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外传》今旻

2、第二节

　　这间房中所有的摆设都是用上等的檀木制成，古韵优雅，清香怡人。这时房中已萦满了缕缕古琴的雅韵，更让人飘然欲醉了。少女痴痴地看着少年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曼捻，一声不发，直至一曲弹毕，她才杳然道：“你弹得比任何看得见的人都好。”
　　她竟然知道少年目不能视！
　　她如何会知道的？见过少年的人，也不乏江湖的顶尖高手，他们的目力都很好，却没有一个能看出他是个瞎子。他举止那么安详，走起路来又那么沉稳，甚至一根弦都没拨错过，别人的身份来历，他一眼就能看破。
　　又有谁能想到他是个瞎子！
　　可是这个少女好像从来就知道一样。
　　少年仍是淡淡笑着：“不知姑娘如何能看出我是个瞎子。”
　　少女终于不笑了，却带着比笑更让人怜爱的表情，轻声道：“你这样优秀的人，如果能看见光明，眼睛里面必然不会都是寂寞空虚的。”
　　少年带着赞赏的笑容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慧。”
　　少女突然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去蝙蝠岛干什么？”
　　少年微笑道：“船上也有很多去蝙蝠岛的客人，他们的目的，自然都是一样的。”
　　少女狡黠一笑：“那么你去蝙蝠岛呢，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目的？”
　　少年道：“自然。”
　　少女笑道：“可是我去的目的，却和他们不同。”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着。
　　少女道：“你怎么不问我去干嘛？”
　　少年笑道：“不必，姑娘若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说。”
　　少女瞪了他一眼，道：“我去只是为了见一见那个蝙蝠公子。”蝙蝠公子，就是蝙蝠岛的主人。
　　少年笑道：“哦？但是姑娘可知道，要见蝙蝠公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少女笑道：“不容易的事，一旦遇到了我，自然就变得容易了。”
　　少年也笑道：“和姑娘说话，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少女笑了笑，突然道：“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这回可别说我若愿意，自然会告诉你的。”
　　少年笑道：”姑娘不是也没问我么？”
　　少女道：“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终于不笑了：“哦？”
　　少女笑道：“原随云，我说得不错吧？”
　　少年脸上变了变色。她竟然什么都知道，那么她会不会知道那个秘密？少年不禁问道：“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少女一笑道：“我本来就知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问道：“姑娘以前到过无争山庄？或是见过在下？”
　　少女道：“我没见过你。还有，无争山庄是什么地方？”
　　少年愕然。
　　关中原氏，声望本隆。“无争山庄”更是源远流长，可称武林第一世家。三百年前，原青谷建“无争山庄”于太原之西，这“无争”二字，却非他自取，而是天下武林豪杰的贺号。
　　只因当时天下，已无人要与他争一日之长短的了。
　　自此之后，“无争”名侠辈出，在江湖中也不知做出了多少件轰轰烈烈、令人侧目的大事！
　　近五十年来，“无争山庄”虽然已没有什么惊人之笔，但三百年来的余威仍在，武林中人提起“无争山庄”，还是尊敬得很。
　　当今的山庄主任原东园生性淡泊，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更从未与人交手，固然有人说他 “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却也有人说他“生来体弱，不能习武，只不过是个以文酒自娱的饮学才子而已”。
　　但无论怎么说，原老庄主在江湖中的地位仍极崇高，无论多大的纠纷，只要有原老庄主的一句话，立刻就可解决。
　　就连号称“第一剑客”的薛衣人，在他锋芒最露，最会惹事的时候，也未敢到“无争山庄”去一撄其锋。
　　原东园本有无后之恨，直到五十多岁的晚年，才得一子，他对儿子的宠爱之深、冀望之厚，自然是不必说了。
　　这位原少庄主也的确没有令人失望。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原随云少庄主是个“神童”，长大后更是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而且温文尔雅，秉性淳厚。
　　武林前辈们提起这位原少庄主来，嘴上虽然赞不绝口，心里却都在暗暗地同情、惋惜——
　　只因他自从三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后，就已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可是这个女孩既未见过他，就知道他叫原随云，已是奇怪，而知道他叫原随云，却不知道无争山庄，也不知道他和无争山庄的关系，那更是奇怪。除非她从未涉过江湖，要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她在撒谎！而且是怀着某种可怕目的的撒谎！
　　原随云沉吟着，一直没有说话。
　　少女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就算她有什么目的，原随云也不必担心。他向来都很有把握，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招。原随云淡淡道：“现在就算你不想说，我也要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笑道：“你怎么这样问我？你应该说：‘敢问姑娘芳名，仙乡何处？’”
　　原随云淡淡地“看”着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少女不解其意，但却笑了笑道：“我姓岳，名叫做锦双，住在碧落岛上。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我说了是本来就知道，本来是没有原因的。”她以手支颐，瞬也不瞬地看着原随云道：“你不笑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任何人听到这句话，都要对这个女孩大胆的行为感到惊讶了。也不知她是不是自小不近人情，所以说话才会如此放肆，不顾廉耻约束。
　　原随云忽然笑了，伸出手去抓住岳锦双的手，轻轻地说：“可是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呢？”语气竟然大为暧昧。他一边说，身子一边靠近岳锦双。他温和芬芳的吐息触上岳锦双的脸颊，让她的脸颊
　　不由地红若海棠。
　　可是她的虎口却突然一阵剧痛，似乎被灌入了一道极强的内劲，而且原随云似乎故意收紧指圈，紧紧地箍住岳锦双的手腕，让她甩也甩不脱。
　　岳锦双眼泪都流下来了，她颤声道：“痛死了，你……你干什么啊？”
　　一般的男子，看到这么美丽可爱的女孩子流着泪，带着这样楚楚可怜的表情，一定会不忍心再让她难过的。可惜的是，原随云看不到。就算他看到了，也未必会放手。他一向都不大会感情用事。
　　他冷冷道：“你既然知道我叫原随云，又怎会不知道‘无争山庄’？你又为什么要见蝙蝠公子？”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的答案若不能令我满意，只怕会更难过。”
　　岳锦双哭道：“我从小都在碧落岛上，哪里听过什么无争山庄。”她泪如雨下，面色发白，叫道：“原随云，原随云，你再不放手我就要死了，我死了你就什么也不能知道了！”
　　原随云果然松了点劲。
　　岳锦双柔嫩如脂的腕子上已是通红一片，开始发青，她流着眼泪哽咽道：“你放开我吧，我真的没听过无争山庄，你的名字写在你案上的册子上面，我怎么会看不见？”
　　原随云面色变了变，依旧淡淡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见蝙蝠公子？”
　　岳锦双哭道：“我爹爹得了怪病，我听别人说在他那里能买到任何秘密，就想去买到‘鬼医’的行踪。”
　　‘鬼医’吴宗是传说中的第一妙手，任何疑难杂症到他手中都会迎刃而解。但他的行踪从来飘忽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也没人知道他的死活。
　　原随云迟疑了片刻，缓缓放开了手。他已用内息探查过，岳锦双的内劲还不到丁枫的十分之一，可见她就算有什么目的，也不会愚蠢到一个人跑来送死。
　　岳锦双握着自己的手腕蹲下去，放声大哭起来：“不过开了个玩笑，你就想要我的命，什么无争山庄蝙蝠公子，我再也不要听到这两个名字了！”
　　原随云一向自视极高，虽然平时待人温和，但要他道歉，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只是淡淡道：“我一向不喜欢开玩笑。”
　　岳锦双忽然止住哭声，豁然起身，向方才的座位上一坐，一言不发。
　　丁枫听到哭闹声，已经走了进来。却见方才还哭闹喧哗的琴房，此时却寂然无声。岳锦双背对着门口坐着，一动不动。原随云居然沉着眉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在丁枫的印象中，原随云对外人很少有不笑的时候。他不笑，那表明后果将会十分严重。可是他居然还让岳锦双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丁枫虽然不解，却不多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原随云走到琴架前，坐下，开始抚琴。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虽然他对岳锦双仍有怀疑，却不够肯定。不够肯定的事，他一向不做。而且他发现，对着她，自己一向明智锐利的判断竟然会出错，这引起了他的好奇。会不会再错一次呢？
　　一人抚琴一人凝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岳锦双的脸颊上，泪水已干却成泪痕，她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原随云，眼神微微带着怒意，还夹杂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原随云的感知敏锐之极，又何尝感觉不到岳锦双在盯着他？然而他却一直不动声色，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修养使然。这奇怪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酒饭具备时。
　　船上的前舱与甲板上都点起了灯火，在茫茫的黑夜的海上，显得分外温暖。淡淡的灯光照进琴房，让棱角分明的木具线条也柔和起来。岳锦双看着原随云，微弱的灯光拢在他迎向窗户的侧脸上，显得分外静默而温柔。或许一个失却了光明的人，在黑暗中才会觉得更温暖吧？
　　原随云手指一收，缓缓起身道：“走吧。”
　　岳锦双默然起身，脚步轻盈地走到原随云身旁。此时，她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更不愿发出任何声响来破坏这难得的寂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