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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3 墨烬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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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鸟语花香自是不必说,魇兽贪玩,少不了沿途逗弄采蜜的灵鸟和蝴蝶,想必是在天界待得久了,此时见到什么都是新奇的,连润玉都不得不回头好几次,看它是否跟丢了。
墨烬笑道:“仙上应是很少带它出来,幼兽心性大多如此,这里没什么凶恶的妖兽,倒也无妨。”
润玉道:“天界的花草都是云雾幻化而成,它自开了灵窍还从未见过真花,让仙君见笑了。”
墨烬忽然停下脚步,他笑时春风徐来,不笑也清雅恬静,目中似有水光潋滟,乍看只见晴时方好,再看又觉山色空蒙。
“我只是符禺山的地仙,这声‘仙君’是万不敢当的,我真身为山中兰花,若仙上不嫌我高攀,便唤我兰君可好?”
润玉笑道:“自然可以。既然兰君愿意平辈论交,那也不必过多虚礼,叫我名字便可。”
墨烬这回倒是避而不答,这位润玉仙君既能受天帝亲派,仙阶自然不会太低,有些事当然是点到即止,正如润玉也未曾告诉他道号仙职。
润玉也不甚在意,又道:“兰君久居符禺山,终究是偏远了些,为何不去花界修行?水镜之内安稳舒适,灵气也颇为充沛,比起在符禺山修炼要快上许多。”
墨烬道:“仙上有所不知,我们花木精灵都颇为眷恋熟悉的土壤,即使仙道有成也不愿拔根而起。花界虽然安逸,却终究不是故土。”
润玉道:“水镜能庇护还未大成的花仙木精,总比在外面好些,今日有狕蛛发难,他日难保不会再遇到别的什么凶兽。”
墨烬笑道:“无妨。寻常凶兽我尚可自保,若不能,那也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我虽能去花界寻求庇护,可山中仍有许多修为不够的精灵又该如何呢?”
润玉停下来认真看了墨烬一眼,正色道:“是我失言了,还望兰君莫怪。”
正要一笑揭过,远处跑来两个垂髫小童,一绿衫一碧裳,人还未到已闻清脆叫声:“山主!山主!妖怪赶跑了吗?”
墨烬忙向润玉解释道:“五百年前先山神尸解而去,临行前将山中精灵托付予我,只是上奏天界请封新山神的折子一直没批下来,我便代为掌管山中事务直到现在。若竹和青碧是鴖鸟所化,小童年幼无知,只当我已是山神,还请仙上莫要责怪。”
润玉笑道:“山神一职颇为繁杂,还需抵御外来滋事的妖物,兰君百年一诺,实乃重信守义之人。”
说话间,那两名小童已经跑到跟前,见有陌生人,连忙躲去墨烬身后。其中穿绿衣的叫若竹,穿碧裳的则是青碧,长得甚是可爱,只是头上还有未褪去的羽冠,一看便知是刚化形不久的鸟族小妖。
墨烬命二童向润玉行了礼,这才问及他们来此的原由。
“我不是叫你们藏起来吗?怎地跑出来了?”
若竹胆子大一些,忙道:“茶老说他要去睡觉了,在树根下给你留了门,若打不过那妖怪,就赶紧躲进去,保管它找不着你!”
墨烬失笑:“茶老那树洞又不大,我进去了你们怎么办?”
这问题倒是难倒了若竹,只有青碧憨憨的答道:“我们飞树上去,妖怪抓不着。”
这次连润玉都忍不住笑了,他也曾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年纪的小妖,若无家族看顾,大多已沦为别人的血食,即使侥幸存活,也极为戒备他人。
显然他们在符禺山生活得很是轻松,便说是保有幼童天真烂漫的性子也不为过。
远远的已能看到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几可蔽日,隐约有清香传来,想必新芽蒸制过后香味会更浓,这棵古茶树应当就是若叶他们口中的茶老了。
这棵茶树颇有些年月,汲取了天地灵气才有了灵识,树木修行极为不易,到这种程度的也算是颇为少见。
两人身后跟着魇兽和鴖鸟,一路上倒也热闹非凡。
润玉似乎心情不错,问道:“掌管符禺山若有山神印玺,便可调动山中散仙,若遇外敌,连山石树木皆可列阵御敌,不知先山神兵解之后兰君可有向天界上过奏疏正式请封?”
墨烬道:“自然是有的。只是还未批复,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九重天统领六界,政务繁多,再等些时日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他虽是说天界政务繁多,再等等便会有任命文书,但润玉却知道若天界五百年都没有批复一封折子,那么多半是这折子遗失在哪里,又或是被什么人扣下,到不了天帝御前了。
这其中是什么原因,又有那些波折,润玉毫无兴趣,终归也不过是那些上不了明面的路数,要么递折子的仙官在等墨烬的贿赂,而墨烬并不清楚这些门道,迟迟没有上贡,奏疏自然也就搁置了,又或是在哪位上仙那里不慎遗失,横竖不过是人间一处贫瘠山脉的山神任免,对于天上的神仙们来说,实在是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润玉道:“想必中间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若蒙不弃,润玉可代为效劳,定将奏疏呈于帝座之前。”
墨烬也不推辞:“那就有劳仙上了。”说话间已到了树下,他伸手往树干某处点出一道符印,透过符咒探入树中取出一罐茶叶,若竹见了忙道:“茶老说了这个不能拿走!山主也不能!”
青碧也连忙点头,他俩在茶树上筑巢,自然少不得要听老茶树的话,墨烬不以为然:“那你们可要替我保守秘密了。”
又对润玉道:“这罐紫玉白芽还算少有,此时天光正好,不知仙上可否赏脸一叙?”
润玉笑道:“自当从命。”
墨烬的洞府离茶老不远,他虽是代职山神,却没有选择先山神留下的故居,而是依照自己的喜好,在临近山崖的半荫之地建了竹屋园圃,屋外种了许多罕见兰花,此时都已盛开,阵阵香味袭来,清幽淡雅很是沁人心脾。
这处院落看着简陋,实则与山体相连,隐秘之处才是平时修炼和躲避危险的地方。
魇兽看起来很是喜欢这里,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多罕有的兰花,在院子里撒欢奔跑,幸好那两只鴖鸟正在想办法怎么把少了一罐茶叶的事糊弄过去,并没有跟来,这才清静了些。
墨烬沏好一壶茶,递了一杯给润玉,手中茶香四溢,屋外野趣横生。“山中粗茶,比不得天界仙品,让仙上见笑了。”
润玉笑道:“茶者,非茶本身。若是跟无趣的人一起喝茶,就算最好的仙品灵根也难以入口。这盏紫玉白芽已是我近百年来喝过最好的茶。”
墨烬眼睛一亮,似有水色波纹,粼粼着光:“原来在天上做神仙也有不想见到的人吗?”
“自然是有的。”润玉笑道,“天上规矩繁多,哪比得上下界来得自在。”
他话锋一转,又道:“方才听兰君所言,这只狕蛛与其他不同,身□□囊可祸害整座符禺山,既然不能就地诛杀,不知可有其他办法?”
墨烬道:“若要杀他,其实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那处山洞下方与地底噬灵穴相连,如果能保证狕蛛不逃出山洞,四十九日后噬灵穴会将他的灵力蚕食干净,令他无力反抗,可如何阻止他死前爆破毒囊,小仙尚无万全之法。”
润玉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知兰君原本是如何打算的?”
墨烬低头看了一眼杯中之水,似想起什么,又有决然之色:“小仙灵力低微,也不擅于炼化邪毒,但花木善扎根捆缚,若万不得已,我会以根系将其缚于噬灵穴底,再以枝叶覆其全身,借山洞地势,尽可能把剧毒留在洞中,假以时日,毒液便可被噬灵穴吸入地下。”
这明显是同归于尽的法子,哪里称得上“无万全之策”?
润玉眼中有震动之色一闪而过:“天地万物,修行不易,但凡能自开灵窍的生灵,都是一场机缘造化,兰君何苦这般决绝?”
墨烬笑道:“也并非如此,小仙当然也会贪生怕死,故而早已留了分株在别处,若主体死去,分株自然会重新生长。”
他说得轻巧,一个已经得道成仙的花精放弃本体,由分株重头再来,且不论分株是否还能保有本体记忆,就算顺利生长,能否再次得天道眷顾修炼成仙也是个未知数,这做法说穿了与凡人那套“修来世”的说法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些虚无缥缈的寄望罢了。
润玉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这世间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兰君又何需如此?我奉命前来诛妖,此事就交给我吧。”
墨烬欣然一笑:“仙上自九重天而来,想必是带了专门降伏此妖的法宝?”
润玉道:“那到不曾。天界确实有一法器名为御魂鼎,只是我事先并不知晓此狕蛛的不同,故而也未曾向陛下请出此鼎。”
墨烬道:“狕蛛被困洞中需四十九日,仙上若再布下阵法,便是困他多些时日亦无不可,此时若去天界请出御魂鼎,不知是否来得及?”
润玉看着他,笑道:“此时我若返回天界,御魂鼎必然已派作他用,再也请不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墨烬却已然明白,天界势力复杂,若当真有人要暗中坑害润玉,自然是不会再给他留下后路。
墨烬笑道:“那也无妨,有仙上在此,已是万幸,终归要比原先设想的幸运许多。”言下之意,还是并未放弃与狕蛛同归于尽的想法。
这倒是让润玉略有些惊讶,他虽能理解墨烬守护符禺山的决心,却不明白为何已有天界仙人奉命诛妖,却还要亲自将狕蛛置之死地,又想起此前墨烬曾说早年见过狕蛛,知他根底,想必也远不止他所说的“见过”那么简单。
只是交浅何必言深,润玉也不去细究,只笑道:“此事不急,还有时间谋划。只是这段时间我需看看符禺山地势,倒是有劳兰君代为指引了。”
墨烬笑道:“荣幸之至。”
符禺山七百七十里,物产不算丰饶,但胜在清幽雅致,险峰奇石不多,奇花异草倒是不少,十步外有花香满襟,百步内有小景怡情。
墨烬每日带着润玉四处走走,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沿着地脉而去,如地底深处有暗河交汇,还会略作停留,只因润玉对地下水脉走势颇为重视,有时会放入一缕灵识去探查,有时会留下一枚星魂石,大约是作布阵用。
这些法阵墨烬能看个大概,他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只能猜出是为防止诛杀狕蛛时剧毒外泄,若当真如此,这个阵法可将流毒封印在符禺山范围以内,只是那样一来,山中生灵就全无活路了。好几次墨烬想要开口,又觉得自己多心,他与润玉虽不算深交,但也看得出这位神仙是心怀仁善之人。
可天上的神仙真的会把下界的弱小生灵当回事吗?
这个问题墨烬问不出口,也不敢细究。尤其当润玉与他品评山势,哪些地方可加设山石迷阵,哪些地方容易被外敌突破,又或者山中灵气汇聚之地应种下善守的灵植,再由善攻的灵兽看护,假以时日,可大为改善符禺山防御之力。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让墨烬受益良多,他本是散修,凭借自身感悟与天地造化才顺利得成正果,代先山神管辖符禺山也大多任由山中生灵自行生长,只在御敌和纷争时才出面干涉。
如今看来,要管好一座山远没有那么简单,而润玉能在平日闲聊时给予指点,又不让墨烬觉得他越俎代庖,实在是体贴入微之人。
这样的人若说他会牺牲一山之地换取诛杀狕蛛的战功,恐怕连墨烬自己都不相信。
这一夜月朗星稀,润玉遥望星空,所有星子都按照他临行前布下的轨迹运行,分毫不差。此时廉贞在癸甲,取相伤官,与贪狼并行,为囚相,正好可用天罡作阵眼,与符禺山布下的阵法遥相呼应,除非再登布星台改变星辰轨迹,否则符禺山之阵绝不可破。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临走前留下的这一招后手竟然派上了用场,当日九重天上领命之时就觉有异,追踪狕蛛来符禺山后只当天后设下的陷阱,即使被察觉,也早已调走御魂鼎令他左支右绌,几日之后再回想,恐怕此举目的远不止于此。
天后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润玉已能猜到,他只是觉得意兴阑珊。
夜色下,润玉迎风而立,月华倾洒,映在他的脸上有白玉光泽,清润透澈,又有鳞鳞珠光沿领口而下,大概是夜已深了,领口不再像白日里那般严谨,隐隐露出的锁骨泛着近乎银亮的光泽,到更像是覆盖了某种殊丽璀璨的鳞甲。
魇兽悠悠闲闲的踱步回来,一副餍足的模样也不知去了哪里觅食,轻车熟路的蹭到润玉手边求抚摸。润玉摸了摸它的头,魇兽见他还无睡意,便在脚边找了块柔软的草地卧下,蜷作一团便呼呼睡去。
润玉本未在意它,却见一个梦珠自魇兽须角之间慢慢浮起,显然是还没有完全吞食的残留梦境。
顺手一捞,将那梦珠握于掌中,里面的梦境却让润玉眼色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