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思·天涯》米蕾妮雅

3、所谓美好的世间

　　龙宿醒时，剑子坐在他身旁似乎在走神，察觉他动了就拍拍他的背。
　　像在哄他。
　　这动作让龙宿恍惚，想着是不是就这般再睡些时候待他醒神再起，但觉得不好，思来想去也不知哪里不好，几番辗转又把自己弄得生气，移气般打掉那手。
　　剑子回神：“你醒了。”
　　龙宿架着烟枪半撑起身靠坐在榻上生闷气抽烟不答腔。
　　“起身嗜咽，寝前嗜酒。龙宿你的养生之道真令剑子称道。”
　　“啰嗦”，龙宿轻慢吐一口烟，“汝如何看不惯吾也靠这养生之道活到与汝一般年纪。”
　　是是是，你说的都有道理。
　　剑子点头附和：“你就靠这养生之道生生把一身风流艳骨养成了只看年岁零头也惊人的老骨头。”
　　龙宿“啪”一声把烟枪拍在榻边案上：“汝是在外受了委屈专程来气吾的是不？”
　　剑子不疾不徐淡定喝茶，“吾哪里气你了，那你倒说说你芳龄几何，金钗豆蔻还是碧玉桃李？”
　　龙宿咬牙：“汝才芳龄，年龄是秘密，为何要告诉汝。”
　　剑子得了势也不饶人，话开了头就不知停嘴：“还说不是芳龄，你看你，说你年纪大，你说吾气你，正经问你年岁又吞吞吐吐道是秘密，这羞答答的模样不问芳……”
　　话没说完，险些被飞来的烟枪燃了衣角。
　　他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烟枪，掀掀眼皮凉凉又是一句：“姑娘家就该有些小家碧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这坏脾气不改了，就是有整个儒门天下陪嫁也嫁不出去。”
　　龙宿气得直笑，一句话也不说了。
　　剑子知道龙宿是写着知书达理的染缸里染出的好布，虽然脾气差，吵架却从来没人教过，自己又什么天赋，几千几百年下来，精髓没得多少。哪日心里不舒坦了口中就蹦些尖酸话出来，一句一句把人刻成薄薄一片迎风流泪。偏偏他是除了脸皮，心肝脾肺都凉薄的人，你说你的，我听了就过了，休想几句话气死我。所以龙宿真和他斗起气来的时候大多是不说话，一副你就知道欺负我，我自己躲着委屈去的样子。
　　而他还未完全泯灭的那点儿良心，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委屈。
　　于是他赶紧倒杯茶递上去：“吾错了还不成，龙宿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龙宿瞥了眼那茶，自己不喝也不准剑子喝，接过来顺手泼了，又从案几的暗匣里摸支烟枪出来，上好烟叶还是抽烟：“吾气什么，不过是汝这天下无双的俊俏公子哥儿说吾是待字闺中愁嫁的老姑娘的大实话，吾有什么可生气。”
　　“是啊是啊，你一点也不生气”，剑子险些笑出声，扭扭捏捏做了一脸埋怨；“本来是怕要给你看的东西吓着你，想着先与你开些个玩笑缓缓精神，你倒不领情。龙宿，吾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有的时候真是讨人厌。”
　　龙宿又不说话了，干干脆脆一伸手。
　　‘你现在说了，东西交出来，然后带着你的玩笑们回家’的意思。
　　剑子乖乖把东西交上去。
　　龙宿懒懒接了东西一摸：“啧，吾的纸。”
　　再瞄眼字：“还有吾的墨。”
　　剑子松口气，觉得以龙宿之心的强硬度，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龙宿起初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要强不肯显，一边看那条款一边执着烟枪吞云吐雾的不在意模样，看到后来，眼慢慢瞪大，一张纸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个不停。剑子在一旁看得有趣，觉得久不见龙宿这模样当真可爱又怀念得紧，直到龙宿轻轻放下烟枪，脸色发白对他说：“剑子，汝方才的玩笑很有趣，再与吾说几个？”
　　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又不是姑娘，怎么能总和你说那些昏话。”
　　“怎么不能”，龙宿捧心蹙眉，“吾虽不是姑娘，却比姑娘还娇弱，见风即倒沾雨立病，剑子汝定要怜惜柔弱女儿般怜惜柔弱的吾。”
　　“抱歉，剑子薄弱的双肩无力为你担下风雨。”
　　这话因为笑意说得断断续续。剑子想，这怪不得他，要怪只能怪龙宿平日傲强惯了，这会儿无论如何眨眼都挤不出点柔弱泪意来，微咬着唇不知是气是急的模样太难得。
　　于是好心又递杯茶过去：“你可沾些上眼充作泪。”
　　龙宿当然不接，看他过来，眼一转脸色再白一层：“汝……汝不要过来……不然吾叫人啦！”
　　说着还真一手护胸一手扣紧了衣领。
　　“果然吾的脸皮厚不过你”，剑子佩服盯着那张去掉性别堪称花容失色的脸和时不时煞有其事颤两下的身躯半晌，一屁股在龙宿榻上坐下，“别担心，吾这俊俏公子哥儿不打老姑娘的主意。不过你的纸你的墨你的签名，你就是叫人来也赖不掉的。”
　　“汝才老姑娘！吾的纸吾的墨吾的签名却非是吾的意愿，哪能作数”，龙宿收势，将纸塞回剑子手中。
　　剑子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一句“为什么不能作数”就回了过去，想想觉得威力不够又加一句“你和吾出去，几次是你意愿了”。
　　龙宿听得满腹火气，想干脆就这么跳起来和他吵一架然后顺势绝交算了，偏还真不知道架该如何吵，又想要不干脆打一架然后失手把人杀了算了，可这想法在心里转悠的时间以年计都嫌太小，到现在这人还不是在他面前一脸洋洋得意说歪理。
　　想来想去不知怎么倒脱口一句：“吾找佛剑好友评理去。”
　　说完就后悔了。
　　可惜出口的话，再如何后悔也收不回了，龙宿一脸无奈看那家伙笑得合不拢嘴：“快去吧，你空口无凭吾手中白纸黑字，正好让佛剑好友为吾敲敲你这出尔反尔玩弄吾一腔真情的恶人。”
　　就知道。
　　龙宿拉拉剑子衣角：“汝不能这么对吾，你以前不也说吾娇贵惯了，柔弱得紧。”
　　剑子瞥他：“别拿那么久远的东西说事，那时你才多大呀，你师尊都还身强力壮着呢。现在……你哪里柔弱了？”
　　龙宿努力回忆当初自己可能有过的娇嫩表情与天真无邪。
　　“吾哪里都柔弱呀，汝要相信吾。”
　　剑子打了个冷战。
　　“你柔弱你最柔弱，快把那样子收起来，年轻时不作如今倒装嫩来，真是闲出的毛病。”
　　然后拉过龙宿搭在软被上的手又说：“看你这手多柔弱，稍微用力便要碎了似的。其实柔弱才好啊，有如此柔弱的你在前，正可方便吾背后上下其手。”
　　立刻被那手翻腕间现出的扇子拍了个正着。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剑子，吾非汝道友，别把主意算计在吾身上。”
　　剑子揉揉脸问：“你怎么又不柔弱了？”
　　龙宿哼声：“无用的行为没有动作的必要。”
　　剑子点头：“早该这样了，你强硬了吾才不必绕弯，说吧，你是自己随吾走，被吾拖走，还是让吾唤佛剑好友来同请尊驾？”
　　话说得轻缓温柔，流氓意味甚浓。
　　龙宿闷了好久，不知这时候该生他的气还是该先和自己生生气，扭了半天，看剑子还是平静不说话空间给自己的自认体贴样子，终于长叹一声悠悠开口：“这种好事汝怎么从来不找汝的佛剑好友或素还真好友？”
　　为什么要找他们？
　　剑子想，自己肯定是不愿与一个闷闷闷到天边的人同行的，虽然他讲了半辈子冷笑话，后半辈子也打算接着这么讲下去，不代表他会喜欢被他人用正经话冻死。至于素还真……
　　剑子一脸感动环住龙宿的肩：“龙宿，这世间有你真好。”
　　与素还真相比，龙宿总是单纯可爱有趣得让他忍不住一次次感谢上苍。
　　真的，有龙宿的世间，很好。

作者有话说

　　你们……真的是我家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