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之隐》冬之客

2、进京 楚子隐当天

　　楚子隐当天傍晚就启程赶往宁远。乡间的小路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卷起了阵阵黄沙。
　　看着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楚子隐，李宏有些担忧，关切道：“将军，你还好吧？”
　　“嗯。”楚子隐睁开双目，嗓音温润道：“怎么了？”
　　“我见您脸色不好，况且您从来不做马车的。”印象中的将军素来银盔白马，何时做过马车。
　　“只是近日有些疲累，无妨。”虽如此说，楚子隐只觉胸口如绵密的钢针扎过，隐隐做痛，看来旅途奔波使伤势加剧了呢。于是便闭口不言，重新靠回了软枕上。心下暗自盘算，前日，就已经接到密报，多名朝臣参奏楚家，皇上必定起疑，父亲急召回府，必是商量此事无疑，看来京中风云已起了。
　　楚府门庭高大，结构恢弘，处处彰显着帅府的气势。楚子隐刚一进门，便有下人来报元帅外出巡查，至晚方归。
　　“好，你先下去吧。”楚子隐吩咐道，便欲转去西苑。原来楚府分东西二院，东苑为尊，富丽堂皇，花团锦簇，住着楚锋夫妇；西苑房屋疏落，门庭冷落，远及东苑华美，只是植被甚繁，凉凉秋意中愈显苍劲挺拔，自有一股傲然之气，楚子隐便居于此处。
　　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居室，室内简约雅致，黄木书架上累满了书，墙角的卷缸装了好些名家字画，任谁进来都会以为里面住着的一定是位高雅名士。只有榻侧斜挂的逸龙宝剑才让人想起房屋主人是位金戈铁马的将军。
　　转瞬黄昏将至，落日的余晖把屋内染上了一层金黄，西苑本少人来，此刻四周静谧得出奇。楚子隐静静地卧在榻上小憩，周身被日光镀上了温润的玉色。宛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温和而美好。
　　忽然一娇媚的声音打破了静谧的氛围：“二公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楚子隐坐起身来，只见帘珑响处，一年轻女子款款而来，身量苗条，举止风骚，两片娇艳的欲滴出水来的红唇，此刻正朝着他微微上扬，浑身都散发着诱惑的气息。此人正是楚锋得宠的小妾云锦初。
　　“原来是云夫人，请坐。”楚子隐优雅起身，来至桌案前斟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云锦初。
　　“公子还有心喝茶，你可要大祸临头啦！”
　　“哦，此话怎讲？”
　　“老爷夫人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奴家心疑，就偷听了一二，原来大夫人打算把你遣进京城，老爷虽然疼你，可架不住夫人总吹耳边风啊，奴家心里盘算，老爷八成是允了的。”
　　“嗯，我知道了。”楚子隐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地道。
　　“你竟不急，你在军中可是威风凛凛地将军，到了京中岂不处处掣肘，断送了大好前途。公子还要早做打算呀。”
　　“夫人的好意我知道了，多谢相告。”
　　“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虽然聪明，可毕竟小孩子家，难保不被人暗算了去。”云锦初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夫人生怕这楚家的爵位被你夺了去，对你可是越来越忌惮了呢。”
　　楚子隐微微一笑：“看来云夫人又遇到麻烦了。”
　　他这一句问得突然，云锦初下意识道：“怎么会，我只是担心你嘛。”
　　“如此，夫人请吧。”说着便欲起身回内室。
　　“等等！”云锦初暗自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大夫人屡屡刁难我，又总在老爷身边污蔑我，长此以往，难保不被厌弃。我心急如焚，还请公子教我。”云锦初身份低微，自知无力抗衡大夫人，不得已才求助于人。
　　楚子隐端起杯子，优雅地喝了一小口茶，道：“父亲公务繁忙，自然希望家中和睦，夫人万不可也诋毁大夫人，只彰显妇德即可。”
　　云锦初当即了悟，对于楚锋这种强势的男人，在妻妾中更希望获得柔情惬意，而不是理性的逻辑与争执。谁能让他放松身心，他就会更偏爱谁。可是还有一层隐患令她悬心，大夫人生性暴利，又有煊赫的家室做倚仗，做起事来肆无忌惮，难保不会加害她。于是蹙眉道：“公子所言极是，可是我担心大夫人会行非常之事。”
　　楚子隐心性何等敏悟，自然知晓她言中所指，却不置可否道：“此等捕风捉影之事，若无实据，还请不要妄言。”
　　“红杏之死，难道不是凭证？”红杏是府中婢女，因多与楚锋说了几句话，被大夫人撞到，没几日便落井而亡，不由得不让人心惊。
　　“你知道我要听的并非此事。”楚子隐语气柔和悦耳，可说出的内容却让云锦初陡然色变，勉强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劝你莫要步秋夫人后尘。”楚子隐语气更加低柔，可隐隐却透出一股冷峻，仿若三九的严冰，闻之使人胆寒。
　　云锦初姣好的面容顿时苍白如雪，双眼中透着恐惧，“公子不愿赐教我回去便是。”说着急匆匆转身离去。

　　看来我的猜测果然不错，楚子隐心中暗忖，白瓷杯中的液体随著优美的指骨轻轻摇动，泛出澄澈的光：“早晚你会再来的。”

　　月亮在缥缈的乌云中忽明忽暗，孤独地凝视着这残夜。万籁俱寂，天地之间旷远而辽阔，浓黑的夜幕沉沉郁郁，静静地孕育着又一个不安的黎明。等到掌灯时分，楚锋才回来，父子二人秉烛夜话时已近深夜。
　　“父亲急招孩儿回来，可有烦忧之处？”年轻的将军坐得笔直，黑眸凝视父亲，关切道。
　　楚锋还未到五十，正值壮年，眉目疏阔，任谁看去，都和楚子恒极为相似。只是一双眼眸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威严沉稳，不似楚子恒急躁。
　　“索杨城情况如何？”
　　“城内一切安妥，想必此刻李政道已经被捕，请父亲放心。”说着楚子隐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这是有功将士的名录，请您过目。”
　　宁远主帅边看边徐徐说道：“我派你大哥去接手索杨城，你可怨为父”
　　楚子隐微微一笑：“孩儿又岂会不知父亲心意。”楚子隐身份尴尬，过于出头，反而会招致他人非议，也会使元帅妻族众人心生不满，无奈才出此下策。
　　楚锋微微颔首，方又说道：“ 你可知上月刘御史巡查，向为父索贿未成，今日圣旨忽降，召我入京述职。众裨将都劝为父不要前行，子隐你怎么看？”
　　楚子隐眉心微蹙，凝思一会儿道：“刘御史为人谄媚狡诈，睚眦必报，回京必会向皇上进谗言，不过这也只是引线罢了。皇上早就疑心您功高难控，鸟尽弓藏的事难免再次发生… …”
　　“子隐，慎言。”元帅楚峰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
　　“是。”
　　经过了些微的沉默，楚锋开口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为父就进京又有何难？只是，若我真遇不测，你母兄定不能容你，切记断断不可兄弟阋墙，你可去投奔济南刘太守，为父有恩于他，他必会多加照拂你的。”
　　若父亲遇害，楚家又怎会不受牵连，楚锋这么说分明是想保全自己。原以为父亲会让自己进京，没想到为他设想至此，楚子隐内心被深深撼动了，竟一时语噎。
　　楚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便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皇上虽然疑心，但无确凿证据，况且突厥、回纥虎视眈眈，国家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不会自毁长城。若我犹豫不决，延误出发，才会让皇上确定了心中的猜疑，那时我们楚家就真的大祸不远了。”
　　“父亲所言极是，可您若遵旨进京，宁远怎么办，高丽来犯又当如何？”
　　楚子隐的话向一柄利剑，正戳中了楚锋心底的担忧。不进京圣旨难违，进京如果高丽进犯，他同样难辞其咎，这两难的境地使楚锋凝眉不语。
　　沉默半晌，楚子隐微凉的手负在元帅手上，轻轻道：“父亲不如我替您去如何？”
　　楚锋一惊，即刻道：“不行，我绝不让你冒险。”
　　“眼下的处境，难道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顿了一顿，楚子隐接着说：“父亲我早有打算，一定会全身而退的。”
　　“哦，此话怎讲？再说穿旨官又怎容你代父出京？”元帅疑惑道。
　　“父亲放心，请附耳过来，孩儿自有妙计。”

　　隔天夜里，高丽进犯宁远，夜里喊杀声震天，流矢纷纷射进城来，更有甚者连传旨官下榻的寓所也未能幸免，竟被火雷击中，幸好传旨官反应迅捷，哧溜一下光着两只大脚就穿了出来，才没被火烧死。周围乌蒙蒙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兵，瑟瑟缩缩地躲了半夜，才被李宏救起，一脸乌漆嘛黑也顾不得清理，急急地便赶回京城了。
　　没过多久，新的圣旨传来，严命楚锋镇守宁远，抵御高丽，派其子进京履职。
　　于是，楚子隐便踏上了进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