冷笑，用一种粗糙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陈述道：“我有一群可爱的孩子们，在我睡觉时突然消失了，不只是我，我们整个镇上的孩子都失踪了。”

　　“我们找了好久好久，却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其他人都说他们是被神带走了，可我真的很想念我亲爱的孩子们。”

　　“所以，请你们将我神隐的孩子们都找出来吧。”汤婆婆口中说着可爱的孩子，听起来却仿佛再说去死。

　　林秋石毫不为之所动，他直接问下一个问题：“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他弟弟的脚链，他叫温哥儿，你见过他吗？”

　　谁都没想到林秋石竟会直接问出来，一时间室内竟陷入了僵局，汤婆婆的脸都僵了，她不自觉地便朝壁炉那边侧了一下，虽然动作轻微，却没有逃过一直死盯着她的眼睛。

　　林秋石大步上前，将汤婆婆逼到了壁炉之前，薪火几乎撩到了汤婆婆的衣服，但她却挡在壁炉前不动了。

　　她干干巴巴的身子佝偻着，僵硬地堵住了那个半人高的洞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温哥儿啊，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只可惜他命不好，也被神带走了，如果你们要找他的话，就先把我的孩子们都找回来吧！”

　　任谁听到也只会冷笑一声胡言乱语，那些所谓的神隐的孩子们，可不都是被拐来的，此时此刻，镇上还流淌着血气，她竟能冠冕堂皇地让旅客将孩子们都找回来。

　　而且汤婆婆提起温哥儿的反应如此不自然，却是更能证明她对温哥儿动过手脚。

　　小哥自然也能想明白，但他不能因一己之私置所有人于不顾，他强自按捺住自己，心中宛如刀割。

　　房间里三人都绷紧了身体，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汤婆婆的眼神也越发阴狠起来，她从下而上与林秋石隔着薪火对视。

　　她突然开口叫了一声，“余林林！”

　　声音粗哑难听，但传到林秋石的耳边，却是阮白洁坐着用清软的声音叫他。

　　他下意识想要回答，伸手向阮白洁探了一下，薪火瞬间逼退了汤婆婆，她紧靠在壁炉上，身后不胜旺盛的炉火像被风吹到一般，变得更加微弱了。

　　林秋石醒来有点发懵，这东西怎么看着就这么活泼呢？

　　汤婆婆目光阴骘，杀机毕现，林秋石不慌不忙地将薪火拿到了身前，温和道，“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回去了。”

　　三人看着林秋石，不敢置信。

　　就这？

　　我刀都拿起来了，你就给我搞这个？

　　林秋石无奈回望，感情之前说想出门的都不准备出去了。

　　沿着木梯上楼，二楼依然是一片阴暗诡谲。

　　宋勋拿着火把四处照了照，提议道：“我们先各自去把室内的火盆点了吧？虽然昨天已经检查过了，但是以防万一，今天还是再看看房间里有没有钥匙。”

　　林秋石伸手拦住，“先别点火盆，我怀疑汤屋每天就是依靠我们的薪火维持的，而且今晚水位必定上涨，我们不如尽快搜屋，找到钥匙和温哥儿一起出门。”

　　宋勋吃惊，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想不到疑点，好奇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秋石压低了声音，“每天晚上回来，汤婆婆身后的壁炉总是很暗淡，而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壁炉的火很旺盛。”

　　他顿了顿，沉吟道：“而且，汤婆婆很看重那壁炉，连被火威胁都要挡在壁炉前，而那火也颇为古怪，好像有意识一般，我一会儿想去看一看。”

　　说完疑点，众人各自分散，在漆黑的屋子里四处寻找。

　　白天之时室内还未觉阴森恐怖，夜晚之时光线黯淡，唯有手中薪火可以映出一片晕黄的光，林秋石便接着这火光一寸寸摸索。

　　墙壁、窗棂、床榻甚至地板，林秋石遍寻无果，那些木头的材质统一，饱经风霜之后，触手粘腻，却并未有能藏物之处，连火盆都翻了个底朝天，其他几间房间也是如此。

　　难道钥匙并不在汤屋？

　　可是钥匙一般都在任务和线索里面，更何况邹千与告别之时也为他们指明了方向，一定是哪里疏漏了。

　　“怎么办啊，根本找不到！”小姑娘有些焦急，今晚就是最后的夜晚，按照水上升的速度，不到半夜小镇就会被淹没，天亮之时汤屋也会承受没顶之灾。

　　宋勋也皱眉，但他毕竟老成，开口问道：“钥匙和任务有关，我们来的这些天只接到了一个任务，就是去砍树，莫非钥匙在树林那边？”

　　小姑娘愕然，“那怎么找？碰运气谁砍到归谁吗？砍不到就不出门了？”

　　这话逗笑了林秋石，他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那完了，我们每天烧那么多树，说不定钥匙都被融了。”

　　林秋石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问：“第一天晚上我们用的火炬还在吗？”

　　许久没有说话的小哥开口了，声音嘶哑，无波无澜地说：“还在，当初最后一个房间是我，我把它放到床头了。”

　　这回答倒出乎大家所料，小姑娘迷茫，“你把它放床头了？那个手感油腻腻的，总感觉瘆得慌。”

　　像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做成的。

　　小哥冷着脸，只是说：“它燃烧的味道有点熟悉，放床头比较安心，万一有事也可以用一下。”

　　那薪火早已熄灭了，只留下一截光秃秃的枝干，上手的感觉倒不再粘腻，反而像是蜡烛一般滑腻，硬中带软。

　　林秋石找了个锋利的瓦片，尖角对准中心最软的地方，用力剖开，没见到钥匙，倒是一根白色细软的骨头冒了出来，看长短粗细，和小哥手中的骨殖近乎一致。

　　所有人心中明悟，却谁也没敢说出来，林秋石将骨头拿出来，塞进小哥的手里，他拍拍小哥的肩膀。

　　语言有的时候是如此的苍白。

　　现下唯有一个地方有最大的嫌疑了——第一根薪火被拿出来的壁炉。

　　小哥将两根骨头都绑在了身上，手里抄着砍树时的斧头，一声不响地下楼了。

　　他走得轻飘飘地，手中斧头也竖直向下垂着，好像他含笑逗弄邹千与的样子还在眼前，背却微微驼了。

　　林秋石快走几步跟下去，楼下已然传来了巨大的破裂声，惊得几个人差点踩空从楼梯上滑下去。

　　宋勋连滚带爬从楼梯上飞快落地，抬头不由自主地爆了句粗口，“卧槽！”

　　只见楼下一片狼藉，长桌侧翻，椅子等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薄薄的木板墙都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林秋石毫不怀疑，让小哥再砍一斧，这墙能当场裂开。

　　汤婆婆露出了阴毒的眼神，小哥手中斧头翻飞，刀刀毙命，汤婆婆毫无还手之力，瘦小干瘪的身躯却以极快地速度左右躲闪，小哥竟丝毫碰不到她。

　　林秋石摸摸鼻梁，万分庆幸之前不愉快时小哥也只是不和他说话罢了。

　　这战力！这速度！哪个狼人扛得住他一斧头！

　　壁炉在打斗中悄然露出，微弱的火光从汤婆婆背后完全显露出来，小哥一斧挥下，隔开了汤婆婆和壁炉，林秋石趁机上前，壁炉映入眼帘。

　　很难说，找到丢失的孩子对小哥来说是不是好事。

　　林秋石发怔，那些微弱的火焰缭绕在一堆焦黑的骨殖中，燃烧着生命最后的余韵，幼小的骨殖几处断裂，而那枚青铜钥匙正在幼小骨殖的头骨中心。

　　他仿佛还有知觉一般，小火苗柔软地靠近林秋石，“噼啪”溅出两三点火星子，像是在拥抱着他。

　　林秋石心里温软，他蹲下身有点想触碰小火苗，却又害怕将微弱的它碰散了，他轻轻将手中薪火靠近了小火苗，果然见它欣悦地跃动起来。

　　小火苗大口大口吞吃薪火，直至成为了一团旺盛的火球，猎猎燃烧起来，照亮了一室阴冷。

　　这千年以来一直都是这样，温哥儿以残留的生命力始终燃着一点星火，守护着门的钥匙，也守护着汤屋在夜间不被侵扰，汤婆婆不敢触碰薪火，更依赖于薪火的守护才能在邹千与和阿楠日日夜夜的狙击中存活下来。

　　千年以来，一轮又一轮，终究还是等到了早应到来的终结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