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非鬼》半想

2、鬼城 一座漂浮的

　　推车最终来到北山脚下龙王庙原来所在的地方。
　　庙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小镇。
　　今晚发生的事情，对钟一文的三观冲击十分之大。
　　以至于他见到这座漂浮的鬼城时，内心里只有麻木二字。
　　推车停下，广河抓着扶手，一个翻身，跳下推车，然后对着鬼城，嘴里念叨着一段咒语，接下来鬼城在一阵隆隆声之中，缓缓地落在地面之上。
　　“下车。”
　　广河朝钟一文说道。
　　钟一文学着广河刚才的样子，落地时没站稳，跌了个踉跄。
　　广河把他扶起来，贴近了轻声说道：“你要是想活命，进去后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钟一文最听不得别人莫名其妙地就在他面前摆普装大佬，原本好端端的一个村庄，被广河搞成这样，他恨不得当场弄死广河。
　　不过他没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关键还是打不过。
　　“呵呵，”他干笑了两声，“我跟着你进去后，还活得成么？里面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里面就是鬼地方，你活不活得成，不看你，你要是想死，随便，死法千万种，我能替你选一种最痛快的。”
　　广河看了一眼钟一文，起身走向后面的推车。
　　“把这批人推到广场！城主要验收！”

　　这座鬼城由一道矮城墙所包围，城墙上立着几处弓弩，弓弩看着有些时间没用过了，还起了铁锈。
　　鬼城的城门上铸了两个恶鬼的头，恶鬼的牙齿咬着门的把手，两条鲜红细长的舌头缠绕其上。
　　大门自动开启，撞着城墙时发出一声闷响，城里有多间砖房，即便是夜里，也没有哪间房点起灯火。
　　整座城几近漆黑，只有道路两旁的石柱上，人的骨头在燃烧着，幽幽地发出星星点点的蓝光。
　　蓝光冷冽如水，照在钟一文的脸上，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只听见如妇人哭泣一般的风声从镇上的各个角落向他吹来。
　　推车依然发出不和谐的咯吱声，听久了钟一文还以为那是异鬼啃食人体的声音。
　　嚯！
　　推车沿着一条主干道，来到一座圆形的广场。
　　推车的异鬼举起车的一头，把车上的村民如同货物一般，倾倒在广场的地面上。
　　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座干枯的水池，水池底部，钟一文透过广场四周的光，发现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看着像是血液凝固后留下的。
　　广河让手下的异鬼把村民们依次在广场上摆开，让他们正面朝上地躺着。
　　这些人吐出黑水之后，脸上的神色跟以往完全不同了，不再有原先红润的肤色，不论老小，全部如同一个刷了一层泥浆的泥人，干瘪且难看。
　　钟一文看着全村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很难受，再想起之前被吃掉的大夫，以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他感到很不安，只觉得已经是凶多吉少。
　　城里的风声变得更疾了，吹起一地落叶，叶子随着风盘旋而起，犹如一双双利爪，挠抓着黑夜。
　　广场的正上方，出现一团黑色的影子。
　　影子一出现，广场上的异鬼们顿时如坐针毡。
　　只见影子里亮起三个光点，这三个光点蠕动了片刻，变成了三只眼睛。
　　这三只眼睛睁开时，眼珠上泛起不同颜色的光芒，它们四处张望，却完全不遵循一个动作，仿佛它们分属于三个脑袋。
　　其中下方的右眼扫视了一遍广场上的村民，一个飘渺的声音传来：“村里头一共有173个人，我怎么只看到了172个？”
　　下方的左眼眺望远方，眼珠子呼噜一转，往外一突，声音再次传来：“哦，有个人已经死了。”
　　上方的眼睛忽然间瞪着其中几个异鬼看，传来的声音变得嘹亮且愤怒：“你们竟敢偷吃我的食物！”
　　被盯着看的那几个异鬼，正是刚才吃了大夫的那几个。
　　他们这时颤抖着身体，犹如筛糠。
　　其中那个一开始喊着吃钟一文的异鬼带着哭腔喊到：“跑……快跑！”
　　他转身便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就在这一瞬间，三只眼睛连同着黑影，突然冲向那个试图逃跑的异鬼，黑影化为一阵龙卷，把他死死地困住，黑影这时就像一张吞噬的嘴巴，把异鬼啃食得一干二净，暗红色的献血溅了一地。
　　其他几个异鬼见到此景，纷纷跪倒在地。
　　“城主饶命！城主饶命！”
　　上方的眼睛盯着这几个求饶的异鬼看，声音说道：“你们这些非人非鬼的东西，真难吃。”
　　然后，下方的右眼转向钟一文，眨了眨：“这个活人看着很美味。”
　　黑影忽地瞬间移动到钟一文的跟前，那只眼睛就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钟一文觉得自己真的快尿了……
　　“城主，”这时广河说道，“他是这个村庄的村长，我留下他，以后有别的用处。”
　　上方的眼睛单独地看向广河，声音问道：“有用？这个人细皮嫩肉的，除了能当食物，能当商品，还能干什么？跟你们一样当异鬼吗？”
　　钟一文心中暗骂一句，老子才不要当什么异鬼呢！
　　人不人鬼不鬼，还丑得要死！
　　广河回答：“我正有此意。”
　　黑影飘到了广河的跟前，一种莫名的压力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虽然跟随城主多年了，但是广河打心里对城主仍是充满恐惧。
　　实际上的悬殊，让他举步维艰。
　　声音说道：“你明天选好异化的人选等着我。”
　　紧接着，它又卷起躺在地上的一个村民，这个村民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就被它吃掉了。
　　村民的血从天上滴落到了水池里，水池便沸腾了一般，发出噗呲的声音。
　　那血最后竟变得像虫子一般爬着，钻进了水池的边缘里。
　　“还是洗过的人好吃。”
　　黑影再次悬浮到广场的上空，三只眼睛闭上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广河叹了口气，说道：“先把这些人全部搬进监狱里去吧。”

　　钟一文也没闲着，其他异鬼一次能搬好几个人，而他只能搬一个。
　　他担心自己若是不做事，会不会被人抓了把柄立刻就地处死。
　　鬼城的监狱就在广场的后方，是一处地窖。
　　地窖有好几个坑，当盖子揭开时，钟一文看到里面已经关押了不少人。
　　这些人看到盖子被打开，也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无神，好像下一秒就算死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老的小的关一起，年轻的关另一边。”广河吩咐道。
　　异鬼们按照广河的指示，把村民一个个扔进了地窖中。
　　钟一文看了一眼他搬来的人，正是王叔。
　　这个曾经村里的好猎手，此刻竟成了鬼的猎物，让他唏嘘不已。

　　当所有的村民都关押起来后，广河让钟一文跟他回屋。
　　“我不跟你走。”
　　钟一文愣在原地。
　　广河转身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是被别的异鬼吃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钟一文咽了咽口水：“你休想骗我，他们不会吃了我的，除非他们想被城主吃掉。”
　　广河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猪饿疯了也会上树，那些异鬼饿疯了，也会顾不上别的，哪怕最后会被吃掉，他们起码死之前还能吃掉你。”
　　钟一文一怔，说得挺有道理的，他又说：“你自己不也是异鬼，你也会吃了我的！”
　　广河转身走了：“我要是想吃你，昨晚我就动手了。”

　　钟一文最终还是跟着广河回了家。
　　广河的房子是一栋二层的小楼，一楼堆满了稻谷和蔬菜，蔬菜看上去有点儿焉。
　　“你吃这些？”
　　“嗯。”
　　钟一文随手捡起一根水萝卜，问道：“不可能吧？你们不是吃人吗？”
　　“谁告诉你异鬼都吃人了？”
　　“鬼不是都吃人的吗……”
　　广河正色道：“我是异鬼，不是鬼。”
　　“有什么区别吗？”
　　广河白了他一眼，转身上了二楼。
　　钟一文把水萝卜一扔，跟着上去。
　　二楼摆放着一张木质小床，还有一个破旧的沙发。
　　广河往床上一躺，说道：“沙发归你了。”
　　钟一文看了眼那沙发，有弹簧的地方都凸起来了，睡上去准累腰。
　　“咱俩换换？我睡不习惯沙发。”
　　广河一翻身，没再说话，没几秒钟，他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钟一文：“……”
　　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睡眠质量就是高。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广河已经不在房间里。
　　透过二楼的小窗户，外头有人扯着嗓子说话。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挪步到窗户边上，朝外看了一眼，下面几个大妈正有说有笑。
　　这里真的是鬼城？
　　难道昨晚做的只是一场梦？
　　可这屋子假不了啊……
　　钟一文闹不明白，往楼下走，看到广河就着炉灶在做饭。
　　广河光着膀子，蹲在炉灶前生火。
　　他一只手拿着钳子，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木材堆里抽出木材。
　　背上的肌肉随着他的抽动而运动。
　　挺结实。
　　钟一文心里道了一声。
　　等等……
　　他再仔细一瞧，广河的肌肤此刻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跟正常人并无两样。
　　“你……”
　　广河闻声转过头，看着他说道：“舍得起来了？醒了就过来干活。”
　　说完他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此刻的他脸颊红润有光泽，微微翘起的嘴唇透露着一丝丝的性感。
　　“你好像跟昨晚上不太一样。”钟一文看着他说道，胸不小。
　　广河把钳子递给他，说道：“我晚上就那样。你先把粥煮好，我出门一趟。”
　　他把挂在墙上的衬衫取下来穿好，推开门出去了。
　　“哦……原来异鬼还有这种属性？”

　　广河带了点豆腐干回来。
　　“我想吃肉……”
　　钟一文看着碗里的豆腐干，默默地嘀咕了一声。
　　广河埋着头喝粥：“有的吃就不错了，在这里想吃肉，真拿给你吃，你敢吃吗？”
　　一听广河这么一说，他心里咯噔一跳，粥都快喝不下去了。
　　“昨天龙王庙里的那些东西，是打哪来的？”钟一文捧着碗，傻愣傻愣地问。
　　广河拿起筷子指了指门口对面的垃圾堆。
　　钟一文抬头望去，垃圾堆里竟是些腐败的食物。
　　“真……真的是它们变的啊……”
　　他把碗放下，确实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这里的都没事，你放心吃吧。昨天给你们做了场法事，所以才产生的幻觉，”广河喝完一碗粥，站起身子再盛了一碗，“多吃点，等下有你累的。”
　　钟一文皱着眉头把粥喝了下去，想起昨晚的事：“你那位城主说的异化，是指让人变成你们这样么？”
　　“聪明，不过能不能变成我们这样，得看个人造化。”
　　“变成你们这样，应该算是悲剧了吧？谁他妈稀罕这种造化啊！”
　　广河瞟了他一眼：“你想变成一摊烂泥？”
　　钟一文手一抖，碗里的粥洒了一地：“还会失败？”
　　“当然。”

　　经过一晚上，村民们陆续醒了过来。
　　当从地窖里爬出来时，人的精神状态并未完全好转，不过意识有些清醒了。
　　看着关押他们的地窖，还有周围一脸不善的陌生人，村民们开始惶惶不安。
　　“你想怎么选？”钟一文无奈地问道。
　　“年轻的全上，”广河说，“城主这次要补充至少三十个异鬼，你们村里的青壮年一共九十人，全上也不一定够。”
　　“……”
　　“成功率那么低？”
　　广河点头。
　　钟一文觉得两眼一抹黑，他低声说道：“算我求你，把他们都放了吧……要死那么多人，我……”
　　“你以为我放了他们，他们就能活得下去？”
　　广河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钟一文觉得他认真的时候，跟那个插科打诨的小道士完全是两个人，陌生得让人有点畏惧。
　　广河接着说：“城主来我们村时，我才三岁，我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被他吃掉，就只剩下我。当城主选中你们村的时候，一切早就有了定局。”
　　“如果你想跟我一样，就带他们走吧。”
　　钟一文不再说话。

　　异化前，接收异化的人都要吃下特制的药水。
　　广河命人扛来药水，药水黑如沼泽里的臭浆，上面还飘浮着类似人体内脏之类的东西，触目惊心。
　　村民们，除了老弱病残被送回了地窖，其他人被留在了广场。
　　异鬼们白天恢复了正常人的形态，体质上不如夜晚，于是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铁棍，以防有人反抗。
　　这些留下的村民看到眼前的药水，惊恐万分，竭尽全力地抵抗喝下它。
　　“把药水灌下去！”
　　一个人手里拿着铁棍指着排在前头村民的心脏，另一个人强制地掰开了那人的嘴巴，把药水硬生生地灌了下去。
　　喝下药水之后，那村民肚子痛得直打滚，哀嚎的声音撕心裂肺，一旁的村民吓得两腿直颤抖。
　　村里头的那些男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吼了几声要反抗。
　　可经过昨晚那般折腾，他们的体力早就不支了，为首的王叔被人用铁棍刺穿了胸膛，当场毙命。
　　其他人看到这个场景，又是哭泣又是害怕，想要反抗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广河冷冷地说道：“少了一个人，你们从地窖里再找一个男孩出来。”
　　钟一文握紧拳头，低沉地说道：“不用找了，就我吧。”
　　广河看了他一眼，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