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天帝纪事之观海策》苏鸩

16、第 16 章 【怒海银鼍

　　【怒海银鼍】
　　（十六）
　　火海之下灵力涌动，比之前与银鼍王缠斗之时更加不稳定，那道牢门封印应是火泉连接外界的关键，被强行破开之后，两处空间失去平衡本就岌岌可危，此时又失去烛焱刀的制衡，火泉与地脉的通道断开，就像是把狂躁的猛兽从野外赶入笼中，非但不能禁锢，反而让猛兽凶性大法，冲破牢笼。
　　这岛下的地牢先被擎云树穿透，又经历一番缠斗，早已是破败不堪。随着火泉灵力涌动，时刻都有崩塌的石块落下来，所幸仍在此地的都是修为高深的仙人，布下结界后倒也无甚大碍。
　　此时润玉正与墨烬一起疗伤，他们水木相生，又都是精通疗愈术法之人，相辅相成倒是事半功倍。
　　赤献看着润玉的背影一脸探究，若有所思又似在他身上寻找谁的影子。
　　忽然润玉开口道：“我不是他。”
　　赤献笑道：“你当然不是他。”她透过润玉的背影不知看向何处，“没有人是他。”
　　墨烬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赤献倒是毫不在意，颇有兴致道：“我离开天界已久，虽沉眠多年，但修为不减，且世人都知我身为旱神，无论司掌六界之火还是领兵征战，都颇有能为。小仙愿自荐火神，只要陛下能……”
　　“不能。”润玉收了灵力，此时气色已好了许多，但唇色仍是浅淡如水，有失血后的疲惫。

　　墨烬颇为不悦道：“仙上若自请为火神，就需恪守君臣之礼。君命不可违，又何来谈条件一说？你若要做逍遥海外的散仙，则连上九重天觐见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轻易得见陛下真身？”
　　他看了一眼润玉，又道：“不过此时正值天界用人之际，若仙上愿为陛下效力，收服四海，未必没有机会成为近臣。”他刻意加重了“近臣”两字，赤献活过千万年，又怎会不知其中含义。她笑道：“既然如此，小仙愿自荐火神，为陛下尽忠竭力！”
　　润玉这才道：“天女本就是中岳帝君之女，回归天界名正言顺，只是晋升火神需择重光之日授冠加礼，若在此时敕封仙上，未免礼数不周，还是等返回九霄云天再说吧。”
　　赤献笑道：“此刻正值封印火泉之时，小仙既有掌火之能，得天帝授命方能名正言顺司六界之火，那些虚礼倒是不必着急。”
　　润玉道：“如此，便委屈火神仙上了。”

　　几句客套往来便定下了天界新任火神，苍钧也已取了法器灵物赶了回来。
　　玄阳移山轮虽说有个“轮”字，却与普通罗盘有些相似，只上下三层，互相嵌合，看起来颇为特别。土精石髓就更为普通，虽然慎重其事的装在法盒里，但看起来也不过是普通土块石头而已。
　　润玉接过法器后并未立即使用，反而若有所思。
　　赤献凑过来看了一眼，便道：“陛下若想以土精石髓造山填海，少不得要压制火灵才行，只是水火之灵互相冲击，这里的空间绝无可能容得下几种灵力的冲撞，过于强大的冲击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旦冲破此处地牢，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届时整座岛屿分崩离析也是极为可能。”
　　润玉道：“堵不如疏，自古以来便是这个道理。”
　　赤献听到“堵不如疏”四字楞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很快又恢复平常，笑道：“陛下这法子我只在禹帝治水时见过，莫非‘治火’也可使用？”
　　润玉道：“山石土木，江海河泽，无论何种东西，一旦跨越世间的平衡，都不过灾祸而已。既是灾祸，是水是火也无甚不同。”
　　赤献略吃了一惊：“莫非陛下要劈开钵特摩岛，引火海熔岩进入海中，再以玄阳移山轮造山填海，补上缺口？”
　　润玉道：“不错，劈山填海虽损失巨大，但好歹能留下此岛，鼍龙族不至于无家可归。只是劈开此地，熔岩灌入海中，火灵倾泻又与海水冲击，将产生何种后果实难预料。”
　　赤献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道：“属下身为新晋火神，自当为陛下效力，劈开此岛后会尽力控制火灵外泄，只是海水涌入缺口，还需陛下来控制。”
　　润玉点头道：“自是如此。”
　　赤献道：“那便请陛下与两位仙上暂离此地，劈山一事，由小神代劳即可。”

　　钵特摩岛于夜色下蛰伏海中，岛上无半点人间灯火，山体内部却隐隐透出红光，更有海底传来的崩塌断裂之声，一切都预示着这座存在亿万年的岛屿将迎接生死存亡的时刻。
　　赤献身为新任火神，虽无封冠神玺，但其强悍的实力并不比传说中逊色半分。只见她凌驾高空之上，即使夜空中不见月色，身上的赤金铠甲也自有火色流光，手中烛焱刀火舌飞舞，火系灵力张狂逸散，一刀自高空斩下仿佛劈开天地混沌，刀身赤焰如火凤燎原，钵特摩岛这只沉默的巨兽在火光中被一分为二！
　　山体撕裂之声不绝于耳，岛中央被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火海翻涌、熔岩沸腾，像是平静的黑色巨兽终于张开血盆大口。
　　强大的火系灵力卷动海水，钵特摩岛周围的海岸先是快速干涸，又立刻有滔天巨浪席卷而来。
　　这一切发生的毫无声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水火一旦相交将会发生骇人的灵力冲撞。
　　润玉在远处看得分明，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枚赭色有金纹的丹药，墨烬一眼瞥见，只来得及叫了声“陛下！”就见他已张口服下。天界金丹皆是入口而化，此时再说什么都是无用。
　　海水倒灌入岛上缺口，却又在即将接触到熔岩时生生顿住，本是滔天巨浪，此时却静止如城壁。
　　一条半透明的龙形虚影盘旋在钵特摩岛上空，水系灵力倾泻而出，龙形虽是灵体却极为庞大，银色龙鳞光彩熠熠，吟啸沉沉振翅而飞，虽不及真身那般纤毫毕现，但龙灵磅礴凌驾西海之上，有所感知的水族无不臣服。
　　润玉就在这龙形之下，放出灵体控制海水涌入，同时祭出玄阳移山轮，纳土精石髓入内，瞬间光华大作，移山填海阵法覆盖在钵特摩岛断口之上。
　　阵法运转，石髓在移山轮中渐渐化作无数巨大山石落入火海之中，有些顷刻融化，有些则安然无事，随后土精也从移山轮中化作大量泥土倾泻入火海中，这些土精虽比不得见水即长的息壤，却也是天界上品灵土，与石髓一样虽部分被火海吞没，但终归有留存下来的，与那些先落入火海的巨石相互依存。虽然最开始留存下来的土石并不多，但只要阵法持续运转，土精石髓也源源不断大的投入，填平火海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在控制整片海域的海浪同时，操控如此庞大的移山阵法，还要以灵力维持阵法长时间运转，直到火海被填平，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墨烬在一旁看得胆颤心惊。
　　控海移山需要多强大的力量，他不用想也知道，更何况润玉此时本就是灵力枯竭之际，就连身上的外伤也只做过简单的处理，茵非罗花牵制火泉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好好疗伤，甚至那枚匆匆服下的丹药也不肯让他们看清，可见他自己也很清楚此时的情况。
　　然而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安。
　　墨烬身为花木，对天道自然颇有感悟，过于弱小的会被规则淘汰，而过于强大的也同样会被规则排斥。如春之流水不许激浪，冬之暖阳不可炽烈，一切应顺势而为，不可逆其而上。
　　但润玉这一生做过不少逆上之事，且以墨烬对他的了解，他还会继续如此。
　　有一种人就是明知天道不可违而为之，偏偏还有足够强大的心志和力量。
　　这便是墨烬最担心的事。
　　因为规则容不下这样的人。

　　火海逐渐被土精石髓填满，剩余的火灵也被赤献引出，大多数被她吸收，一部分被引向天空，或许今夜过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干旱，但在海中倒是问题不大。
　　真正棘手的是润玉这边，火灵平息，岛上缺口填平，被阻挡的海浪却不是那么容易说放就能放下的。
　　海中自有无数激流，错综复杂又互相冲抵，才得来风平浪静的荼毗咤海，此时为了阻止海水倒灌岛上缺口，强行将其挡在岛屿四周，交错的暗流也被一刀切断，此时若要放下，就如即将崩塌的堤坝，贸然开闸并不能泄洪，只会让堤坝崩溃得更快。
　　润玉便是这即将崩塌的堤坝，而钵特摩岛则是堤坝崩塌后即将被吞没的村庄。他需要非常小心的控制灵力，操控海水顺应海底激流的走势逐渐回归正途，这不仅需要强大的控制力，还需要精准的操控力，若在平时，要做到这些也不难，但此刻他的状态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灵力透支，连同身体肌肉骨骼都发出抗议，肋下只做过简单处理的伤口也开始渗出大片血迹，叠加在已经干涸的深色上触目惊心。
　　润玉此时面色灰败，嘴角有血丝渗出，凛立云端之上的身形也开始摇摇欲坠，身体与元神交错，分明是神魂不稳的征兆，颈颊之处有龙鳞浮现，头上也渐渐出现龙角虚影，显然已是到了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困难的地步。
　　偏偏此时谁也帮不上忙，即使两位得力的近臣和实力强悍的新火神，在这种既需要强大灵力支撑，又需要精细操控海中洋流，甚至还要控制移山阵法的时候，谁都不敢贸然加入灵力相助。虽然润玉看起来表情并不怎么痛苦，但内丹精魄的枯竭却是非常可怕的。

　　钵特摩岛周围暴露出大片海底，珊丛乱礁一览无遗，幸而荼毗咤海早已无水族生存，否则这般变故不知又会造成多少伤亡。在强大的水系灵力控制下，高逾百丈的水壁逐渐分出数十道水流，又各自衔接，仿佛海中苍龙游弋嬉戏，再各自归位，这景象惊奇壮丽，即使开天辟地以来也少有见到。
　　赤献站在远处看着润玉操纵海水洋流，忽然又想起曾经上古应龙行云布雨泽被众生的样子，在干旱时降下雨露，在洪灾时疏导江河，福泽苍生，却死于战火。
　　她正看得入神，却见岛屿四周的洋流已经尽数归位，润玉也终于可以将高逾百丈的海墙卸下，顿时激流翻涌，海水倾泻，但有了洋流引导，这些如高山倾塌一般的海水并未失控，而是顺着已有的轨道并入海中，先深后浅、错综有序，强行隔开的海水终于即将合拢。
　　然而就在此时，润玉突然如被抽空气力，整个人颓然倒下，直坠海底！
　　墨烬一直担忧他的状况，心知此番过后必然修为大损，谁知竟如此严重，他立刻就要冲下去想要拉住润玉，而苍钧比他更快，不过瞬息就已到身旁，眼前就能抓住下坠的衣袍，却不料海中各方海水汇聚，产生强大的漩涡吸力，将近在咫尺的润玉卷入漩涡之中，瞬间就没了踪影！
　　苍钧想也不想便一头扎入海中，然而水下一片浑浊，无数激流尚未平息，即使已有上神修为的苍钧也被冲击得不辨方位。
　　他不死心的冲出海面，见海上也是疾风劲浪，看不出任何踪迹，再次入海，海底又是变了模样，根本看不出上次入海的样子，这茫茫大海之中，竟是连半分痕迹都无。若是没了法力，即使身为上神，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也未必比凡人多强大多少。
　　赤献缓缓降落海面，对两人道：“陛下身为应龙，在海中应该危险不大，寻常水族也会畏而远之，只要莫遇到蛰伏的巨妖就好。”
　　墨烬听后暗自咬牙道：“我等自然知晓陛下在海中并无太大危险，只是他身受重伤又透支灵力，方才我便见他神魂不稳、元神震荡，此时卷入海中，一切皆是未知，实在令人堪忧。”
　　海面逐渐平息，夜色中黑沉幽暗，苍钧召来天兵天将，又取来海图，在最快的时间内安排好搜寻区域，此时踏月舟出动全部兵力，只为一件事。
　　找到失踪的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