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问轻舟》痴人写梦

4、第四回

　　京城的早上晨雾不重，陆小凤已经走在了街上，现在他还是穿着那件披风，那件漂亮的红披风。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锣鼓起时，人头落时。”
　　花满楼道:“看起来我们今天不得不再走一趟了。”
　　陆小凤苦笑着摸了摸他那两撇修剪精细的胡子。并不是天底下所有混蛋都跟陆小凤一样，但有些混蛋说的话，十句里面有八句是不能信的，还有两句也许也是在瞎扯。

　　可他现在没有办法不信。
　　或者说他只能先相信这是真的，毕竟另一个混蛋已经跑得没有影子了。
　　不过人总是不能太烦躁，离他说的时间还有很久，也许陆小凤应该先去吃些早点，然后再去天桥喝喝茶，要么找个酒馆喝点酒。
　　有好酒好菜，人的心情总是会变好的。心情好了，连脑子都会好用不少，或许有些事情就变得容易解决了。
　　他虽然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却也不是一个不懂享受的人。袖袋里有钱，是人就要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因此像陆小凤这样的人，总是不会太富有的。而恰巧花满楼也不是一个会在这种地方节俭的人。所以他们当然要去京城最出名的茶楼。

　　太和居从六年前开始就是这样，老人个念想，新人看个热闹。但茶楼若是没有好茶，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立足的。
　　太和居的确有京城最好的茶，还有京城消息最灵通的茶博士。可就算是消息最灵通的茶博士，也比不过一个专门做这行的人。陆小凤突然有点想念大智大通。花钱能办成的事情，通常不会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
　　花满楼轻轻地喝着茶，而陆小凤的手指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他们本不该来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的。
　　可陆小凤还是带着花满楼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觉得非来这个地方不可。
　　“现在并不是适合喝茶的时候。”
　　陆小凤道:“但你现在的确是在喝茶。”
　　“因为我发现，即使我不喝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花满楼在笑，虽然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在担心，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焦虑。比起已知的强敌，未知的敌人是更恐怖的。就像比起交锋，等待是更恐怖的。他们同样能杀死一个人，那是一把不用见血的尖刀。
　　“非礼啦！非礼啦！”
　　陆小凤道:“没想到光天化日京城居然还会有这种事情。”他们并不急着出手，在闹市，有的是什么江湖大侠愿意管这样的闲事。
　　女孩儿匆匆奔进太和居，神情很慌张，却径直向花满楼跑来。
　　“公子，救救我！”那大概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虽然并不是什么天仙般的美人，却独有一股女孩子的娇蛮。男人们总是无法拒绝这样的女孩子的，更何况她已经向你跑过来，几乎下一刻就要扑进你的怀里。
　　附近的茶客开始看向这里，花满楼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她的功夫并不算太好，不过她的身手很快。修习武功的人，首先学会快，总是没错的。几乎是须臾之间，她已发出了三枚暗器。
　　可花满楼只是动了动袖子，陆小凤只是动了动手指，或许旁边的人并来不及注意到这些。
　　花满楼道:“我能猜到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但如果我们的见面礼不是两枚铁蒺藜和一柄飞刀就更好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仅够他们三个听见，他还是愿意给这个女孩儿留下最后的面子。
　　那个女孩子显然也已经看到了陆小凤手指中间的那柄飞刀，她像是遇到什么了豺狼虎豹一样跑了出去，甚至比她跑进来的速度更快。
　　花满楼坐了回去，有些人还在悄悄看着这里，他们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看上去这样斯文，秀气，脸上还带着微笑的年轻人会对一个小姑娘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陆小凤摇头道:“看来我们的麻烦已经到了。”他转过去身，“不过花满楼，你怎么知道那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花满楼忽然笑了，他道:“我确实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知道陆小凤看到怎么样的女人才会眼睛发直。”

　　夜里
　　锣鼓声依旧按时响了起来，巷子里依旧很热闹。
　　可在等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死人。
　　一个没有头的死人。
　　死人的身上穿着昨天那个小二的衣服，但他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人，没人说得清楚死的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多了一个死人。
　　他们也都知道陆小凤会来，只因为死人原来放头的地方上钉着一把小刀，而小刀上面有一张字条。所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陆小凤来了。
　　“花满楼，我们的麻烦似乎越来越大了。”陆小凤想要叹气，但他并没有叹气的习惯。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常常认输或妥协的人，即使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了这件事背后的千丝万结。
　　花满楼没有说话，任何一个热爱生活的人面对一个无辜的死者时，都会这样沉默的。他也许在哀悼，又或是感到遗憾和惋惜。花满楼对生命始终是怀有敬畏的，他珍惜每一条生命，就像珍惜那些花花草草一样。
　　“没什么好看的，这家伙今天太阳升起来之前恐怕就已经死了。”解汝文正从酒馆那道小小的门里走进来。
　　陆小凤问道:“你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
　　解汝文笑道:“如果你一年里面至少有一大半的日子都对着这样的死人，你也能一眼看出来他到底死了多久。”
　　陆小凤转头看向花满楼，道:“现在我才发现，原来那五十两花的的确不算亏。”
　　花满楼叹道:“只不过要是我们真的还想再从这里打听些什么，简直是难上加难。”

　　死人的拳头虚握着，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陆小凤蹲下去掰开他的手。
　　花满楼问道:“那是什么？”
　　陆小凤道:“棋子。”
　　那是一枚棋子，象棋的卒子，皇帝的红子。
　　陆小凤把它用手帕包好，塞进衣服的内袋里。它的背面粘了血。
　　陆小凤的手指蹭过沾血的地方，他知道他已没有退路，因为血的下面刻着一个字。
　　一个“陆”字。

　　第一着。
　　卒子先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