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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向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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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向瑜剜下自己眼睛的时候,戚京蒲坐在半夏的墓前,身前还有几坛竹叶青。
唐向瑜对着手里的匕首露出一个笑容。
真真凄婉动人。
绝色倾城。
戚京蒲把月色的袍子在那人的墓前摊开,迤逦开一片巨大的空白。
浑色的酒从他手中一直蔓延到足下绿草青青。
唐向瑜仰面躺下了,手里的匕首依然是血液流淌的温度,温暖得令人眷念。
天有点蓝。
太阳有点大。
唐向瑜拿手遮住空荡荡的眼睛。
戚京蒲抱住手里冰冷的墓碑,薄唇扯开一个淡漠的笑容。
今天的天气真好。
和你死的那天一样。
唐向瑜觉得很不甘心。
他松开匕首去胸口掏一块玉佩。
攥到手心里了还觉得心里发冷。
唐向瑜的指甲狠狠掐入玉佩里的凹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戚京蒲。”
“我到底还是小气。”
戚京蒲看见远处绿草青青,从天边一直蔓延到眼底。
唐向瑜看见山间沧水泱泱,从远处一直蔓延到心里。
“唐向瑜呢?”
戚京蒲坐在高高的位子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只鱼白色的酒杯。
俯在他膝上的魍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它放柔了声音唤道:“主子。”
殿下跪着的人浑身打了个颤:“唐护法...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
分明指骨在酒杯上都掐出青筋,戚京蒲依然是面上清风不过的模样。
“...”殿下那人沉默了。
戚京蒲合上眼睛,薄唇轻启:“找。掘地三尺地找。”
那魍魉刚要启唇说点什么,突然就被一只手当胸穿过,顷刻间就散了去。
魍魉死前都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
戚京蒲拢了拢衣袖,垂眉。
找不到。
若不是那盏魂灯还亮着,戚京蒲大概会觉得他死了。
不过,唐向瑜怎么可能会死呢?
...戚京蒲压下心里突然涌起的一阵颤栗。
反正不过是半夏的半个替身罢了。
只是,眼睛长得和半夏那么像的人,唐向瑜是戚京蒲这么多年遇到的唯一一个。
不过,找不到也不要紧了。
因为——
半夏回来了。
在某一个清晨。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突然有一个白衣短打的少年转头对他展眉一笑,顾盼生辉。
戚京蒲几乎是瞬间就忘了唐向瑜。
“我回来啦。”
清脆的少年音。
那人眉眼弯弯。
“半夏。”戚京蒲从喉口艰难地喊出那个在午夜梦回会泪流满面的名字。
“嗯。”
半夏的眼睛很好看。
戚京蒲低头去吻少年藏着星辉的眼睛。
戚京蒲突然想起唐向瑜是在元宵。
半夏举着一个大白兔的灯笼欢快地从前门进来喊他的时候。
戚京蒲才突然想起来这个曾经因为和半夏眼睛很像被他爱了一年多的人。
曾经也站在那个位置过。
——“蒲。”
——那人站在门口,提着一只小兔子的灯笼,长身如玉。
——门外的灯光染的他的眉眼都成橘色的暖意。
于是他去看了魂灯。
点在一盏破碎的灯盏里。
还顽强地亮着。
戚京蒲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然后盯着那灯看了好久。
仿佛是风从窗口吹进来,灯突然间就灭了。
戚京蒲愣了一会儿。
再看。
灯灭了。
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风吹的。
唐向瑜死了。
戚京蒲走出房间的时候人都恍恍惚惚的。
“蒲?”怀里的少年在唤自己。
戚京蒲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抱紧了他:“阿夏,你去了哪里?”
戚京蒲一直没有问过。
半夏是如何从当年的大火里活下来的。
也没有问过半夏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半夏怔了一会儿,反手去抱他:“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回来?”戚京蒲把头埋进半夏的怀里,遮住眼里的酸涩。
半夏没有应话,只是勾了勾唇角:“现在回来了。”
戚京蒲没再追问。
修长的手指从半夏的长发里穿过,捞起一叶彼岸。
彼岸。
无生。
半夏去了无生?
“无生”途边都是彼岸猖獗。
或者说,可怕的不是彼岸,而是人心。
戚京蒲的手压在一页无生的书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无生”是一片人间地狱。
三无黑三角。
他不敢去想象半夏都经历了什么。
戚京蒲稍稍抓住心脏。
今天的这里有点疼。
大概是心疼半夏。
戚京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回头三番两次去看烛台。
唐向瑜。
戚京蒲决定和半夏去一次无生。
也许是为了逃避一种莫名的情绪。
总之他们踏上了旅途。
无生在大陆尽头。
隔着一条河。
从河上来了条渡船。
有一个穿着红衣的渡公。
撑着船慢悠悠地荡过来。
长身如玉。
渡公脸上扣着一面玉色的面具,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被银白色的金属冷光折射出一片寒意。
渡公把船系在栈上,全当没看到他们一样,静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边上的人开始上船。
脚步声在木船上踩出有规律的响声。
戚京蒲揽住半夏,跟随人群踏上了船板。
“哗啦。”
浆荡开水波。
渡公的手搭在浆上,显出几分青色的筋。
船行得并不快。
所以能慢悠悠地看周遭的景。
但是这一路几乎是雷打不动的青黑色,也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
戚京蒲没什么意识地拿手在半夏身上画圈。
“哗啦。”
突然的水声和一阵磨人的摩擦声让戚京蒲突然从一片空白里醒过来。
“咯咯咯,唐哥哥,今个儿怎么不停下来喝壶酒啊?”惨白色的枯骨按在船舷上,一个红衣的骷髅架子优雅地屈起一条腿,硬生生地坐上了船板。
“...红姑娘。”
渡公手上的动作不变,也只微低头问了一句好。
红姑娘可不吃这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壶酒,冲着渡公吃劲儿地摇了两下:“唐哥哥?”
“卿公子大概要来了。”渡公语气稍微低了一点,仿佛能看到一样把脸朝向河。
红姑娘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啪”地把酒壶砸在地上,吓得周围人往边上让了让,有些人挤到了半夏,戚京蒲的表情立刻就有点不友善。
渡公脸色不变。
“红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唐向瑜!你以为叫姓卿的有用吗?等他到了你估计也就剩下骷髅。”红姑娘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妩媚和撩人,整个人...阿不整个骷髅架子都要靠到唐向瑜的身上去了。
戚京蒲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一瞬间攥紧的拳头。
半夏抬起眉眼看了戚京蒲一眼。
唐向瑜顿了顿:“我想,今天是来不及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人影就从河上掠过,轻巧地停在了船上:“唐公子。”
戚京蒲把手稍稍松开了。
彼岸是条什么样的河呢。
望不见来处也寻不见出处。
这位卿公子简直像是凭空里生出来的。
唐向瑜循着声音点了两下头,态度恭敬:“卿公子。”
红姑娘赶紧把酒壶丢河里,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不要问一个骷髅架子是怎么挤出笑容来的。
反正就是挤出来了。
“阿卿。”
卿公子无奈地看了红姑娘一眼,转身向船上的人淡淡道:“拙荆顽劣,给诸位添麻烦了。”然后也没有什么道歉的诚意,带着红姑娘再次从船上掠过。
被卿公子抱在怀里的红姑娘还有空朝唐向瑜笑:“唐哥哥我下次再来找你玩哦。”
唐向瑜再次撑起船桨。
红姑娘和卿公子是无生最让人艳羡的一对情侣。
也是他不可能触及到的一份感情。
戚京蒲却有些看不下去了。
直到半夏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怎么?”
“蒲?你认识他?”半夏抬起眼睛看他。
浅褐色的眼睛里面全是“无生”河畔的彼岸花摇曳。
“不认识。”戚京蒲压低了声音,刻意转过去不看唐向瑜。
“唔。”
半夏若有所思地看向唐向瑜,然后起身离了戚京蒲走到唐向瑜面前,“唐哥哥。”
“哗啦。”船桨惊起一片波澜。
唐向瑜转过身的速度有点慢:“嗯?”
“好久不见。”半夏笑弯了眉。
“...好久不见。”
唐向瑜敛了眉。
“唐哥哥不回去吗?”
半夏笑吟吟地。
唐向瑜把手里的撸摇出水声:“劳你费心。”
半夏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还是会怨。
半夏的脸色都有些惶惶。
最后唐向瑜只给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夜深的时候起了浪。
唐向瑜搁了橹。
浪很大。
不过转眼就有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卷到浪下。
浊色的江里顷刻染上了红。
黄泉水。
噬血肉。
板上一片惊惶。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血色绽开。
半夏被人群挤得有些难受,然后被戚京蒲搂到了怀里。
“别怕。”
他低声说。
语气轻柔而缱绻。
小舟在风浪里步履维艰,唐向瑜盘腿坐在船头安之若素。
白衣长发。
孤舟巨浪。
单薄得让人心疼。
戚京蒲稍稍有些走神。
“蒲?”怀里的人发出一个单音,带着些微疑惑。
戚京蒲把胳臂紧了紧。
然后唐向瑜就被一个浪头打了下去。
猝不及防。
戚京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
半夏从他的胳臂里张开半只眼睛,抓着戚京蒲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戚京蒲赶忙将他的眼睛盖上,低声安抚:“别看。”
半夏的身子颤抖得有些厉害。
但他仍然执拗地躲开了戚京蒲的遮掩,在漫天的惊涛里寻找唐向瑜。
黄泉黄泉。
这黄泉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黄泉。
半夏无数次在午夜都会被黄泉的惊涛吓醒,整夜整夜地不得眠。
“嗒”
一声极轻微的指节敲击船板的声音。
半夏抿紧了唇。
唐向瑜爬上来了。
水从他的发上一直蜿蜒到很远的江里,还有一串鲜艳的血色。
唐向瑜半俯在板上,唇色苍白。
船上的人越来越少。
浪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息了。
船上的人全是惶惶的神色。
唐向瑜伸手去握桨,血从指缝逐渐渗到桨里,蔓延开一片腥色。
半夏低下头不去看他。
橹声在江面上传开很远。
船靠岸了。
半夏第一个走下船,匆忙得几乎不敢抬头。
唐向瑜听着他的脚步声,嘴角逐渐泛上笑意。
然后又消失。
然后是戚京蒲的脚步声。
他一直都知道戚京蒲在。
他只是有些累了。
所以索性装作不知道。
我就祝你们。
安平喜乐。
半夏和唐向瑜是双生子。
虽然长得不太像,但都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也是一双受诅咒的眼睛。
半夏和唐向瑜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无数次丢进黄泉里。
围观的人们居高临下,而他们在死亡线上挣扎。
眼睛能让他们在黄泉水里肉白骨,可是血肉被毁再生的痛苦一点不会少。
半夏怕了。
于是他跑了。
唐向瑜便当上了黄泉的摆渡人。
后来半夏回来竟然是因为失去了眼睛。
唐向瑜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答应替半夏去看一个人。
一眼沦陷。
可那人不喜欢他。
唐向瑜是清楚的。
那人看他的时候总在看眼睛。
唐向瑜觉得好笑。
眼睛大概是他同半夏唯一相像的地方了。
没想到这让他究其一生都想摆脱的东西,还能让他收获一段带着面具的爱情。
唐向瑜那些日子过得很快活。
他占着那人对半夏的爱。
肆无忌惮也小心翼翼。
他很卑劣地想,就让半夏去摆渡吧,这个人他总能感动的。
可是不甘心。
人一旦拥有了一点好处就会开始想要更多。
可是那人没法给他更多。
唐向瑜终于是从梦里醒了。
不是他的东西怎么样也不会是他的。
是他的东西最后总也要送出去。
他给那人送了一份大礼。
一个活蹦乱跳会眨眼睛会笑的半夏。
一个不用蹉跎在黄泉上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的半夏。
这样。
大概可以报答一点点我当初的对不起了。
可是。
谁来救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