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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变故只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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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灼心,林秋石身前的木门早已在狂风暴晒中风化腐朽,只剩下残破的横隔与木片苟延残喘,轻轻一推便掉了一地碎渣。
推门进去的瞬间,林秋石便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打了个猝不及防,潮湿浓重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咸腥的气息,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海边。
不过这幅场景可比海边更惊人。
一扇门,一面阳,一面阴,浓墨铺就的天空下,血红的月色泼洒下来,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月光。
圆圆的莹莹绿光一盏一盏亮起,林秋石适应了从亮色到暗色的转变后,倒吸一口冷气,看到周围数不清的眼睛绿油油望过来,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凶狠。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林秋石稳住身形没有后退,一边和诸多渗人的绿眼睛对望,一边仔细倾听,那是一种粗粝又嘶哑的声音。
“是食物吗?”
“是食物吗?”
“好像不是,他没有镇上的食物的香气。”
“好饿啊,镇上的食物好少啊。”
“好饿啊…”
“好饿啊…”
林秋石听出了一后背白毛汗,确定了他不是食物后眼睛一双接一双转了回去,开始“嚓嚓”地啃噬着什么东西,不再对他感兴趣了。
林秋石反而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他紧绷着身子,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转身奔跑的状态,不过“眼睛”们都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而贪婪地啃着什么东西,发出不满的窸窣声。
安全。
林秋石稍稍放下心来,终于有了仔细打量周围的机会,血红的月色下是一片残垣断壁,还泛着洪灾过后特有的腐败的潮气,微微敞开的半片门窗残页后还能看到没有退去的污水以及——泡的浮肿的残肢。
他悄悄走近了窗口,想看看里面肢体的主人是否还活着,却不期然惊到了屋里的一只长发人形神怪,它还小,只比屋子里的方桌长一点,披着一头沾满血痂的黑发,整只扑到肢体上大口咀嚼,锋利的獠牙映着灰扑扑的鳞片,和不断下溢的血肉渣,让林秋石心底发寒。
或许是还是幼年体,即使被惊到了它也只瞪着一汪绿眼睛,又怯又凶地压低声音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它“噌”地窜到林秋石眼前,林秋石一后仰退了几步,拉开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出乎意料的是,小神怪并没有发起攻击,它直直地盯着林秋石,似乎带着一丝责备的神情。
林秋石盯着那张沾满血肉的怪诞的脸,只觉得自己荒谬极了,“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顿了顿,听到了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千与?”
年幼的神怪不再盯着他了,它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窜出了房屋,贴着林秋石的裤子隐没在群山之中,只留下了些许冰凉的湿意。
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
林秋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这样一个名字,一个原本天真可亲的孩子,但是小神怪的反应足以说明一些东西。
林秋石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崩塌悬崖的一角,随着山势倾颓,真实开始揭露了一线天光。
追不上神怪的速度,林秋石遵循最初的想法推门进去,门内是熟悉的场景——锅灶、案板、铁锁链,还有熟悉的人——手拿着砍肉刀虎虎生威的厨师,只是此刻的他却安详地躺在了地上,脸上柔嫩的肉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唯有一双大睁的眼睛还能看出他的不甘与怨毒。
可以看出是非自愿死亡,他的手掌满是伤口,虎口也因为用刀太过用力而震出大的裂口,房屋内一片狼籍,还有着神怪身上粘腻的液体,干透了的液体在墙壁上,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泛着光泽的白痕,像极了捕猎的蜘蛛将猎物紧紧捆绑起来。
在碰到一只又一只神怪后,林秋石已经能镇静地钻进残破的房屋,看着神怪狼吞虎咽地啃食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昨天狂热地追在他身后的金刚厨师们。
褪去了癫狂的神情的他们,不过也是普通人的样子,惧怕死亡,不甘死亡,怨毒地想要活下去,就如同玩家一样,用仅有的一切去殊死抵抗。
而那些吃的心满意足的神怪们,舔舐着嘴角的血肉,珍惜地吮尽每一滴骨髓,打量一眼悄声摸过来的林秋石都露出了嫌弃的目光。
那样看着不能吃的东西的目光使林秋石心情微妙,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这得是家里有矿啊,送上门的人都不吃。
神怪一个猛子扎进老板的胸膛,晃晃粗壮有力的大尾巴,再用长着蹼的手爪抹下脸上的血沫,整一副矿里有家的愉快神情。
林秋石刚想笑一下,脑海里却飞速地闪过几个片段:粘液,海腥味,蹼,骨髓,血腥却对人反应迟缓——抱着骨头走火入魔一般的阿楠!
没有错。
阿楠身上永远去不掉的淡淡的腥味,皮肤上黏腻的粘液,水面上照不出来的影子,指缝间特有的蹼,抱着骨头专注寻找的理由,完美地得到了解答。
阿楠就是这些神怪中的一部分,甚至,现在这些神怪里就有她贪婪舔舐的身影。
她那个时候寻找的,可能就是她消失在白日里的同伴。
如果这样的话,那刚刚见到的小神怪,就是千与!
林秋石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他深吸几口气,转身向小神怪消失的地方跑去,风从他的耳边刮起,带来隐隐的刺痛,也吹散了迷眼的暗色,让他看清了门中的炼狱。
漫山遍野的峥嵘丛林尽皆倒伏于地,潮湿地滴水,爬满了肥厚的青苔与不知名的硕大菌种。
他跨越了粗壮的树木,跑过了地上的残肢断臂,林间散落着脏兮兮的残破衣服,时而有吃饱喝足的神怪张着嘴巴,伸长脖子钻进衣服的缝隙中,摇摇晃晃似要穿到身上。
天色渐亮,山间浓雾淡的几近消失,一头撞过去便潮潮地挂在身上,平白添了几分厚重。
林秋石喘着气,直起身,看到了熟悉的运动服,小小的,里面装着一只细长的神怪。
它不看林秋石,仰头看着渐白的天色,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鸣啸,满山的神怪突然身体紧绷飞快地离开了血肉,顶着几件破旧的衣服钻到了阴暗的角落。
也有向着光来的神怪,它飞快地从山腰爬上来,在晨曦的微芒里蜕变,黑色的鳞甲透明,粗壮的身体缩小,趾甲变得细长柔软。
它仰起头微笑,仿佛林秋石出现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呦,林秋石,一起走?”
“阿楠。”林秋石低低地念出了她的名字,他回头时邹千与正整理好衣衫,太阳跃然而出,一扇青铜大门静静地矗立在邹千与身后。
旁边便是那一座破旧的木屋。
邹千与打理妥帖衣服的边角,伸手拉住了林秋石,冰凉的触感与神怪的鳞甲别无二致,见到林秋石想开口说话,他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林秋石向树林跑去。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林秋石满心疑惑逐渐沉淀成一片惊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低低的兽吼在林间响起。
伴随着痛苦的声音,神怪们逐渐褪去了一身凶狠残暴的外壳。露出了原本枯骨伶仃的身体,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的底气。
满是鞭痕和残伤的身体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破旧的衣服,惊惶着向着小树林里躲去,在那里林秋石来时的破旧木门正在微微发光。
已经变化完全的神怪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林秋石也被踉踉跄跄的拽到了门前。
他回头看向身后,小镇仿佛从未遭受过风吹日晒,红的瓦,白的墙,日头高悬。
洋溢着狰狞笑容的人们推开了房门,挥舞起了菜刀,不拘是什么武器,拿在手里总有格外的熟悉感——
这不就是之前疯狂追杀的厨师们吗?
林秋石:…
小样,你换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神怪大变活人...死人原地复生。
不知是哪一个给林秋石带来的震撼更大一些,或许是都不够大,血腥的一幕再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
膀大腰圆的厨师伸手掐住了一个落后的神怪的脖颈,两张极似人类的面孔上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一边狰狞,一边哀绝。
身形的极巨差异使得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就像黑夜里的厨师面对体型巨大的神怪时一般无二绝望,在神怪中蔓延开来。
他们失去了尖牙利爪,强壮的体魄,只能绝望地涌向了通往外界的门,落于最后的神怪成为了门的屏障,用身体延缓厨师们前进的速度。
越靠近门前,前进的阻力越大,邹千与握紧了林秋石的手臂,以一种惊人的力量将林秋石拉进了门中。
林秋石只觉身后一股推力传来,手臂微痛,如一根浮萍被裹挟着,拥挤着,推到了门外。
眼前骤然昏黄,门内轮转着暗夜,黎明,拂晓,日中,门外唯余白昼与黄昏。
顾不得适应场景与时间的骤变,熟悉的紧迫感袭上心间,林秋石反手拉起邹千与,向着薪房狂奔而去。
他们后面的神怪弱小至极,犹如螳臂当车,天色已晚,厨师们必定很快就会跨越门大开杀戒。
一旦拿不到夜晚的薪牌,篝火熄灭,不论门外的是神怪还是厨师,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