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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碰面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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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茜:
克莱夫拿着那条赝品走了,我坐在天鹅绒的沙发里清点五千法郎的现金,老实说,我非但不害怕,还感到发自内心的愉快。自从家道中落,我只有看到大笔的法郎,才会克制不住的兴奋起来。不用照镜子,我知道我在微笑。这是我的致命弱点,呵,早晚有一天我会栽在钱上面,被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富翁狠狠的羞辱一番,甚至关进监狱。眼下,谁在乎呢?
我耸耸肩,把钱收好放在包里,便在别墅的花园里溜来溜去。风挺大的,刮在脸上有些疼,然而我却很喜欢这种感觉。像个不法之徒似的,我满不在乎的用旁观者的眼光审视着自我,接着用轻飘飘的姿态跟这个世界周旋:不远处的小旅馆,丧失活力的行人,身体在风中微颤的骑自行车的乡绅……
突然,我十分敏锐的把目光投向远方:旅馆的某一扇窗户里有男人探出头来,他一定是在看我。
这样的想法太自作多情了,我俯下身去看一只正穿过草坪往灌木丛里蹿的棕皮松鼠,松鼠花了二十秒钟终于消失在枝条间,其间它狐疑的用黑豆大小的眼珠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满不在乎的挠了挠腮。
我满不在乎的直起身子,再一次跟探出头来的男人对视,这一次我可以确认他看的确实是我了,于是我冲他微笑。
他像是吃了一惊,因为他突然从窗户里消失了,过了片刻他又探出头来,这次是低着头向楼下倾倒一瓶酒。
“欲盖弥彰。”我煞有介事的点评到,心中十分快乐。因为他的样子可是够愚蠢的,愚蠢的使我发笑。
尽管我几乎能体会到男人囧的面部发烧的感觉,我还是目光灼灼的凝视着他,直到我意识到昨晚我见过他。
“贝茜,贝茜!”克莱夫莽莽撞撞的跑进来,使得我浑身一震。
“什么事呀,我亲爱的克莱夫?”我皱起眉头打量着他,揣测着他的去珠宝店遇到的经历。
“喔,这事太蹊跷了……昨天那个吃土豆的漂亮男人,赠送给我三百法郎路费……真是不可置信,法兰西太小啦!”
我接着转过头去,窗口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我不知不觉露出了赞赏的微笑,为克莱夫的好运气庆祝。
“你说得对,运气真好!”他说到。
“毫无疑问。”我点点头。
老实说,克莱夫这种得陇不望蜀的性子还怪可爱的。
“那么,你怎么遇到的他?他叫……”
“爱德蒙·维斯特。本来珠宝商说昨天看见跟你长得很像的女人在他的店买了值五十五法郎的项链,怀疑你是我妻子,我们商量好了坑骗他。这时候维斯特突然冒出来,说珠宝商在侮辱他的朋友,他以天主担保这事跟你没关系,接着问了我的情况,表示愿意借钱给我,让你以后细心点,就算是报酬了。”
他都知道了?我暗自心惊,皱起眉来。
“克莱夫,我想我还是出去转转,在别墅里有些闷。”
克莱夫抬起头望了望天,漫不经心道:“今天风挺大的,去吧。”
出门后,我立刻挑了一条小道,不久绕到维斯特所在的旅馆,旅馆进门处的风铃叮叮响了几下,老板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
“你好,爱德蒙·维斯特住哪一间?”如果我开一个旅馆,也许学她在门口放一个风铃。
“三楼最右边,小姐……但是我没听说他吩咐会有人来。”老板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的确,我在路上看到了他在窗户那看风景,所以我就来了。”
“我叫他下来?”
“不用。”然后我看到她用一个彼此都懂的笑意在脸上堆开了皱纹,于是我也笑了笑,走到柜台前面,掏出一千法郎的整钞递过去。
捏着纸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凝脂片刻后才有另一股力将它贪婪的抽离,我收回手指,让指尖依次落回掌心里,真是太不爽了。
上楼梯时候,我不断地在楼梯陈旧的脚步声里思考该怎么威胁他,是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还是一本正经的谈谈。
我刚到三楼走了没几步,走廊尽头的门就打开了:维斯特,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身形挺拔的漂亮男子,目光灼灼的向我走来。
我噤了声,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认识到一点:
他很用心思,甚至连我绕道来找他都一丝不漏的观察在内。
我向他走了几步,他也向我走了几步,然后我们同时停住: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过分的直白,像是老朋友之间彼此了解的坦诚的直白:“小姐,你这样做,可不怎么安全。”
“是啊。”我叹了口气,“你知道的真不少,昨天……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神情僵硬了一下,转过身去:“过来说。”
我走进他的房间,径直向书桌走去,那里放了托盘和一些草稿。我用指尖扣了扣酒瓶:“倒掉多可惜。”
“你喜欢喝?我再去要,但是它们很劣质,我不认为你喝的上来。”
奇怪的回答。像是献殷勤,又太过讥讽。
“嗯……这么说,你是个诗人?”
他点点头,如果我看的不错,他有些不耐烦。
“好了,这位不知名的小姐,让废话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好吧,我叫贝茜,斯兰达·贝茜,我想问,既然你知道我的偷窃行为了,下一步你想怎么样?嗯?勒索回报?”
维斯特似乎受到了震动,他皱起眉头:“贝茜,斯兰达·贝茜……你是个教徒吗?”
“不是,勉强信个教的话,我也许是异教徒。”我临时打出异教徒的名号,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维斯特的下一句话迟迟没有接上,我在这段时间想明白了,自我厌弃使我蓦地勃然大怒:“嘿!维斯特,不要做出一副了不得了的样子,你想引导我……哦,该死的伪善!”
他没想到我这么敏感易怒,却颇为欣赏的笑了一下:“对你,我还是那句话,不安全。纸是包不住火的,你拿走了多少?”
“一万法郎。”
“真的?这么多?”他讥讽的试探我。
“算你聪明,五千。”
“都是整钞吗?”
我点点头,被他弄得不满到了极点。
“好极了!”他说着坐下来,从抽屉里的钱包中取出五千法郎,开始给当地的失物招领写信。
我无言以对,看着他奋笔疾书,开口道:“说真的,如果这事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绝对不会相信……”然后我实在奉承不下去了,“不会相信……你简直是多管闲事!怎么能有你这么好兴致的人!”
“贝茜,”他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即使克莱夫现在发现不了,那么有朝一日我和你出现在一起,他还是会明白你做了什么。有时候有人不相信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多想,甚至觉得不值得多想。”
“那他是不愿意还是觉得不值得?”
“等等,听我说完,项链就不寄回去了,你说你知道丢了,害怕被克莱夫责问,擅自买了一条。他会认为偷的人是觉得项链太值钱才还的旅费,不会起疑心。相信我,他不是真正确定项链和钱是在舞会被偷的,记住,你是在舞会之前就被偷了,接着去买的项链。”
接着他又说:“读一下信吧,别出差错。”
我草草看完,不情愿的稍稍回忆了一下维斯特的话,奈何由于我对他的态度感到很吃惊,所以不知不觉记住了。
“但是昨天你还不是我的朋友,舞会上,我还向克莱夫问过你的情况。”
维斯特思索片刻,隐藏起刹那的笑意:“可以这样说,你怕他吃醋……担忧男人间的善妒,所以假装你不认识我。”
“你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维斯特充耳不闻,但有一丝局促:“回答上一个问题:他觉得不值得,对待婚姻之外的女人,他只是想让自己被你哄得高兴,为了体验生活它单纯的美好……没有人是傻瓜。”
我惊讶于他的思维缜密,接着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做什么?”
“我得走了,房间必须退掉……五千法郎是我全部的旅费,以后我再也别想出来游玩了。中产阶级最底层的拮据,了解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自嘲的微笑。
我有些失望:本以为是个有钱的主。
我跟在他后面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