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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被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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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流丹。
一味世人皆知的绝命谷灵药,活死人肉白骨,极尽珍贵。
——传说此药只在深夜出现,从花到茎通体雪白剔透,唯有花心一点红芒婉若有生命般轻盈闪烁,在暗夜里格外妖魅诡谲。
相传绝命谷老谷主任青枫便是服食此药,外加炼气养生,几近羽化成仙,无人知晓他究竟活了几百年,只知他须发皆白却健朗如壮年。
任青枫武功高强,生性冷酷,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绝命谷,擅闯者一律死无全尸。
三年前任青枫惨死,绝命谷谷主之位与映雪流丹,皆尽落入了弑师的绝尘手中。
“是啊,天下至宝,谁又会不想要呢?”若不是身处如此境地,莫如悔简直想抚掌大笑。
他原本冷淡平静的语气在句末骤变,尾音夹杂着难以遏制的颤栗,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好似被一朝点燃!
莫如悔怒目圆睁,倏然扬起长鞭,当头劈杀而来!
——与其说是积攒够了力气瞬间爆发企图击杀仇敌,更像是在发泄一种无处言说的悲愤!
镜渊没料到他如此阴晴不定,前一秒尚且可以温和对话,后一秒便残暴如斯!
面对劈头而下的鞭影,镜渊并没有拔刀,而是持着坚实的刀鞘一路抵挡规避。心头蓦然闪过一道灵光,镜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阁下且慢!”
莫如悔充耳不闻,长鞭唰然缠上他的刀鞘暴戾一拽!可气力不济,一招之下未能奏效。
镜渊握紧了刀鞘反手一卷,欺身向前,道:“听我一言!”
两人几乎贴了个面对面,镜渊可以清晰看到他额角淋漓的冷汗,纤长的眼睫因为汗湿的关系显得格外深黑。
他艰难的喘息着,手臂轻摇便要抽回长鞭,卷土重来。
镜渊死死绞住长鞭不放:“家父重伤性命垂危,急需此药救命,我此番前来并非要抢夺映雪流丹,而是真心求药!若能换得此药,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如他所愿,莫如悔的态度竟真的有所松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镜渊的身影几乎倒映在了他瞳孔深处,他竭力欲抽鞭子的举止陡然放缓,电光火石间,居然在这会要人命的时刻失神了。
“阁下可是知道入谷的方法?若肯指点一二,在下感激不尽!”镜渊诚挚道。
“大言不惭!放手!”
莫如悔为了压制旧伤一身内力无法尽展,明知不该再动武,到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瞬间沸反盈天的内劲顺着长鞭疯涌而灌,银色软鞭骤然触电般灵活的从刀鞘上弹射开来,犹如活物般摆脱了绞缠!
镜渊毫不犹豫抽身暴退!
只见软鞭化蛟龙,尾梢携着杀气擦着他鼻尖轰然砸落,横冲直撞的内力轰然倾泻,化为一声炸裂云霄的清脆鞭鸣,留下一道堪称恐怖的断崖式裂纹。
镜渊深感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也同时意识到他确实已强弩之末,招式已老却无力操控,生生在地面留下如此骇人的阵仗。
莫如悔急促的粗喘着,死死攥着长鞭,过于用力的指节显出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力再次耗空。
但他并没有进退两难,而是强压下心口剧痛,捂住右肩鲜血迸溅的伤口,猱身而上。
“在下只求一入绝命谷!只为求药,绝不以武力相迫!” 镜渊言罢倒也当真一路闪转腾挪的避让,晴岚刀再也未出鞘。
莫如悔没有应声,沉默中展示出极其强悍的功夫底子,竟以一袭病躯撵上了以身法轻灵闻名的瀚岚天城少主!
他弃了长鞭,足尖在枝头轻点,纵提如飞鸟,只看他飘逸的身法,当真看不出一丝身缠沉疴。
冷冽月色下,他好似化身凄艳山鬼,极长的青丝如云雾般散逸在寒风中,踏着枭鸟惨厉的哀鸣幽然掠过枝梢,身形飘逸却又快如离箭,一掌印上镜渊胸口!
镜渊狼狈撞入灌木丛,喉中一烫喷出一口热血!
“纳命来!”随着一道冰冷话语落下,莫如悔追袭而来,要趁他没有还手之力时斩尽杀绝!
镜渊神色骤变!
就在此时,一股足以令人崩溃的噬骨蚀心的剧痛,霎那间突破了莫如悔承受的极限,被压抑而强烈反弹的病痛,爆炸般从心室陡然扩散至全身!
“……”他袭向对方咽喉的手触电般一颤,颓然垂下,轻抚般从他喉结上一滑而过,整个人断线般向地面摔落!
被冰冷指尖拂过的喉咙,还残存着微麻的余韵,镜渊只觉心中一紧,不假思索喊了一声“小心!”随即兜手一扶,只觉满手湿冷,才意识到这人整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几乎昏厥的莫如悔乍然从痛苦中惊醒,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甫一出口便被他狠狠扼在喉中,劲腰一拧,硬从镜渊怀中翻了出去,踉跄落了地。
他狼狈极了,本就胡乱裹身的白衣缠着汗湿的长发,凌乱的贴在身上,堪堪遮挡住光裸的身体,衣衫下若隐若现能看到皮肉的颜色,一双脚踝瘦削的足俏生生站在泥地上,白皙的惊人。
镜渊这才注意到他竟然一直赤着脚,再看他身上衣衫,根本只是一件单薄的中衣,顿时深感造次,尴尬的不知该看何处。
这一番交锋,莫如悔深觉心有余而力不足,莫说动武杀敌,体力透支的状况只怕连旧伤发作都要挨不过,此刻只是将将站立在此,都已万分艰难。
莫如悔裹了裹衣衫,手指僵硬无比,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微微颤抖。
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在这伤势复发的时候贸然动武,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现下已不止是胸口疼得要撕裂开来,仿佛以往所有受过的伤势都一朝爆发。
真是有太久太久没有遭受如此剧烈的疼痛,好似被人活生生掀开肌肤,割开一寸寸血肉,捣碎了骨骼,把每根血管每条筋脉都暴露在空气里——痛到发狂。
他一直认为,他师尊任青枫濒死一击没能杀他,是他命太硬阎王不收。
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任青枫就是要在地狱里看他活着受罪,最后活活疼死,方才瞑目。
莫如悔痛苦地紧紧攥住胸口衣襟,缓缓弯下了笔挺的脊梁,整个人逐渐弓了起来,像贝类要把柔软的躯干缩回坚硬的壳。
镜渊看着他因为剧痛与憔悴夺走了大半神采的脸,偏偏一双狭长凤眼在空明的月色下,映出一抹青碧色的光辉,犹如因淬毒而格外绮丽的刀光,令人有种心头被蓦然击中的错觉。
擦了擦嘴角洇出的血丝,镜渊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内伤,再一次谨慎的靠近。
莫如悔努力维持着镇静自持,抬起颤抖的手向外推。
这只手劲瘦修长,指节分明,任谁看来都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却偏偏握起武器杀人如麻。
“……别过来……”他倏然闭上了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
镜渊终于知道为何他一直不愿多说话了,牙关一开再也控制不住,断断续续的呻|吟从他嘴里溢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上还有别的伤?……我能帮到你么?”镜渊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边。
莫如悔身上气息相当紊乱,大颗汗珠沿着面颊滑落,连喘息声都透着筋疲力竭的味道。
他无法言语,似乎竭力对抗着自己体内肆虐的痛苦,已无暇他顾。
镜渊本想扶他,却不知怎么脑子一抽,鬼使神差攥住了他伸出来的手腕,入手一片凉滑,好似握住了一支冷硬的玉如意。
莫如悔浑身剧烈一颤,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将镜渊狠狠推开!
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他一下跪倒在地上。衣衫瞬间滑了下来,露出半截瘦削优美的肩膀,在月光下白莹莹的晃眼。另一边肩头浸透了殷红的血迹,衣衫凌乱的粘在肩上。
“……哎,你这个人。”镜渊叹了口气,“别怕,我没想伤害你。”他轻声安抚着,犹豫了一下,依旧走上前去。
这回莫如悔再也没气力挣扎了,他痛得跪倒在地,手指拼命抓着泥土,连虚张声势的力气都没有了。
镜渊听到他嘴里传出隐忍的,呜呜咽咽类似饮泣的声音,心脏好似被人使劲攥了一把。
正要探查他的伤势,却见他毫不犹豫抬起手腕,狠狠咬下!一口下去顿时冒了血!
镜渊骤然一惊!立刻用力想把他的手腕从嘴里拉开,却无济于事!
不能硬拽,镜渊马上钳了他的下颌骨使劲一捏,只听他鼻腔挤出一声痛哼,牙关顿松。
莫如悔已经疼得迷糊了,浑身微微痉挛起来,牙关咯咯直响,满手是血。
“怎会如此……”镜渊怕他咬了舌头,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热,竟主动把自己手腕送入他口中。
莫如悔神志不清醒,显然连咬的是谁也不知道,只凭本能用力咬了上去,刹时牙齿深深陷进了皮肉里,豆大的血滴滚滚而落。
镜渊疼得微微蹙眉,却任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一声没吭。
他将人虚揽住,让莫如悔坐靠在自己怀里,顺着背脊轻轻安抚。
恍惚间他嗅到一阵清淡的草药香,幽幽往鼻子里钻,怀中躯体全身浸透了冷汗,拦腰一搂只觉入手冰凉滑腻,好似摸到了一条冰冷邪性的毒蛇,镜渊触电般蓦然缩回了手掌。
他愣愣拥着怀中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莫如悔终于缓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寒气在肺里打了一转,浑身抖了个寒噤,口中的力道登时松了。
镜渊紧实有力的腕子被他咬的鲜血淋漓,一松口顿时血流如注,伤口几乎见了白骨。
却看镜渊不以为意的收回手,轻轻抓合了几下,利落地从衣角撕下一条布条缠住伤口,淡笑道:“还好没伤到筋骨,不然怕是握不了刀了。”
莫如悔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极其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他口中还残余着浓烈的血腥味,一时实在不知作何感想。
镜渊见他状态暂时好转,立刻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罩在了他身上,严严实实把人裹住。
莫如悔还没彻底舒缓过来,被他带着体温的外衣一裹,顿时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方才一袭挣扎,自己几乎衣不蔽体了,半截白衣挂在臂弯,大片光滑紧实的脊背□□露在冬夜冰冷的空气里,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这副模样太过狼狈、软弱,荒唐到连他自己也不敢置信,满脑子闪过的念头皆是杀人灭口、以除后患——
可披在身上的衣服实在太温暖了,足以慰藉冬夜里涔涔冷汗落下后冰冷的身躯。
冰冷的月光下,镜渊只觉得他的面容疲惫无比,刀光剑影从他眼中如潮水般退去,月色洗练下的瞳孔格外深黑。
一头乌黑长发在如水月色下辉映得熠熠发光,镜渊心里一动,竟没忍住上手抹了一把。
莫如悔似有所觉,古怪又出乎意料地瞪了他一眼,正见他讪讪收回了手。
“我……抱歉……”镜渊尴尬不已,年轻人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英挺脸庞写满羞愧。
莫如悔蓦然垂下眼,畏寒般把下巴埋进了厚实柔软的外罩,掩住了脸上万般复杂的神色。
镜渊本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他并没有说什么,浑身盛气凌人的煞气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那眼梢锋利的弧度也温和了起来。
镜渊突然意识到,在冬夜密林深处,他只裹了一袭单薄的衣袍,甚至赤着脚,结合一下当时初遇时的场景……这分明便是在泡温泉,被自己突然出现冒犯到了吧?
想到这一层,镜渊更加窘迫起来,半晌道:“你……我送你回去吧。”
莫如悔坐在地上挑着眼睨他,道:“回哪里。”
角度的关系,镜渊总觉得自己被轻蔑的白了一眼,顿时一噎:“……自然是送你回你要去的地方。”
“呵。”莫如悔冷笑着叹了一声,幽幽重复道:“我要去的地方……”
那渐隐的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与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伤感。
他自下而上凝视着镜渊,毫无血色的唇沾染了血迹,显出一种异样的红:“……既然你还活着,为何不回你该回的地方?”
镜渊摇了摇头,毅然道:“为父求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想要灵药,就要拿命来换。”
“好。”
莫如悔苍白的侧脸在苍凉的月光下,泛出一种硬玉般润泽坚定的光彩,他用一种清晰的,冰冷慑人的目光审视了镜渊良久,久到镜渊以为自己再一次被无情的嘲讽了,却见须臾间他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镜渊听他淡淡说:
“送我回绝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