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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翳海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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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海重明】
(五)
鸾为五凤①之一。多赤为凤、多青为鸾,多黄者鹓雏、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此五色合称凤凰,青鸾浴火重生而为凰,据说在上古时期几乎每一位凤皇都会娶青鸾为后,现在虽然不再有这些旧制了,可青鸾仍是极为古老的凤凰血脉。
更何况当今天帝的亲兄弟就是凤凰。唱鸾,这算是动到旭凤的戚族了。
润玉面色如常,眼底却有黑云涌动。
“为何现在才报?”
树精道:“吾主未曾告知,应是另有隐情,只说若是尊上问及此事,不妨看完唱宝会再做定夺。”
润玉似笑非笑道:“我若不问,他就不说,这心思也没谁能比了。”他虽调侃墨烬,却也知道事关旭凤戚族,花神不好直接出面干涉,若在以前鸟族仍是天界臣属,自然是要上报的,可偏偏现在鸟族依附魔界,真出了什么事,也应当由魔界出头,断没有天界来横插一脚的道理,若处理不当,说不定还会重启天魔争端。
树精不敢再答话,只退到一旁静候唱宝会开始。
大厅里的喧嚣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有个体态肥壮的唱宝人走上来,不同于之前的商贾,这人已经完全化为人形,除了更高大肥胖,几乎于普通凡人无异,看在润玉眼里,却仍然是一只没有得道的山膏②。
它既然干了暗市唱宝会的勾当,想必也不打算得道了。
山膏敲了旁边的金锣,一声响起,场内安静,这是唱宝会已经开始的意思。
当即有小妖推了两个极大的笼子上来,上面罩了金丝纹绒缎,将里面遮得密不透风,笼底也加了阵法,大约是防止里面的东西挣脱出来。
山膏清了清嗓子道:“贵客自远方而来,想必也是为了寻得心中所好,咱们就不来凡人那套虚的,直接上今晚最贵重的几样宝贝吧!”
它言语粗俗,嗓门奇大,也不知此间主人为何选了这么个货色来唱宝,但它这一嗓子倒是成功吸引了场中客人的注意。
“今晚第一件宝贝——赤羽鹭鹤六只,可散拍,亦可通包,五百灵珠起价,各位贵客莫要错过了!”
有小妖唰的扯下笼子上罩着的金丝纹绒缎,里面一阵扑腾,有绒羽飞出,果然是赤羽鹭鹤,六只都未化人形,还是未离巢的幼雏,周身赤羽如火,额间一点雪色,煞是好看。此刻六只拥成一团,正瑟瑟发抖。
赤羽鹭鹤算不上多稀罕的鸟族,但因其不能远飞,又兼之羽色艳丽,多年来族中也少有修为高深者庇护族人,便时常被外族诱捕,若能养到化形之时,其人形不论男女皆须发赤红,肤白若雪,眉生珠羽,额有异纹,极尽殊丽之绝色,是以大多做明妃娈宠之用,难有善终。
这个唱宝会一开场就是六只赤羽鹭鹤,显然是早就做了这勾当,后面能拿出青鸾来倒也不稀奇,只是这么个破落海市竟然有如此规格的唱宝会,实在是有些蹊跷。
那山膏见座中宾客多有犹豫,又扯下另一个笼子的罩布,笼内有一人,小妖打开笼门将其拉出,只见这人少年身形,雌雄难辨,身穿特制纱衣,背负一双羽翼赤红如火,手脚皆有镣铐难以行走,被推搡出来后仍瑟瑟发抖。
竟是一只还未完全化形的赤羽鹭鹤。
山膏托起那只赤羽鹭鹤的脸,其肤若凝脂、眼似琉璃,唇如涂朱、神自清媚,额间一点红纹,分明是极艳之色,偏又目含泪光,柔弱惹人怜惜。
这张脸也看不出男女,身形又颇为瘦弱,到更像是少年多些,映了堂内明珠光辉,更觉绮艳眩目。
不少客人都开始蠢蠢欲动,打量鉴赏的目光如钢刀一般刮在少年身上。
山膏颇为得意:“好教贵客们知道,笼中这六只若是养大,丝毫不比它逊色,当然,吾主也知这些雏鸟难以满足贵客们眼下的需求,所以今晚特地呈上这份彩头,若哪位豪客能通包了笼子里的六只,这已经养出人形又调教好的就当做添头送与贵客。”
说着,它掰开赤羽鹭鹤的口腔,拖出里面的半截舌头,那舌头被齐齐切下,刀口锋利,又嵌了些珠宝晶石,有种让人忍不住凌虐的病态魅惑。
山膏道:“贵客们请看,这鸟儿舌头已经剪掉,声带却保存完好,有鹭鹤特有的妙音,却又无法说话,断不会在床笫之间扫了贵客的雅兴。”说完它有大手一挥,扯下赤羽鹭鹤的半片衣裳,露出雪白纤细的腰腹,上面有一处鲜红的圆形伤痕,绕着这伤痕一周也同样嵌了些晶亮珠宝和小巧铃铛在肉里,此时正随着颤抖叮铃作响,“吾主已在它体内嵌入化灵珠,不管贵客是修何种功法,都能在这鸟儿体内化为己用。”
山膏将这只赤羽鹭鹤往地上一扔,那已修出半个人形的鸟儿既无法站起来逃跑,也无法飞走,显然是被切断了脚筋,又在翅膀上施了什么禁锢的法咒。
但轻衫掩盖下即将成年的稚嫩躯体却是明晃晃的打眼。
座中客人窃窃私语,大多都非常满意,不过五百灵珠起拍一只笼子里的赤羽鹭鹤幼雏,要通包了六只才能有这极品的“添头”,幕后老板倒是做得一手好生意,可这绝色鸟儿又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不多时,有几人已开始举牌叫价,在多数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很快从单只竞价就变成了六只一起打包竞价,五百灵珠的起价虽然不高,可加在一起却绝不算少,用来吸引买家上钩的那只赤羽鹭鹤又颇为诱人,很快座中的妖仙神魔就把价格抬到异宝法器取代灵珠的地步。
最后一个出价的买主看不出原形,身边隐隐有黑雾流动,应是不祥地的尸妖。尸妖修秽术、断人念,便是买了这批赤羽鹭鹤也不过用来炮炼成尸蛊或引诱生人的伥鬼,实在暴殄天物。可尸妖出手阔绰,一株千仞毒参和五壶镜月泉便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尸修化妖者必先僵而后枯,脸上早已作不出什么表情,一双怨邪的眼里却是颇有得色,想来买下赤羽鹭鹤也不过是做些伤天害理的事罢了。
偏这暗市规则便是价高者得。
山膏似乎也对这叫价非常满意,象征性的问了几句便开始击掌,三掌落则成交,绝不更改。
眼见就要击第三掌,树精才慢悠悠道:“我出炼骨玄冰一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炼骨玄冰听着无甚稀奇,却是重塑根骨的仙品,简单来说,若有凡妖因先天资质受限,无法登仙求道,则可拼尽全力以秘法重塑根骨,再论功德经劫火,即可有望脱妖骨而化仙根,能否真正飞升虽是各凭造化,但至少根基是筑下了。
可重塑根骨却绝不是那么容易的,否则仙妖神魔岂不早就乱了套?自古以来不知多少凡妖即使渡了千年雷劫,也难以跨越天人五衰之难,然而仙妖之别如天堑深壑,脱妖骨化仙根说来轻松,重塑时灰飞烟灭的却不知多少,能过此一关者,古来不过十数人而已。
而炼骨玄冰却可以把这种几率提高到五五之分。
这种宝物已近神化,说是神物也并无不可,其来历少有人知,传说只有深海极渊的强大水族才能炼出。
严格来说,一枚炼骨玄冰的价值早已远超这几只赤羽鹭鹤的娈宠。
叫出这个名字的却是一个老迈树精,与寻常将枯之木一般毫无奇特之处,只有他旁边坐着的青年看起来格外隽秀,带了两名随从,始终不发一言,也不曾参与竞价,到像是什么族里娇养的贵公子出来见见世面,着实有些平平无奇。
山膏在各处暗市辗转数百年,也未瞧出这四人来历。
但既然出价,总得拿出东西来。
树精倒也知道规矩,颤颤巍巍的取出一个木匣,如寻常老者一般手足无力的打开木匣。
霎时清圣之气溢满整个大厅,又有冽骨寒意渐渐蔓延,即使修为最低的小妖也看得出这是真正的炼骨玄冰,绝做不了假。
有些自持修为的人对这枚玄冰意图不轨,比起几只华丽的鸟儿,当然还是脱胎换骨的宝物更有吸引力。可惜唱宝会的主人也不是吃素的,登时便有几名黑衣覆面之人出现,自树精手中取走炼骨玄冰又再消失,来去皆无征兆,仿佛自虚空而来,往窅冥去。
场中众人能进入暗市唱宝会自然不会毫无见识,便是心中不满,也只得按下性子,或有对树精另有图谋之人,但那也是后话了。
银货两讫,有小妖领了赤羽鹭鹤与六只雏鸟交给树精,六只雏鸟还很小,只能继续关在笼子里,已化出人形的那只挡在笼子外面,像是在保护这些幼鸟一样隔开了沉渊垂涎三尺的视线,可它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
——毕竟是已有灵智的鸟族,即使认不出饕餮真身,也会本能的害怕这种凶兽。
唱宝会还在继续。
后面的物品倒是没有赤羽鹭鹤这么稀罕,来来回回也不过是些少见的异宝,或是冷僻的法器,这幕后老板到是很会做生意,先用艳丽幼雏做开场,再宣称青鸾压轴,中间处理那些稀奇古怪贵贱混杂的物品,两头都不会落下空来。
润玉对这些东西自然是没什么兴趣,他看了一眼那只挡在幼雏笼子外的赤羽鹭鹤,示意苍钧把幼鸟运走,见雏鸟一脸慌张又不敢阻拦,身旁还有饕餮虎视眈眈,简直急得快要哭出来。
“不用担心,它们在外面更安全。”旁观唱宝会这么久,润玉终于开口,“过来。”
赤羽鹭鹤还是有些惧怕,但它早已被调教过怎么服从主人,只犹豫了一下便乖巧的伏到润玉身边,正好露出头脸和赤红羽翼以供赏玩,这也是经过驯练的姿势,鹭鹤这种鸟天性极为胆小,能开灵智者更是戒备心极强,能被调教得对一个陌生人露出两翼之间的背脊命门,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润玉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鹭鹤张了张嘴,被割掉的舌头费了老大力气才发出“嗬嗬”的声音,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润玉伸手往它眉心上一点,笑道:“原来你叫翮,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翮点点头。
润玉没有再问它父母的事,能在幼雏时被抓走养成现在这般模样,如果不是被遗弃,那便是双亲已不在人世了。他看了一会儿翮,伸手托起它的下巴。
“张嘴。”
翮乖乖张开,被剪断的舌根上镶嵌了一圈晶石,乍看是用于调情的玩物,探出一缕灵息触碰,就会被反弹回去,原来这花哨物什还是压制灵力的工具,既能防止喉舌再生,又能抑制赤羽鹭鹤的灵力增长。
虽然这种鸟儿也没听说有修为大成者,可终究还是防备着好。
幕后老板倒是心细。润玉眼中有冷意,却对翮温言道:“别怕,不会很疼。”
说着探入两指到翮唇边却未深入,只放出一缕灵力在它口中运转,翮面上有痛楚之色,但它被调教得久了,倒也不算难以忍受。
温和的灵力在翮口中流转,无人能见到这极其精妙的操控手法,只片刻功夫,那串钉在舌根上的晶石就被取出,深嵌肉里的部分还带着血丝,细看才知道真正抑制灵力增长的那部分竟有三寸来长,深入喉中直达脏腑,只怕连平时吞咽都会痛苦难当。
翮痛得浑身发抖,气色却是缓和了很多。润玉将手中的封喉钉捏成齑粉化去,又取下腰腹处嵌入的化灵珠,这珠子嵌入皮肉看着触目惊心,却不及封喉钉那般刁钻,取下后也只留下一个血窟窿,润玉的水系灵力不宜为火系鸟族疗伤,简单止血后便只能任其自行恢复。
这一番操作后翮已是浑身冷汗,润玉见它蜷作一团的模样甚是可怜,便轻抚颈背至两翼中间,又将背上的绒羽略作梳理,竟真的让翮平静下来,即使喉中伤口仍在流血,却不再有痛苦之色了。
树精在一旁看得新奇,不禁道:“尊上身份尊贵,没想到竟也知晓这种寻常鸟儿的安抚之法。”
润玉笑道:“鸟族大抵是差不太多的,都喜颈背羽毛被人梳理,只需轻重得当,再暴躁的幼鸟也能安抚下来。”
树精也笑道:“尊上精通此道,想必也豢养过不少神鸟爱宠了。”
“那到没有,不过是舍弟幼时顽皮罢了。”说到这里,润玉突然停下来,又将手收了回去。
树精心中直呼“不妙”,他也算活了不少年月,没想到竟忘了这茬,天魔大战才过去五百来年,那些旧事还没到能当做笑谈的时候,他竟口不择言,也不知是否触了天帝逆鳞。
润玉到像是不在意,只给了翮一枚疗伤的丹药,嘱它服下,又让苍钧送他出去,谁知这鸟儿此刻竟不肯走了。
“你不是挂念那几只幼鸟吗?”润玉奇道。
翮指着山膏,想去拉润玉的袖子,却又不敢真的伸手,眼里央求之色更甚,似乎山膏背后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树精看得一头雾水,也不知这只没舌头的鸟儿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润玉却像是猜到些什么,对苍钧道:“让他们都离开。”
苍钧领命,手中捏出法咒,忽然有身穿战甲的将士自四面八方破开结界而来,分居生死阵眼八方退路,凡有异动及反抗者,都被这些银甲将士制住,连同台上唱卖的山膏也一并拿下。
其中不乏修为高深的妖怪在暗市结界刚有波动时便起手反击,然而却毫无用处,这些将士像是早已伺机许久,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封住所有人的退路,虽未见血,却足以让人不敢反抗。
这些人就是事先隐匿在海市里的苍钧亲卫。
山膏一脸暴怒,要不是左右两侧站了两名银甲将士,只怕这会儿已气得连原形都显露出来。
它冷哼一声道:“不知是何方贵客,怎么坏了规矩?吾主震怒,怕是尔等承担不起。”
树精站起身,不答山膏的话,只向场中众妖揖礼道:“世间珍宝,唯能者得之,老夫不才,对今晚的青鸾势在必得,我辈都是问道求仙之人,何必为了这些东西伤了和气?想必诸位仙友都已买到心仪之物,还请速速离开吧,来日相见,老夫必定宴请诸位共饮美酒。”
众妖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拿不准这枯槁老朽的树精到底是真正的树精,还是隐藏身份的世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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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五凤:五色凤凰,凤、青鸾、鹓鶵[yuān chú]、鸑鷟[yuè zhuó]、鸿鹄。
②山膏[huān]:苦山有兽,名曰山膏,其状如豚,赤若山火,善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