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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陈离 还是说,我 ...

  •   目力所及之处,是一片青葱茂密的树林,参天的古木并排立着,某个不起眼的枝头还有只长尾的红嘴蓝鹊在惬意的梳毛。

      这百里开外的景色揽入眼底,早就超出了人类视力的极限,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手里拎着的上乘翠绿细藤编制的口袋,因为装的太满被撑的变了型,全然没有原本精致的模样。

      而这平日里用来装名贵药材或首饰的价格高昂的藤袋,里面被塞满了新鲜采购的冰糖橘。

      明知十袋橘子还没有这一个袋子值钱,这人却丝毫没有暴殄天物的自觉,脚步轻松的向着湖对岸的穹顶走去。

      湖上是两座十字相交的石桥,在湖水正中央交汇成了一小座亭台,过了这亭台,桥旁护栏石柱的图案就从荒原白虎变成了云纹青龙。

      不过他刚刚踏足青龙的领地,空间就突然扭曲。仅仅过了一瞬,原本的晴空万里霎时阴云密布,自上而下笼着一层阴郁至极的气息,好像暗夜中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狼眼锁定了目标,等着将猎物拆吃入腹。

      精致的亭台不见了,四周是环绕数周的玄铁锁链,这重金属的每一个晶格内都曾浸满鲜血,隐隐的散发着铁锈的味道。

      红嘴蓝鹊、冰糖橘、变形的藤袋、以及雀跃的心情,全都不见了,他心底生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悲哀。

      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剑,而这把剑正在轻轻的嗡鸣。
      他的骨头里仿佛被灌满了水银,致命的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心脏摇身变成了连轴转的锅炉,烧的全身血液都在加速沸腾。

      可是为什么好冷。

      “我可能就要死了。”他心想。

      湖边围着很多没有五官的人,看猴子一样的看着持剑的他。是那些人要他死。

      他下意识地咆哮着“我是无辜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执剑的手一寸又一寸地向自己的喉咙靠近。

      他快要窒息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同世界就像是隔着脚下浑浊的湖水,唯一清楚的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曾经并肩而战的长剑亲吻着脆弱的肌肤,脆弱的生命缓缓的流逝。饱食鲜血的凶器被染的鲜红,滴落的血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开出了一片殷红的血花。

      “我以为我不怕死,可是为什么会难过?”
      他觉得脸上湿冷一片,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不要!”
      陈离在一阵抽搐中猛地惊醒,额头传来的阵痛和萦绕在鼻尖的恶臭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面前是一袋流着发酵液的厨房垃圾,鸡蛋壳鱼内脏瓜果蔬菜应有尽有。

      当然还有罪魁祸首啤酒瓶。

      “哪个缺心眼的把啤酒瓶扔垃圾堆啊!能不能找个收废品的!”

      陈离扶着额头向旁边滚了一圈,好让自己俊秀的脸离那坨垃圾远一点。

      不过他也无暇顾及其他了,他的脑壳撕裂般的剧痛,沉浸在悲伤和恐惧中的大脑指挥着肾上腺髓质玩命的分泌激素。比起刚刚经历的一场生死考验,这袋发了酵的垃圾都能算得上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这哪是自杀,分明是他杀。”

      陈离捂着眼睛平躺在泥泞的地上,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反倒从头到尾的思考了一遍梦里的细节。

      究竟是谁要杀我的小黑。

      对了,小黑就是梦里那个被迫自杀的男子,也是他梦里的朋友、七十多年来唯二的伙伴。

      思考这样的生死大事足足有十分钟,陈离终于歇息够了,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随便在裤子上抹了抹半干的血迹,从屁兜里掏出前两天刚淘来的SUMSANG山寨机。

      已经下午了吗……竟然一晕就晕了五六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前他的经历同这场无比真实的噩梦比起来就难免平平无奇了。

      他上街买菜,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带白色帽子的鬼鬼祟祟的男人,好奇之下就跟了上去,没成想这是一个偷火贼,正准备抓取一个小女孩头顶的魂火。

      陈离平淡的在世上度过了九十八个春秋,唯一的特异功能就是能看到人身上的三朵魂火。

      随后在追那偷火贼的路上,不知怎的突然膝盖一软,栽在了这个杀千刀的垃圾场,被一个藏在众多垃圾中的啤酒瓶磕晕了脑袋。

      这个头发浸泡过垃圾的百岁老人可没有被这一跤摔断了骨头。事实上,他看起来与普通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没有什么不同的(除了脏),白(却已经黑了的)衬衫、牛仔裤,黑色皮鞋擦的能当镜子照。

      当然,这只在别人的眼中,所有正常人的眼中。

      只有陈离自己知道,他是没有右肩魂火的老怪物。

      老人们都说,一个人走夜路,若是听到后面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回头,因为那样会吹灭你的肩头魂火。

      那都是骗人的,陈离吹过好几次了,灭不了。

      三朵魂火,这个只存在于枕边故事的东西,它们或亮或暗、或盛或衰,真真切切的反映着不同人的健康、心情、寿命、能力等等。

      他活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战乱与天灾、疾病与人祸,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敛去了一身的棱角,挂上了虚伪的微笑。

      他的心早就死了。没有任何正常人对财富、社交、情感以及任何美好物质的追求,更不会像愤青似的控诉眼不见心不烦的诸事不公。他基本上已经活成了约翰多恩笔下的孤岛,才没闲心管外界的丧钟为谁而鸣。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这个困扰过无数伟人的问题也同样困扰了他许久,让他半个月茶不思饭不想,高速旋转的脑子差点把脑脊液都蒸干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他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人身上的魂火、他的右肩魂火去了哪里、以及,他的左肩魂火从哪来的。
      他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能告诉自己答案的人。

      ——————

      他并非生来没有右肩魂火,相反,他没有左肩魂火。

      十一岁那年由于战乱,母亲死在他面前,他看着母亲的三朵魂火融合为一体,闪了一下就灭了。
      这世上唯一知道他能看见魂火的人就这样走了。

      “死的人应该是我啊,”小陈离心想,“我本就少了一朵魂火,一定是个短命鬼。母亲肯定知道啊,那为什么还要护着我,替我死掉呢?”

      “莫离。”他母亲唤着他的名字离开了人世。

      哦,对了,陈莫离是他以前的名字。在他察觉到他身边的一切都在远离时,他就把名字改掉了。

      可能他还在侥幸的希冀,他的命运是与名字相反的吧。

      可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二十四岁那一年,战争后的父亲满载荣誉而归,陈离也渐渐走出了曾经的阴影。可没过多久,大规模爆发的时疫就夺走了父亲的生命。

      陈离没带口罩也没喷消毒水,在墓地前跪了一夜。

      他的英雄父亲熬过了战争年代,躲过了枪林弹雨,给他带来了生活的希望。到头来却被一场不起眼的感冒夺走了生命。

      为什么死掉的又不是我?父亲战功累累、万人敬仰,他理应享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我呢?一摊地里的泥罢了。胆小、脆弱、又无能,说是堆烂泥扶不上墙的臭屎也不为过。

      对于要本事没本事,要头脑没头脑的小陈离,有这样的觉悟已经实属不易了。他瑟缩在坟墓的一角,试图从冰冷的石碑上找到些许父亲的体温。

      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十四岁的陈离第一次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那晚下了一整夜的雨,闪电仿佛是要劈死他一般把墓地照的通明,天上的雷也猝不及防的炸开了锅。

      陈离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右肩魂火突然灭了。

      他颤抖着,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怕。

      虽然他不想再活着了,但他更怕死。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穿着黑衣的陌生男子握着一朵亮到刺眼的魂火,然后毫不留情的扔了出去。

      随后那男子哈哈大笑,丝毫不觉得是将自己三分之一的命扔了出去。

      那男子后来被他亲切的称呼为“小黑”。

      上帝视角的陈离看着小黑纵身跳下了悬崖,而他身后的世界沦为一片火海。

      陈离也在这团烈火中被炙烤,耳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惨叫,人们有的拿水、有的砍树、有的用沙,可是都无济于事,那火大有越烧越旺之势,吞没了房屋、树木、甚至是湖泊。

      自然也吞没了梦中的陈离。

      可奇迹般地,生来胆小的他没有一丝丝慌张或害怕,他热到快要融化了,心底却莫名的畅快,他似乎与那疯癫的男子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在一股一股的热浪中叫喊、燃烧、酣畅淋漓,直叫他想仰天大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化为一滩血水的时候,被前来扫墓的人给拍醒了。他身上都湿透了,不过不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雨,而是出了一夜的汗。

      那晚的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构,他连忙朝自己的右肩看去,果不其然,他丢掉了右肩魂火。

      若是往常,他肯定觉得这是自己将死的预兆,然后像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家里,直到别人发现他发臭的尸体。

      但是那一天,他心底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他好像从那玄幻而真实的梦境中得到了一种力量,真切而又实在的汇成了他的左肩魂火。

      没错,他多了一朵左肩魂火。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将去向何处。

      从那天起,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会因为没人跟他玩而哭哭啼啼、也不会动不动就躲起来自怨自艾,甚至都不想再悼念他的父母。

      他的头脑从未这样的清晰,好像有人摁着他的脑袋挖出了所有的浆糊、打通了任督二脉、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恶魔突然洗心革面立地成佛了似的。

      连他本人都觉得自己ooc的过分了。

      更神奇的是,他不仅得以长生,而且年龄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四岁。

      这一切,必定都与他凭空生出的左肩魂火有关。

      他也不是没努力过,却因为太不懂人情世故几次三番的失败,最终被无情的岁月和一种名为懒惰的病毒消磨了意志,蜗居在城市的一角混吃等死。

      他是孤独的,可他显然不享受这种孤独。相反,他厌恶这个世界。虽然最终练成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见到任何人都笑嘻嘻的以礼相待,骨子里却对这个喧嚣杂乱的世界深恶痛绝。

      也许是父母遗传下来的那点道德底线框着他,让他不至于去烧杀抢掠、充分展现他的反社会天赋。不过他也只是戴上了面具,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他习武、学医,凡是有利于生存的东西,他照单全收。他什么都没有,除了时间和常驻的青春。

      七十四年来,他欺骗着别人,又何尝不是欺骗着自己。日子久了,连他也分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到底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呢?
      还是说,我根本不是人呢。

      灰头土脸的从垃圾场里出来,陈离并没有刻意回避路人震惊的目光。其实仔细看,这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青年并不狼狈,他腰板挺得很直,走起路来铿锵有力的,弯弯的眉眼常给人一种总在笑的错觉,黑色的瞳仁占了眼睛的大半,像是戴了一副天然的美瞳。

      他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神迷人而又危险,现在的他,恣意而随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陈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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