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夹克的女孩》唐伶

13、旧伤复发

　　事情都结束了，老于问余笙今后的打算。
　　“我想出国散散心。”余笙这样告诉老于。
　　于成海明白，在与金沙组织和洪帮的这场斗争中，赢就是输，因为能失去的余笙都失去了，她确实需要时间来静一静。
　　痛定思痛的余笙，远远没有想象到任务和人生的残酷性。老于没有告诉她方途竟然是自己人，就连最后回来抓捕豹子的时候还是没有告诉她。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余笙突然有种强烈的无助感。
　　她无奈的闭上眼睛，第一次质疑自己的选择。
　　非得是这样吗？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有牺牲？
　　二十年前，同样身为卧底的方勇牺牲了。方勇的死直接让于成海意识到警察内部有叛徒，但那人行事太隐秘，于成海费尽心机查了很久都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当年方勇好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所以在牺牲前的一个月，就秘密的把小方途托付给于成海。就是余笙家失火的那一天，小方途想要冲进火场救余笙，却被不明所以的爸爸扛走交给于成海。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紧凑和凑巧，所有的转折点好像都有预谋一样，发生在同一天。
　　”于叔叔，你是警察吗？“小方途在吃饭的时候冷不丁的问于成海。
　　当时于成海正被一口汤给呛到，又听方途这么一问，更是咳嗽到停不下来。
　　”你都是听谁说的，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会是警察吗？“于成海故意装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
　　”没听谁说，是我自己亲眼看见的，他有一张藏的很深的合照，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肩并肩笑的很开心。“小方途并没有正眼看于成海装模作样的嘴脸，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
　　异常的冷静和敏锐的判断力，倒是有点意思。于成海在心里暗暗高兴，真是虎父无犬子。
　　”锦文和我爸爸是好朋友，也许我应该回去，说不定还能帮你做点什么。“小方途扒拉两口饭，顿了顿继续说道。
　　于成海彻底被方途给惊到了，没想到他小小的年纪就这么的成稳和有见识。
　　”先不说别的，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于成海坐直身子，一脸认真的说。
　　”我知道爸爸不是坏人，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真的是警察。爸爸是英雄，我想要追随爸爸的脚步。“
　　小方途的坚定和勇敢触动了于成海，思量再三，还是没忍心让一个孩子去冒险。但是不久后方途就不见了，于成海找了好几天，最后决定不找了，因为他好像知道方途去了哪。
　　方勇牺牲后，于成海苦于查内鬼，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梅氏集团那边又放出消息，锦文已经杀掉梅隆远上位，梅氏集团正式改为金沙组织，一切都已改朝换代。
　　没想到这个时候小方途站了出来，从此走上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道路。
　　只是没想到，小家伙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追随爸爸成为一名光荣的警察。当于成海问他怎么知道爸爸的身份时，小方途平静的说自己曾经偷看到爸爸有一张带着警帽的照片，而且自己一直相信爸爸不是坏人，那张照片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于成海十分惊讶于这个孩子的冷静和坚定，思量再三之后同意了他留在锦文身边的请求。长大后的方途偷偷瞒着锦文，师从老于做了一名卧底警察。
　　但方途的身份和余笙不同，方途在明，余笙是在暗。余笙的身份只有老于一个人知道，而方途的身份却有三位市局领导知道，这三位正是老于怀疑的对象。老于利用方途在最后的时刻揪出了叛徒，然而代价也是惨痛的，方途牺牲了。
　　难怪方途什么都知道，难怪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帮自己，难怪自己一直都查不出他的身份……
　　毕业以来第一次穿警服，却是参加方途的葬礼，这大概是命运对两人最大的捉弄。
　　葬礼进行了一半的时候，余笙就已经撑不住了，那么多年的旧疾终于如山洪般爆发，背伤发作的余笙被队友抬上救护车。这么多年了，余笙头一次感觉撑不下去了。那根线绷的太紧，现在终于断了。
　　夜晚，同事们都走了，余笙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余笙习惯性的伸手去接。
　　小的时候，每当妈妈毒瘾发作，或是锦文来她家的时候，妈妈都会把自己赶出门外。小小的人儿无处可去，只好蹲在屋檐下玩耍。每次下雨她都会伸手去接，十分好奇这些雨水到底从哪来，又到哪去。
　　草丛里，洗脸盆里，路边的水坑，还是远处的河流里……
　　不下雨的时候，她还是会把手伸出檐外，期盼着雨滴快点落在她手上，因为妈妈只有在下雨天才会稍微正常一些。
　　经常一个人蹲在屋外的余笙，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巷子里孩子们欺负的对象。那些孩子欺负她没有爸爸妈妈，经常拿石头丢她，甚至出手打她。年幼的余笙丝毫不怕，每次都要强的昂起头来反抗，尽管更多的时候反抗会招来更多的毒打，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上去。
　　可能，倔强和孤勇的种子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慢慢种下的吧。
　　有一次，余笙又在被欺负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大他几岁的陌生男孩，替她赶跑了那些坏小孩。从此陪她一起蹲在屋檐下，度过了一段开心快乐的时光。
　　至少对于小余笙来说，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男孩是刚搬来小巷的，跟着爸爸生活。但爸爸很忙经常不在家，所以两个孩子在那段孤独的日子里，相互依靠，相互陪伴。
　　至于背上的伤，有一次，他们被一群拿着石头和砖块的坏小孩团团围住。混乱中小余笙为男孩挡了一砖，从此落下了毛病，每逢阴雨天气后背都会隐隐作痛。
　　自从那夜大火，自己被外婆抱走后，自己就把那段记忆连同他一起封存了。
　　可是，有背伤这么明显的提示，自己怎么就一直没想起他呢？
　　余笙心里追悔莫及，背又开始疼了。她抽回窗外湿淋淋的手，默默坐回病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邹巴巴的纸时，余笙的眼泪又来了。她小心展开，眼角含泪。方途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前，托老于交给自己的。
　　余笙一眼认出，这是小时候自己送给方途的画，画的是两个小孩子蹲在屋檐下，仰着头把手伸出屋檐，快乐的接着雨水。
　　只是，他那个时候还不叫方途，叫方子。
　　余笙看着画，边笑边哭。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叫方子，明明就是小名，原来你大名叫方途。怪不得自己有一段童年没想起来，总觉得有那么一个人很久没再见，原来是你。
　　那晚，雨越下越大。只是如今，快乐玩耍的两个小孩都不见了。
　　余笙抱着那张画，背疼了一夜。
　　看着余笙一蹶不振的模样，老于也有点后悔，怪自己太心狠，太想在退休前锻炼出余笙。他后悔没在方途告诉自己他和余笙童年相识的事，第一时间告知余笙。他后悔在方途提出要把余笙调回后方，远离这些危险的时候，没有听他从他的建议。是自己一意孤行，过早的让余笙体会到任务的艰难和人生的残酷。
　　所以对于余笙的决定，老于表现出十分的理解，她需要找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继续做下去。
　　刺耳的汽笛声再一次吹响了告别的号角，开船时余笙忍不住回头张望，然而上一次送别的人已经不在。
　　半年前离开时的场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一片海，那一幕仿佛还在昨天。
　　“余笙，偶尔回头看看吧，我就在这里。”半年前开船时，方途看着远去的渡船喃喃自语。
　　“余笙，你信命吗？”梅姬双手搭在船舷上，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
　　“我信，但更信自己。”余笙试着坐起来，无奈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连忙用手捂住流血的肩膀，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你恨我吗？”梅姬上前扶住余笙，满怀愧疚。
　　“都过去了。”余笙惨白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丝表情，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命运这般捉弄人，到最后你恍然发现除了认命，别无他法。余笙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轻轻的叹息声，将命运的无奈全部留在这蔚蓝色的大海中。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吧？”梅姬潇洒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过了一会又转过头对余笙说。
　　“以后再见面，我就是警察，不是卧底了。常跟警察见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嗯，这样也许最好。余笙在心里回答，抬头迎上梅姬的目光。
　　这次两人都没有躲闪，定定的迎上彼此的目光。
　　“噗”，两人不约而同笑了。
　　梅姬习惯性的甩甩头发，用她标志性的坏笑看着余笙，洒脱的模样依旧引人注目。梅姬看了看虚弱的余笙，又转头看了看深沉的大海，不再说话。
　　大海一望无垠，它知晓所有的往事和秘密，却又什么都不说。
　　今时今日，这片大海，依旧沉默不语。
　　余笙不是没有怀疑过梅姬，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放了她。就像梅姬明明从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依然选择帮自己一样。
　　因为她没法忘记，梅姬一次次营救自己的场景。初到帮会时，送货途中经常会遭遇其他帮派或警察的埋伏。一次送货途中，余笙又一次遭遇了埋伏。
　　那是一个下雨的冬夜，雨水打湿全身，刺骨的寒冷至今都难以忘怀。
　　雨夜中，一次次的躲闪、回旋、侧踢，雨水顺着刘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带血的弧线。敏捷的身手，紧锁的眉头，一次又一次击退汹涌的人群。以少敌多，余笙用尽所学，无奈还是寡不敌众，只能拼死突围。
　　身受重伤的余笙强撑着突出包围，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倒在一片滂沱大雨之中。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家里了，伤口都被包扎好了，虽然样子有些难看。
　　看到自己醒来，小山开始不断在自己脸边来回蹭，轻轻舔着脸上的伤口。
　　我没事，余笙小声的安慰它。
　　厨房里一阵打翻盘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平静。
　　小山吓的全身一紧，竖起耳朵朝厨房的方向望去，然后又转过头看着余笙。
　　喵——
　　是梅姬对吧，余笙对小山笑。
　　喵——
　　小山转过头继续望着厨房的方向，算是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话音刚落，梅姬就抱着一口锅从厨房里窜出来，还被烟熏的直咳嗽。看到余笙醒了，马上跑过来。
　　“你醒了？啧啧，命真大，发了那么多天的高烧，我还以为这次你要挂了呢？”梅姬伸手在余笙的额头探了探，“嗯，不烧了，等我会啊，粥马上就好。”说完又风风火火跑进厨房，然后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还有……
　　怀疑是真的，但梅姬一次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也是真的。
　　虽然自己最后查出她才是洪帮真正的老大，虽然自己险些丧命的大爆炸是她一手策划的，虽然她才是当年天哥口中的老大，可最后她还是救了自己，不是吗？
　　她有太多的机会下手，或者干脆见死不救。
　　“本来我都打算放你一马了，为什么又回来？”最后豹子引爆炸弹，余笙拿枪指着刚把自己从鬼门关救出来的梅姬，厉声质问。
　　梅姬没想到余笙已经查了那么多，此时反倒无话可说。
　　“我只问你一句，当年我妈妈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余笙满眼含泪，拿枪抵住梅姬的头。
　　“有。”梅姬沉默了一会，还是清清楚楚的说出了这个字。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但当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余笙的心还是抽了一下。她抿紧了嘴角，缓缓扣下□□保险。
　　“我很敬佩你妈妈，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当初锦文拿你的性命要挟她，不让她离开或是报警。但你妈妈不甘心困在这，也曾带你逃过几次，但都被锦文派去监视的人给抓了回来。锦文派人看她看的紧，她知道只有我有办法帮她，所以让我偷偷叫来了你爸爸把带你走。那时，我也希望她赶紧离开，从此消失在锦文哥哥的世界里。可我没想到，你妈妈她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只送走了你。虽然她不是我直接杀死的，可我也算是递了把火，对吗？”
　　话很诚恳，没有为自己辩解，老老实实道出了当年的实情。
　　说到底，当年梅姬也算是一个受害者，该死的人是锦文，现在他已经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至于梅姬，余笙久久没有开枪。
　　所以半年在去泰国的船上，余笙才会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已经结束，她是真的打算放下了。
　　收网之前，余笙已经查到了很多。
　　她知道当年的天哥并没有死，而是被手下救回，梅姬为了帮忙掩饰自己的身份，出狱之前特地把天哥安排到境外。如果她真的不顾自己，就不会把天哥藏起来不让他露面。
　　“你的身份隐藏的够深啊，连豹子都不知道你的底细。”等海风小一点的时候，伤口没有那么疼了，余笙慢慢坐起身来靠着船舷问，言语里透着欣赏和敬佩。
　　这个女人，也许所有人都小瞧了她。
　　“呵，还好吧。你也很厉害嘛，连这个都查到了。要不是对男人失望透顶，我也不至于这样做。那串钥匙算是我投靠洪帮纳的一个投名状，没想到阴差阳错经你的手交给了警方。你看，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合作了。后来警察在追捕锦文的过程中，本来是想拖着他被抓的，没想到让他给溜了，反而是我替他坐了几年牢。不过这也不算差，让我在牢里认识了你。这都是命，有时候你不信都不行。”
　　“既然你都知道了，所以你是打算放了我吗？”梅姬转过身不再看大海，而是看着余笙的眼睛。
　　“是。”简单的一个字，跟梅姬刚才说出有字的时候一样坦诚。
　　既然坏人都已伏法，那就让一切结束吧。对于梅姬，余笙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已决定好了，就像梅姬同样一次次下不了狠心对待自己一样。
　　“你是坏人吗？”余笙最后问梅姬。
　　听余笙这么问，梅姬回头盯了她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不经意的一抹邪魅的微笑，让余笙稍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